御前宫宴,我的将军夫君带着新欢赴宴。我坐在他身侧,却像个外人。我端起酒杯,
遥遥一指。“将军,您身后那白衣姑娘,是您养的外室吗?”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高坐上的天子,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放下酒杯,轻声问:“爱卿,你夫人问你话呢。
”01御前宫宴,丝竹声像粘腻的蜜,缠着人的耳朵。我身边的位置空着。我的夫君,
威名赫赫的定北将军萧定,正在殿门口,为另一个女人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那女人一身白衣,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几朵梅花,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我垂下眼,
看着自己酒杯里晃动的宫灯倒影,碎成一片一片。满殿的公卿贵妇,目光像针,
细细密密地扎在我身上。有同情,有讥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萧定终于带着那女人过来了。他目不斜视,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落座。那个白衣姑娘,
也就自然而然地想站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宣示**的侍妾。我没动。只是在我身后的侍女,
我的陪嫁,伸手拦住了她。“这位姑娘,此为将军夫人正席之后,非侍立之位。”声音不大,
却清晰。白衣姑娘的脸瞬间涨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求助似的看向萧定。萧定眉头紧皱,
终于舍得看了我一眼。“阿黎,不过一个位置,何必在今日这种场合,让人下不来台。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命令。我听见周围有极低的吸气声。
他叫我阿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自我替他挡下北地刺客那一刀,险些没命之后,
他便只叫我“夫人”。如今为了一个外室,他倒是又想起了我的闺名。真是讽刺。我没理他,
也没看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衣姑娘。我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穿过珠帘,
直直望向最高处的那个人。明黄色的身影,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玉色的酒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缓缓抬眼,隔着喧闹的人群,
与我对视。我举起酒杯,朝着萧定的方向,遥遥一指。“将军。”我的声音很轻,
甚至有些飘。但我知道,所有想听的人,都能听见。萧定的身体僵住了。
“您身后那位白衣姑娘,裙上绣着傲骨寒梅,身段弱柳扶风,可真是我见犹怜。”我顿了顿,
嘴角的笑意加深。“是您养在城南别院,那个从不让外人见的外室吗?”话音落下。
丝竹声停了。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我看见萧定握着酒杯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发怒,想呵斥,想把我拖出去。但他不敢。因为高座上的天子,笑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像看穿了一切的迷雾,落在了萧定已经铁青的脸上。然后,他轻声问。那声音带着一点玩味,
一点调侃,却又有不容抗拒的威严。“定北将军,你夫人问你话呢。”02天子一开口,
萧定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能把火憋回去。他猛地站起身,袍子带倒了桌上的酒盏,
发出刺耳的声响。“陛下,臣……”他想解释。“朕又没问你。”天子打断他,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我身上,“将军夫人,你接着说。”我冲着上座遥遥一拜,算是谢恩。
然后,我转过身,正视着脸色比锅底还黑的萧定。他旁边的白衣姑娘柳依依,
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我偏不让她如意。“将军,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位姑娘,是,还是不是?”我一字一顿,逼视着他。萧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黎,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夫君带着外室参加御前宫宴,将我这个正妻视若无物。现在你问我,我想做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柳依依身上那件白衣。“这件衣服上的梅花,是你亲手画的样子吧?你说过,
这世间独我一人配得上红梅傲雪,所以要亲手为我画一件绣着梅花的礼服。
”我看着萧定陡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这承诺我记了三年,等了三年。没想到,
最后是穿在了别人身上。萧定,你不觉得可笑吗?”“你闭嘴!”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怎么?将军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我步步紧逼,“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家丑’两个字?你带着她站在殿门口,接受满朝文武目光洗礼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体面’两个字?”“还是说,你觉得我沈黎,我沈家,
就活该被你和你养的外室踩在脚下,成为你们爱情的垫脚石?”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萧定和柳依依心上。柳依依终于承受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您误会了……我,我跟将军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都是我的错,您不要怪将军……”好一朵迎风落泪的小白花。若是平时,
萧定怕是早就心疼地扶起来了。可现在,天子正看着。萧定动也不敢动,
只能用眼神警告我适可而止。可惜,我今天偏不要“适可而止”。我没看柳依依,
只是对着天子,再次福身。“陛下,臣妇今日状告我夫君,定北将军萧定。其一,德行有亏,
宠妾灭妻,罔顾人伦。其二,藐视君威,私携外室入宫,玷污圣听。”“臣妇,恳请陛下,
为我做主。”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
我敢把这件事捅到天子面前,还上升到“藐视君威”的高度。萧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天子沉默了。他靠回龙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整个大殿,只能听见他指节敲击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定北将军,你夫人说的,可属实?
