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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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冷宫孤凰丑。这是沈云织被掀开盖头后,听到的第一个字。北晋太子萧衍站在床前,玄色婚服衬得他眉眼如刀。他垂眸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称心的货物。"本宫还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原来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丑东西。"满堂宾客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沈云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和亲。三个月前,她还是江南水乡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有一天,一顶大红花轿停在她家门口,说她是流落民间的公主,要被送去北晋和亲。嬷嬷跪在门口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用一块碎瓷片割破手指,在血水里浸了一整夜,才换来陪嫁进宫的机会。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蝴蝶能飞过沧海。嬷嬷说,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沈云织深吸一口气,在满堂哄笑声中,慢慢站了起来。"太子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臣女记下了。"萧衍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还能开口说话。"哦?记下什么?""记下殿下今日说的话。"沈云织抬起头,与他对视,"也记下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满堂又是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响。嬷嬷在人群后面悄悄抹眼泪。新婚夜,太子宿在了侧妃刘氏房中。沈云织坐在冷清的婚房里,独自拆了凤冠。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说不上丑,只是寡淡了些,算不得什么祸国殃民的颜色。嬷嬷端来一碗冷粥。"公主,吃点东西吧。"沈云织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嬷嬷,您还叫我公主?"她笑了笑,"如今还看不出吗?我这个公主,就是个笑话。"嬷嬷鼻子一酸:"那也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笑话。"沈云织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嬷嬷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哭吧,公主。哭完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回荡,像是在嘲笑她,又像是在安慰她。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蝴蝶能飞过沧海。嬷嬷说,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沈云织攥紧了嬷嬷的衣袖,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那块粗糙的布料上。好。她想。活着。第二天一早,沈云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太子妃娘娘,侧妃刘氏来请安了!"嬷嬷急得直搓手:"这还没到请安的时辰呢,分明是来立威的……"沈云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刘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走起路来腰肢款款,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阵仗比她这个正牌太子妃还大。"姐姐昨夜睡得可好?"刘氏笑吟吟地行了个礼,眼睛却往屋里四处打量,"太子殿下说姐姐这里冷清,特意让臣妾一早来陪姐姐说说话。"沈云织打了个哈欠。"行,那就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刘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是来找茬的。这满屋子的人都知道她是来找茬的。可这个传说中被当众羞辱的和亲公主,怎么一点崩溃的样子都没有?"姐姐……""叫什么姐姐,"沈云织打断她,"你我都是太子的女人,按规矩你该叫我太子妃娘娘。"刘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沈云织端起嬷嬷递来的茶,慢慢吹了吹。"本宫初来乍到,不懂北晋宫里的规矩。"她抬眼看刘氏,"但有一条规矩,本宫还是知道的——侧妃请安,不能带超过三个丫鬟。"刘氏的丫鬟们脸色都变了。"你……""嬷嬷,"沈云织头也不抬,"记下来。刘侧妃进宫第一日,无视宫规,带超额仆从入正殿。"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本来是来看笑话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太子当众嫌弃"丑"的和亲公主,居然是个硬茬子。嬷嬷低着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一个月后。刘氏被禁足三个月,罪名是"冲撞太子妃"。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东宫都在议论那个"江南来的丑太子妃"。有人说她心机深沉,有人说她运气好,还有人说她背后有人。只有沈云织自己知道,这一个月她过得有多难。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皇后宫里请安,被各种刁难;太子萧衍见她一次冷嘲热讽一次;后宫的嫔妃们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嬷嬷心疼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沈云织从来不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在没人的时候,一笔一笔地记在小本子上。谁骂过她,她记。