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棂漫入屋内，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屑，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和韫侧身卧于榻上，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间，衣袍皱成一团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领口大开，锁骨和肩线上印着几点不甚明显的红痕。他闭着眼，长睫低垂，呼吸轻而浅，像是累极了之后的沉睡。

窗外的鸟鸣声传来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又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还带着未散的迷蒙，瞳仁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拢。他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几息，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他的指尖猛地一缩。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又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努力克制中依然明显。

昨夜。

那些凌乱的、模糊的、不该发生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

虞闲滚烫的呼吸打在他颈侧。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那声低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

师父。

安和韫猛地闭上眼，偏过头去。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抹绯色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又顺着颈侧一路烧下去。

他的脸颊泛起薄红，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

他咬住下唇。

昨夜，他究竟做了何等荒唐事？

以他的修为，即便灵力被封，推开一个同样失了神志的虞闲本不该是难事。他拜入师门时修的便是体术，就算没有灵力傍身，单凭肉身的力量也足以自保。

可昨夜……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开。

安和韫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仓促地坐起身，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身前，有几缕黏在颈侧，他抬手拨开，指尖却微微发颤。衣袍皱得不成样子，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动作刻意放得从容，但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系到领口时，指尖擦过颈侧的红痕，他动作一顿，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

如此行径。

真是有失体统。

枉为人师。

日后他有何颜面面对这个徒弟？

他系好衣带，伸手去够榻边散落的发带。手指刚碰到那条白色的绸带，一只纸鹤携着流光穿过木门，轻盈地停在半空中，翅膀微微翕动。

传音鹤。

宗门传讯用的，通常是用于事务需要。

安和韫下意识伸手接过。指尖轻触纸鹤的瞬间，一道低沉的宗门传令清晰入耳，是掌门师兄的声音，说的不过是寻常事——今日宗门招新，请玉回仙尊出席观礼。

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清冷重新覆上眉眼，像是霜雪落满松枝，将那点绯色和慌乱一并掩去。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

虞闲醒了。

安和韫的背脊骤然绷紧，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浅，肩膀微微僵着，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死紧。他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清晨的霜，薄而脆。

“……醒了便起身整理妥当。今日招新，身为师兄，莫要迟到。”

说完他便起身走向门口，步伐从容，背脊挺直，长发垂落在身后，随着走动微微晃动。

他拉开门时，晨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虞闲一眼。

门在身后合上，安和韫站在廊下，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起几缕散落的碎发。他闭了闭眼，将掌心贴在门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周围没有人。

他终于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

片刻后，他直起身，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抬步走向宗门大殿。

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清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廊下青石地面上，一滴极快消失的水痕，暴露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暴露。

屋内。

虞闲坐在榻上，盯着那扇被合上的门，目光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醒来后会面对一场质问、一场对峙、或者至少是一场尴尬到极点的沉默。结果安和韫只丢下一句“莫要迟到”就走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100，]虞闲在心里默默开口，[你确定这是棠花世界？任务目标这么……纯情？]

100沉默两秒[好歹人家第一次]当然纯情了。

虞闲：“……”

他把自己往被褥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榻上凌乱的痕迹和散落的长发。

第一次。

他把人家师尊的第一次给办了。

可我也是啊！

虞闲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本在职江市纯爱部门里的配角。

在职七十年，做的任务都是正经向的——潜入、收集、摧毁，偶尔需要扮演什么角色，也都是点到为止，需要亲密戏份的时候直接用幻象代替。

他这个人保守，没到结婚那步是不会献祭上自己的清白的，这就是能在职七十年的原因，江市上层从来不会给派那种需要“真刀真枪”的任务。

原因很简单，江市不仅要求高，还很很严格。脏话不行，敏感不行，一不留意就被踢出小世界。

他的同事大多数接受不了，转去其他部门了。

同期只剩他一个人战战兢兢。

但江市却是最好最受欢迎的部门，除了当今世界大多尊崇一生一世一双人，更因为江市待遇好，难度低死亡率低。

棠花不同了。

花部门的业绩不见从前。

因棠花世界容易摧毁人的意志，导致部门人员不是多沉迷于小世界，意志溃散，就是被主角play噶，任务进度迟迟完不成。

为什么是被play的那个，这是市场问题了！

此部门的威名远扬，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一度劝退许多新人，让本就没多少人的部门雪上加霜。

负责招新的系统无奈在任务完成度高的老员工中调动人手。

也是为了净化环境，跟上新时代。

虞闲就被上司给踢皮球踢到棠花部门。

结果一来棠花部门，第一天就翻车了。

[100，]虞闲的声音在意识里闷闷的，[你们部门的任务……都是这样的？]

[也不是。]系统100的语气有些心虚，[但这个任务比较特殊。安和韫是紫阴之体，就是……那个……炉鼎体质。原情节里他因为这个体质被人盯上，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我们把你投进来，是为了改变他的命运。]

[所以你们就把我直接扔进来，幻象都不留？]

100小声反驳[是您的上司派您进来了的]。

[原主给我留了一身药效。]

100沉默。

[而且你们连净化都没来得及做。]

100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投放太紧急了嘛。]

虞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事已至此，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他现在要搞清楚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的任务是什么？]他问。

[叮——任务加载中——]100立刻恢复了精神，[主线一：除去任务目标的威胁。支线二：高岭之花就应该高台上，请遵循任务目标的意愿，并帮助完成。]

虞闲皱了皱眉。[支线二是什么意思？]

[就是……尊重安和韫的意愿，帮他守住他想守的东西。原情节里他被人毁了道心，沦为……那个。你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一切发生，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虞闲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难的是安和韫的体质注定会引来觊觎，他需要在那些觊觎者动手之前把人清理掉。简单的是——至少他现在是安和韫唯一的弟子，有接近和保护他的天然优势。

前提是安和韫还愿意认他这个徒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可我已经把人拉下来了。]

[……这应该不算吧?]100不确定道。

虞闲气笑了，他做了那么多任务都没失身，刚来到这里就失了，棠花邪门的很。

对方虽然长得确实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清白，实打实地，没了。

虞闲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褥里，闷了好一会儿。

[宿主……]100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吗？]

[不好。]

[……]

[我现在很自闭。]

[……我看出来了。]

虞闲又闷了一会儿，才从被褥里爬出来。

他得赶在宗门招新之前整理好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安和韫刚才的表现说明他不打算声张这件事，那他也不能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