”萧定“噗通”一声跪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陛下,臣……臣有罪!
但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私带……柳姑娘入宫,是臣一时糊涂,绝无藐视君威之意!
”他急切地辩解,却唯独没有反驳“宠妾灭妻”这一条。因为那是事实。天子笑了,
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跪在他下方的萧定和柳依依,又看了看跪在大殿中央的我。
“既然将军也认了。那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天子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
“将军夫人,你想要个什么说法?”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妇不要说法。”“哦?
”天子挑眉。“臣妇,请陛下赐一道和离圣旨。”03“和离”两个字一出口,满座皆惊。
萧定的表情瞬间从惊怒变成了不敢置信。他大概以为我闹这么大,不过是为了争风吃醋,
想让他哄我,想让他赶走柳依依。他从未想过,我会不要他。“沈黎!你疯了!
”他失声喊道。我没理他,依旧定定地看着天子,等待他的裁决。一个女人,
尤其是一个将军夫人,在宫宴上主动提出和离,
这无异于将皇家的脸面和将军府的脸面一起扔在地上踩。寻常的君主,为了“体面”,
也会驳回,然后私下安抚。但我赌他不会。因为他是天子,一个将权术玩到极致,
最喜欢看到臣子之间互相制衡的君主。萧定是武将,是新贵,军功赫赫,圣眷正浓。我沈家,
是书香门第,两代帝师,桃李满天下。我们两家的结合,本就是文武联姻的一步棋。如今,
棋局生变,他这个下棋人,怎么会不感兴趣?天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脊背都要被那目光压断。“准了。”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萧定猛地抬头,瞳孔剧震。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我对着龙椅的方向,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不过,”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玩味,
“朕虽然准了你们和离,但定北将军夫人这个身份,朕觉得,你比那个什么柳姑娘,更合适。
”我愣住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天子继续说道:“这样吧。圣旨明日便下。但在下之前,
你仍是将军夫人。朕赐你全权处理将军府后院之事,直到……你满意为止。”他看向萧定,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定北将军,你可有异议?”萧定脸色惨白,嘴唇翕动,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君无戏言。天子这是……把刀递给了我,让我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他不仅要看戏,还要亲自给我搭戏台。好狠,也好毒。我心里发冷,但面上却平静如水。
“臣妇,领旨谢恩。”宴会不欢而散。我没等萧定,自己先出了宫,坐上了来时的马车。
没过多久,车厢门被猛地拉开,萧定带着一身酒气和怒气坐了进来。柳依依跟在后面,
想上车,却被萧定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在风里。车厢里,
气氛压抑得可怕。“沈黎,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我!
”萧定压着嗓子,怒吼道。**在车壁上,闭着眼,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毁了你?