谁陷害过她,她记。谁在背后捅过刀子,她记。嬷嬷问她记这些做什么。沈云织笑了笑,把小本子收进袖子里。"嬷嬷,您说过,活着,就有希望。"嬷嬷点点头。"可您没说,这希望长什么样子。"沈云织把账本往怀里揣了揣,"我想自己把它种出来。"三个月后。刘氏禁足期满,被放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云织算账。她带着一群丫鬟,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沈云织的院子。"沈云织!你给我出来!"沈云织正在院子里绣花,听到喊声,不紧不慢地收了最后一针。"刘侧妃,好久不见。"她抬起头,笑得很温和,"气色不大好呀。"刘氏气得脸都绿了。"你——你少得意!我告诉你,太子殿下已经查到了你的底细!你根本不是什么公主,你就是个——""就是个什么?"沈云织歪了歪头,"刘侧妃慎言。我是不是公主,皇上说了算。"刘氏冷笑:"皇上?哼,皇上早就不管这些事了!"沈云织放下绣绷,站起身来。"那就让太子殿下说了算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殿下查到什么了,说来听听?"刘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没有证据。她只是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急着跑来兴师问罪。沈云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刘侧妃,你我都是这宫里的可怜人。"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真觉得,和我过不去,比讨好太子殿下更重要?"刘氏愣住了。"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太子妃?"沈云织苦笑,"你以为我想来这吃人的地方?"刘氏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带着人走了。嬷嬷从屋里探出头来:"公主,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沈云织笑了笑。"我知道。"嬷嬷说,蝴蝶能飞过沧海。嬷嬷说,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可我也想让她知道,"沈云织低头看着手里的绣绷,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有时候比谁都狠。"嬷嬷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天夜里,沈云织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蝴蝶,有嬷嬷,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嬷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嬷嬷说,走吧,孩子。路还长着呢。嬷嬷说,别怕,蝴蝶能飞过沧海。嬷嬷说,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沈云织在梦里哭得泣不成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嬷嬷已经不在了。她的嬷嬷,在半年前的那场风寒里,走了。沈云织攥紧了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咬着嘴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嬷嬷。她想。我会活得好好的。我会活成您最骄傲的样子。我会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第二天,沈云织病了。病来如山倒,一连三天高烧不退。太医来了好几拨,都说是忧思过度、心火太盛。萧衍一次都没来看过。整个东宫都在传,说太子妃命不久矣,怕是要香消玉殒了。沈云织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念叨着什么。嬷嬷路过她的脑海,笑眯眯地说:活着,就有希望。她扯了扯嘴角。是啊,活着,就有希望。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她还要活很久,很久。第02章

冷宫残阳一个月后,沈云织病愈复出。太医说她命硬,换个人烧三天三夜早就没气了,她倒好,烧退的第二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嬷嬷在天上看着,大概会骂她不听话。萧衍也听说了这事,派人送了一盒点心过来,说是"太子殿**恤太子妃病中辛苦"。沈云织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桂花糕,上面还系着红绳。她把红绳抽出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忽然笑了。"嬷嬷,"她自言自语,"您看见了吗?这条路,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走。"嬷嬷没有回答她。但她好像听见了风声里夹杂的一声叹息。复出第一天,沈云织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岁月和权力在她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太子妃身子可大好了?"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神情淡淡的。"托母后的福,臣妾已经痊愈了。""那就好。"皇后抿了一口茶,"太子妃年纪轻,不懂的地方还多。有空多读读《女则》《女训》,别成天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沈云织低着头应是。从皇后宫里出来,刘侧妃迎面走来。"哟,这不是太子妃娘娘吗?"刘氏捂着嘴笑,"听说娘娘病了整整一个月?啧啧,这身子骨可真是娇贵。"沈云织脚步不停。"刘侧妃若是闲得慌,不如多绣两幅花样子。"她头也不回,"听说你的绣工不错,给太子殿下做个香囊,没准比本宫更讨殿下欢心。"刘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沈云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刘氏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个沈云织,真是不简单。复出第三天,沈云织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去了御膳房。堂堂太子妃,亲自下厨,给太子殿下做了一碗长寿面。消息传到萧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她做什么?"