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活到一百零三岁,一直以为自己是寿终正寝。
可这张契书告诉我。
昨夜本该死的人,从来不是我。
是崔无咎。
他把自己的寿终劫,转到了我身上。
我不是老死的。
我是替他死的。
停灵库里安静了一瞬。
崔无咎看着我手里的账页,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姜姑娘活了一百零三岁,也该知足了。”
“贫道借你一场寿终,总好过让你病死、饿死,或者烂在义庄里无人收尸。”
我听愣了。
见过借钱不还的。
没见过借别人一条命,还嫌别人不懂感恩的。
“照你的意思,我还得谢谢你?”
“不必。”
崔无咎拂了拂袖口。
“你替贫道挡下寿终劫,贫道替你留了全尸。”
“你我两清。”
我低头看了看许墨被我拆开的肚子。
“两清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
“你给我留了全尸,那我的尸体呢?”
崔无咎眼神一顿。
罗判官立刻打断我。
“将死之人的尸身,自然已经入库。”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
我替死人收了一辈子尸。
活人撒没撒谎,我未必看得出来。
但一具尸体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后被人动过什么手脚,我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猜出七八分。
他们不敢让我见自己的尸体。
这就很有意思了。
十几名鬼差提着锁魂钩冲进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碰到了许墨的停尸床。
“姜停云,交出契书!”
罗判官厉声喝道。
“否则本官让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三十七张替厄契塞进衣襟。
“说得像我现在有似的。”
第一只锁魂钩迎面飞来。
我侧身躲开。
钩子擦着耳朵,钉进身后的尸柜。
柜门被撞开,一具圆滚滚的男尸直挺挺倒下来,正砸在鬼差身上。
鬼差惨叫一声,被压得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扑腾。
许墨看傻了。
“你还会武功?”
“不会。”
“那你怎么躲开的?”
“别人冲我扔什么,我一般都躲。”
“这是活人的本能。”
“你死得早,不懂也正常。”
第二批鬼差已经围了上来。
我抓住停尸床上的白布,用力一扯。
几十具尸体同时从木架上滚落。
断胳膊、断腿、脑袋满地乱跑。
整个停灵库顿时像开了一锅骨头汤。
鬼差们不敢踩伤尸身,追人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我拽着许墨往最里面跑。
他飘得好好的,疑惑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拽我?”
我低头一看。
手里只有他半截袖子。
“习惯了。”
“以前搬你们都得用手。”
停灵库尽头摆着一口红漆棺材。
棺身崭新,四角贴满莲花符,与周围腐烂发黑的旧棺格格不入。
崔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她!”
我一脚踹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正是我。
我的身体双眼紧闭,脸色红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
看着确实像寿终正寝。
可我的十根手指,全被人用红线缝在了一起。
舌头下面,压着一枚刻有莲花的长生钱。
最关键的是,我胸口没有尸斑。
人死之后,血沉于下,尸斑必生。
除非这具身体里,还有血在流动。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鼻下。
一丝微弱的热气落在指尖。
许墨吓得往后飘了半丈。
“你还活着?”
我也有点懵。
“应该算半活。”
“那你现在是什么?”
“可能是生魂离体。”
“也可能是崔无咎办事不利。”
崔无咎再也维持不住仙风道骨的模样。
“封棺!”
“绝不能让她还阳!”
原来如此。
他转走了我的寿终劫,却还没有彻底断掉我的生机。
只要我的魂魄在子时前被打散,身体便会真正死亡。
到时候,替厄契才算完成。
我拔下尸身舌下的长生钱。
钱币离体的刹那,红漆棺材剧烈震动。
我的尸身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停灵库里所有尸体都转过了头。
三千多道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姜停云。”
“找到我们的名字。”
“让我们亲口说出,是谁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