我若真想毁了你,今天就不是求和离,而是告你与北狄私通了。”“你!”萧定被我噎住,
呼吸都重了几分。我缓缓睁开眼,车窗外的光掠过我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红血丝。
“萧定,别演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娶我,
不过是看中了我沈家的声望,能帮你这个寒门武将在朝中站稳脚跟。
你一边利用我父亲的学生为你铺路,一边又忌惮文官势力,私下培养自己的心腹。
”“如今你翅膀硬了,觉得我沈家碍眼了,就想扶一个清清白白、毫无根基的柳依依上位,
好让你彻底摆脱沈家的影子,对吗?”我平静地陈述着,
每一个字都让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你以为我不知道,柳依依的父亲,
是你安插在户部的一个小小主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通过他,挪了多少军需,
养了多少私兵?”“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我眼里,破绽百出。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萧定死死地掐住我的肩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看着他惊恐的脸,笑了。“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
你送给柳依依的那支凤钗,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一共三支,一支在太后宫里,
一支在皇后宫里,还有一支……”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轻轻说:“在你书房的暗格里。你猜,如果我现在派人去搜,会怎么样?
”04我嘴角的笑意一定很冷。因为萧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掐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你到底是谁?
”他沙哑地问。这问题真好笑。我是沈黎,是他的结发妻子,是那个在北地为他挡刀,
在京城为他周旋,替他孝敬长辈,打理内院,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女人。
但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他是在问,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沈黎,
去哪了。“我是谁,不重要。”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皱的衣领,“重要的是,
将军,你的东西,藏好了吗?”他瞳孔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沈黎,
我警告你,你别得寸进尺!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我能碰的东西,
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淡淡地回应。我掀开车帘,外面将军府的牌匾已经近在眼前。
“停车。”车夫立刻勒马。我没再看萧定一眼,径直下了车。我的陪嫁侍女,名唤青禾的,
早就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等在门口。她是我从沈家带来的,是我的人。“**。”她扶住我,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支持。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我没事。萧定也跟着下了车,
脸色铁青地走到我面前。“你要做什么?”“将军稍安勿躁。”我微微一笑,“陛下口谕,
‘全权处理将军府后院之事,直到……我满意为止’。我现在,
只是想行使一下陛下赐予的权力。”我转向青禾:“去,把柳姑娘的东西,
全都给我从西跨院里扔出去。一件不留。”“是。”青禾屈膝一福,干脆利落地带人就走。
“你敢!”萧定怒吼,伸手就要去拦。我身子一侧,挡在他面前。“将军,你想抗旨吗?
”我轻飘飘地问。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可以不在乎我,
可以不顾沈家的脸面,但他不能不在乎龙椅上那位的想法。今天在宫宴上,
天子已经摆明了态度要给我撑腰。他现在敢拦,就是公然打天子的脸。他不敢。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禾带人冲进西跨院,那里是他特意为柳依依修葺的爱巢,
里面的每一样摆设都价值不菲。很快,西跨院里传来柳依依尖锐的哭喊和瓷器破碎的声音。
“将军!将军救我啊!”萧定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瞪着我。“沈黎,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才刚开始呢。
比起你让我一个人在宫宴上,沦为满京城的笑柄,这点小场面,算得了什么?”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萧定,这才只是利息。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柳依依被人从院子里架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哭得泣不成声。她看见萧定,
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要扑过来。“将军!”青禾身边的两个婆子,
是我母亲特意为我挑的,手上都有功夫,架着她就像老鹰抓小鸡。“**,都清出来了。
”青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这是从柳姑娘房里搜出来的,
上面记着将军赏赐的各种物件,不少都超出了妾室的规制。”我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
东海珍珠,西域暖玉,蜀中锦缎。啧啧,真是大方。我合上账本,
走到哭哭啼啼的柳依依面前。她见我走近,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夫人,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饶了你?”我蹲下身,与她平视,“柳姑娘,
你知道这将军府的规矩吗?”她茫然地摇头。“我今天就教教你。这府里,没上玉碟,
没敬过主母茶的,都算不得正经主子。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儿。”我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逼她看着我。“你身上的衣服,是将军送的。你头上的珠钗,是将军送的。你住的院子,
吃的用度,哪一样不是将军的?”“现在,我这个将军夫人,不想让你用了。所以,
请你把你身上不属于你的东西,都脱下来,然后,滚出这个门。”柳依依的脸,
瞬间血色尽失。“不……不要……”她惊恐地尖叫起来,“将军!”萧定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我,将柳依依护在身后。“够了!沈黎!你羞辱她,不就是想羞辱我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依依是我的人,今天谁也别想动她!”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双目赤红。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幸好青禾及时扶住。我站稳身子,
看着他将那个女人紧紧护在怀里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可笑的余温,也彻底冷了下去。
我笑了。“好,很好。”我转身,对着将军府大门外,朗声说道:“来人!”街道的阴影里,
走出来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那是天子安排的“眼线”,也是我最大的底气。
“将军夫人有何吩咐?”为首的禁军面无表情地问。我指着萧定,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定北将军,意欲抗旨,公然违抗陛下口谕。
烦请二位,去宫里通报一声。”05禁军两个字一出口,萧定护着柳依依的动作,
瞬间僵住了。他的理智,终于从被愤怒和保护欲冲昏的头脑里,回笼了一点。他慢慢转过头,
看着那两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禁军,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惊骇。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两个禁军,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他们把“抗旨”两个字传回宫里,
不管事情原委如何,天子都绝不会轻饶他。尤其是在这个文武势力敏感的时期,
任何一个武将的“不听话”,都会被无限放大。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府里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出,连柳依依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萧定身上。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变幻不定,挣扎,不甘,愤怒,
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灰。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护着柳依依的手。
柳依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绝对的皇权面前,
他那点可笑的爱情,不堪一击。他选择了妥协。“沈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算你狠。”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我对着那两个禁军,
微微颔首:“一场误会,劳烦二位了。”禁军头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抱拳行了一礼,便又退回了阴影之中。他们是天子的刀,只听天子的命令。今天这一出,
既是警告了萧定,也是向天子表明,我沈黎,有能力用好他给的这把刀。危机解除。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柳依依。没了萧定的庇护,她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瘫软在地,
瑟瑟发抖。“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声音很冷。柳依依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阴沉能滴水的萧定,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不敢再求饶。
她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裳。先是外面那件绣着梅花的白色罩衫,那是萧定的心血,
是她骄傲的资本。然后是里面的长裙,一件,又一件。最后,只剩下一身中衣。京城的秋夜,
已经很凉了。风一吹,她单薄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屈辱,难堪,
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头上的珠钗,手上的镯子,也一一被婆子们取了下来,
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吧。”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柳依依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将军府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一场闹剧,终于落幕。我转身,
准备回我自己的院子。“站住。”萧定在我身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停下脚步,
但没有回头。“书房里的东西,你最好别动。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
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去的方向,不是书房,也不是任何一个院子,而是府门外。看样子,
是去找他那朵可怜的小白花了。我毫不在意。青禾扶着我,低声问:“**,
我们现在怎么办?”“回院子,关门,睡觉。”“可是……书房那边……”青禾有些迟疑。
我笑了笑:“急什么。好戏,要慢慢唱。”萧定以为他警告我,我就会投鼠忌器吗?
他太不了解我了。他越是不想让我碰什么,就说明那里面的东西,越是要命。那一夜,
我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一早,我刚用完早膳,府里的李管家就来求见了。
李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从萧定还是个小兵时就跟着他,说是管家,其实更像心腹。“夫人。
”他躬着身子,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点审视。“何事?”我抿了一口茶。
“将军昨夜宿在城南别院,今早派人传话回来,说……说书房是军机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包括您。”李管家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这是萧定的反击。
他用“军机重地”这顶大帽子来压我,堵我的路。我若是硬闯,就是窥探军机,罪名可不小。
“是吗?”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他,
没把我这个‘任何人’直接绑起来?”李管家额上渗出冷汗:“夫人言重了,将军绝无此意。
”“他有没有此意,我比你清楚。”我站起身,“青禾,备轿。”李管家一愣:“夫人,
您这是要去哪?”“进宫。”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既然将军说书房是军机重地,
我一个后宅妇人自然不敢乱闯。可陛下又命我‘全权处理后院之事’,这书房算不算后院,
我有点糊涂了。”“所以,我只好进宫去问问陛下。请他老人家给我一个明确的界定。
省得我办事不力,辜负了圣恩。”李管家的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他又不是傻子,
怎会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我这是要去天子面前,告萧定的御状!昨天刚闹了一场宫宴,
今天又要去告状。这是要把萧定往死里逼啊!“夫人!夫人使不得啊!
”李管家“噗通”一声跪下了,“将军他只是一时气话,您千万别当真!您要是想进书房,
老奴……老奴这就给您开门!”他怕了。因为他知道,天子想看的,就是我们夫妻相争,
文武相斗。我每一次去告状,都是在给天子递刀子。而每一刀,
都会结结实实地砍在萧定身上。我看着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的李管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我没再理他,径直走向书房。青禾和两个婆子跟在我身后。
李管家连滚带爬地起来,抢在我们前面,用颤抖的手,打开了书房那把巨大的铜锁。
书房的门,开了。06萧定的书房,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
满屋子的兵书和地图,墙上挂着弓箭和长刀。我信步走进去,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青禾带着两个婆子,开始仔细地翻找。李管家跟在后面,脸色惨白,想阻止,又不敢。
“夫人,这里真的都是军务文书,您……”“李管家。”我打断他,“我是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本该在宫里,却出现在将军府的东西。你觉得,这件事,算军务,还是家事?
”李管家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显然也知道那支凤钗的存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卷的“沙沙”声。书架,暗格,
博古架……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连地砖都敲了一遍。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无所获。青禾走到我身边,摇了摇头:“**,没有。”意料之中。萧定既然敢警告我,
就说明他已经把东西转移了。他不会蠢到把这么重要的证据,还留在书房里等我来搜。
李管家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夫人,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将军他为人光明磊落,
绝不会私藏宫中之物。”“是吗?”我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伸出手,轻轻拂过桌面。
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我上次来看他时,不小心用指甲划的。当时他还笑话我,
说我的指甲比他的刀还利。真是恍如隔世。我的手指停在书案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兽纹雕刻。我轻轻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
书案侧面弹出了一个极小的抽屉。李管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个暗格,连他都不知道!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东西刚被取走不久。
我并不失望。我伸出两根手指,在抽屉底部轻轻一拈,拈起了一根极细的头发。
一根女人的长发。发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是柳依依惯用的那种熏香。
我将头发放在手心,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青禾。“收好。”“是,**。”我转过身,
看着面如土色的李管家。“看来,将军昨晚回来过。”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萧定昨晚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去找柳依依,而是偷偷潜回书房,取走了凤钗。而帮他进来的,
恐怕就是他最信任的李管家。李管家“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夫人饶命!
老奴……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啊!”“我没说要你的命。”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问你,
将军把东西,拿到哪里去了?”“老奴不知,老奴真的不知啊!”李管家磕头如捣蒜,
“将军只是取了东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萧定行事谨慎,
不会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一个管家。线索,到这里断了。但我并不着急。
萧定能藏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城南的别院,他在军中的营帐,
或者……柳依依那里。我走出书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青禾。”“奴婢在。
”“派人去查。第一,城南别院今天有什么人进出。第二,柳依依被赶出去后,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是。”“还有,备车,我们去个地方。”“**,去哪?”“沈府。
”我需要回家一趟。有些事情,我需要父亲的帮助。也有些消息,
我需要通过沈家的门生故吏去打探。萧定以为他把棋子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可他忘了,
整个棋盘,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我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心里一片平静。我知道,萧定现在一定也在想对策。他可能会销毁证据,也可能会找人顶罪。
但他越是动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前面……好像是柳姑娘。
”青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我挑了挑眉,掀开车帘。只见不远处的街角,
柳依依正跪在一个华服女人面前,哭哭啼啼,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个华服女人我认识。
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萧定上司的儿媳妇,也是京城贵妇圈里有名的大嘴巴。
柳依依这是在……卖惨求助?想利用舆论的力量,给我施压?有点意思。可惜,她找错人了。
我正要放下车帘,却见那世子妃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锦衣,
腰间挂着玉佩,神情倨傲。当他转过脸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是他。
我那个不成器的庶出弟弟,沈家的败家子,沈安。他怎么会和安国公府的人在一起?
还和柳依依有牵扯?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我的心头。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
要复杂得多。07我让马车在街角停下。沈安看见我的时候,脸上先是闪过一点慌乱,
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倨傲。他仿佛忘了,自己前几天还跪在沈府门口,
求父亲替他还清赌债。“哟,这不是姐姐吗?怎么有空出府了?不多陪陪你的大将军夫君?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故意把“大将军”三个字咬得很重。我还没说话,
一旁的安国公世子妃先掩着嘴笑了起来。“沈夫人,你可算来了。这位柳姑娘真是可怜,
大冷天的被赶出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这个做正妻的,也未免太狠心了些。
”她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好像我才是那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柳依依适时地低下头,
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句话不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好一出精彩的戏。可惜,唱戏的找错了观众。我没理那个世子妃,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沈安摊了摊手,“我见义勇为啊。看到柔弱女子受人欺负,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可是父亲从小教导我的。”他居然有脸提父亲。我气笑了。“是吗?
我怎么记得,父亲教导你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一个外男,
跟一个被赶出府的外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沈家的脸,就是被你这种人丢尽的。
”沈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沈黎,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看柳姑娘可怜,
想帮她一把!”“帮她?你怎么帮?”我冷笑,“是用你刚刚在赌坊输掉的银子,
还是用你抵押出去的田契?”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周围已经有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
安国公世子妃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了。她想找个盟友,结果找来的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
“你……你胡说八道!”沈安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沈安,我只问你一句,萧定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出卖?”沈安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证实,
还是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我的好弟弟,为了自己的利益,真的把我,把整个沈家,
都当成了踏脚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嘴硬。“不知道?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上个月在城西‘长乐坊’签下的三千两欠条。帮你还钱的那个人,是萧定的亲信,
王副将。需要我把人找来,跟你当面对质吗?”沈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没想到,
我连这个都知道。安国公世子妃也惊呆了,她看沈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柳依依更是傻了眼,她求助的“英雄”,原来是个欠了一**债的无赖。
“我……我……”沈安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安。”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以为萧定是真的想帮你吗?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条狗。一条可以用来反咬沈家的狗。
”“你帮他做事,把沈家的消息透露给他,换来那点可怜的赏钱。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
沈家若是倒了,你这条狗,会是什么下场?”“第一个被乱棍打死的,就是你。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沈安的心里。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恐惧,
终于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贪婪。“不……不是的……姐,我错了,你听我解释!”他慌了,
想上来拉我的袖子。我侧身避开。“不必了。”我看着他这副丑态,只觉得恶心,
“从今天起,我沈黎,没有你这个弟弟。”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准备上车。“等等!
”沈安突然尖叫起来,“姐!我知道那支凤钗在哪里!我知道萧定把它藏在哪儿了!
”他似乎想用这个最后的秘密,来换取我的原谅。我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说。
”沈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在……在城外的金山寺!
他把它藏在了后山佛塔的地宫里!他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金山寺,佛塔地宫。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姐,我都告诉你了,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他哭丧着脸,哀求道。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家人?沈安,你记着。”“你的下场,
是你自己选的。”我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那张绝望的脸。车夫扬起马鞭,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青禾担忧地看着我:“**,我们现在去金山寺吗?”我摇了摇头。
“不。”“为什么?”青禾不解,“东西不就在那里吗?”我掀开车帘的一角,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安那种蠢货都知道的地方,你觉得,
会是真地方吗?”这不过是萧定放出的又一个烟雾弹。甚至,沈安的出现,柳依依的卖惨,
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想借沈安的嘴,把我引去金山寺。那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陷阱,
在等着我。“那我们现在……”“回沈府。”我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萧定,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我等着你出招。08沈府的门匾,
在夕阳下显得古朴而肃穆。我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和算计,
仿佛都被这熟悉的气息冲淡了些许。父亲正在书房等我。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儒衫,
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见我进来,他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眼。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又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回来了。”“父亲。
”我屈膝行礼。“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青禾,上茶。”青禾应声退下。书房里,
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以及满室的墨香。“宫里的事,我听说了。”父亲先开了口,
语气平静。“让父亲担忧了。”“你做得很好。”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是赞许,
“沈家的女儿,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他萧定既然敢把脸伸过来,
我们就没有不打回去的道理。”我心中一暖。这就是我的父亲,两代帝师,曾经的内阁首辅。
无论何时,他都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只是,”父亲话锋一转,“你今日的举动,有些急了。
”我心中一凛:“父亲是指沈安?”父亲点了点头:“沈安是颗废子,不足为虑。
但你当街逼问他,虽然出了气,却也暴露了你的意图。萧定现在,必然已经知道,
你在查那支凤钗。”我有些惭愧:“女儿当时确实是……动了气。”“无妨。
”父亲摆了摆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只是接下来,你要更沉得住气。”他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你觉得,萧定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把一支凤钗藏起来?
甚至不惜用沈安来迷惑你?”我沉思片刻,答道:“女儿猜,这凤钗背后,牵扯的事情,
一定比私藏贡品本身更严重。甚至,可能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不错。
”父亲赞许地点头,“寻常的罪名,以他如今的军功和圣眷,尚可周旋。但有些罪名,
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我。“黎儿,你可知,
当初西域进贡的,为何是三支凤钗?”我摇了摇头。“因为这凤钗的样式,
仿的是前朝的凤仪钗。而前朝覆灭,正是因为出了一个意图谋反的异姓王,那位王的王妃,
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凤仪钗。”我瞬间明白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藏贡品了。
如果萧定把这支仿着前朝谋逆王妃样式的凤钗,送给了某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就等同于是在传递某种谋逆的信号!天子生性多疑,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结党,意图不轨。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无论真假,萧定都必死无疑!“他想送给谁?”我失声问道。“北境,
镇守雁门关的陈老将军。”父亲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陈老将军是军中宿将,门生故吏遍布北境军中,威望极高。但因年事已高,
近几年一直被天子有意无意地削减兵权。萧定这是想拉拢陈将军,
在军中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山头!“他疯了!”我喃喃道。“不是疯了,是野心太大了。
”父亲叹了口气,“天子扶持他,是为了让他制衡军中那些老将。可现在,这把刀,
似乎想反过来,拥有自己的思想了。”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宅斗。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我,沈家,萧定,甚至天子,
都深陷其中,谁也无法脱身。良久,我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父亲,女儿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萧定必须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整个沈家。父亲看着我,
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我。那是我外祖家的私印。
我外祖家是江南首富,商行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出了任何事,有为父在。”我接过那枚温热的私印,
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出书房时,夜色已深。青禾提着灯笼在廊下等我。“**,
您……没事吧?”她看我脸色凝重,有些担心。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浊气。
“没事。”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弯月,清冷,孤寂。“青禾。”“奴婢在。
”“派人去查。查萧定身边一个叫王虎的副将,还有柳依依的父亲,户部主事柳谦。
把他们最近一年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钱,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萧定,
你想玩,我奉陪到底。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我会把你埋在泥里的根,一根一根全都刨出来。
看看你的野心,到底是用多少人的血肉,浇灌出来的。09接下来的三天,我待在沈府,
一步未出。将军府那边,李管家派人来过两次,都被我以“省亲”为由挡了回去。
萧定没有动静,柳依依也没有再出现,京城仿佛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的湖面下,
是早已汹涌的暗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