他头也不抬。"回殿下,太子妃娘娘说……说想给殿下做一碗面。"萧衍笔尖一顿。"随她。"他的语气很淡,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但他没有拒绝。那碗面被送进书房的时候,萧衍看了一眼。面条是普通的手擀面,汤底是清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鲜美,火候刚刚好。萧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复出第七天。沈云织在东宫设了一个小宴,请了东宫里所有的女眷。"本宫初来乍到,多亏各位姐妹照应。"她举着酒杯,笑得很温和,"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姐妹们赏脸。"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沈云织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笑脸,心里却在默默记着每个人的表情。谁的笑容是真的,谁的眼神在躲闪,谁和谁在窃窃私语——她全都看在眼里。嬷嬷说,宫里的人,心眼比蜂窝还多。嬷嬷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活下去的第一课。嬷嬷说,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也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值得信任。沈云织把嬷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来,本宫敬大家一杯。"那天夜里,沈云织又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刘侧妃今天表现得很乖,全程都在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德妃倒是真心实意地和她聊了几句,只是提到太后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至于那个新来的侍妾柳氏——沈云织停下笔。柳氏今天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敌意或者试探,反而有一种……同情?"公主,"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沈云织笑了笑。"我知道。"她合上本子,吹灭了灯。"但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个月后。沈云织的"贤良淑德"之名开始在宫中流传。有人说她待人和善,从不为难下人;有人说她绣工精湛,绣出来的蝴蝶栩栩如生;还有人悄悄传,说她对太子一片痴心,病中还亲自下厨做面。萧衍听说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哼。"他冷哼一声,把书扔到一边,"妇人之见。"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三个月后。沈云织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后宫的嫔妃们不再明里暗里针对她,反而开始有人主动示好。刘侧妃虽然看她不顺眼,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上次她"冲撞太子妃"被禁足三个月的事,还历历在目。萧衍对她的态度也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他依然冷淡,依然傲慢,依然时不时冷嘲热讽两句。但他不再当众羞辱她。甚至有一次,沈云织在他书房里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换来的不是责骂,而是一句淡淡的"小心点"。沈云织愣了一下。萧衍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殿下若没别的事,臣妾先告退了。"沈云织福了福身。"嗯。"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嬷嬷说过,蝴蝶能飞过沧海。当蝴蝶飞过沧海之后呢?嬷嬷没有告诉她。沈云织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路还很长。而她,才刚刚开始。第03章

宫墙深几许入宫半年,沈云织怀孕了。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东宫都沸腾了。这是太子萧衍的第一个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皇后连夜派人送来了各种补品,言语间难得带了几分和颜悦色。刘侧妃砸了整整三套茶具。萧衍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折子。他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啪"地把折子摔在桌上。"传太医。"太医来了三趟,每一趟都说"娘娘身子康健,胎儿一切正常"。萧衍听了,只是沉默。他去看过沈云织一次。就一次。站在门口,问了几句"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然后就走了。沈云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嬷嬷说,男人的心,比海底还深。嬷嬷说,别指望从男人那里得到真心,但可以借他们的权势做自己想做的事。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沈云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这么快要孩子的。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孩子是筹码,也是软肋。可既然来了,那就……生下来吧。怀孕第三个月。沈云织的肚子还没显怀,后宫里的流言蜚语就已经传遍了。"听说了吗?太子妃那个孩子,怕是保不住。""我也听说了,太医说胎相不稳,怕是要滑胎。""啧啧啧,这才怀了三个月呢,就出了这么多事,依我看啊,八成是……"流言传到沈云织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绣一只蝴蝶。"公主,要不要查一查是谁在传这些?"嬷嬷的义女翠云气得直跺脚。"查什么?"沈云织头也不抬,"这种事,查出来又能怎样?"她把最后一针收好,举起绣绷看了看。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振翅欲飞。"让他们传。"她笑了笑,"流言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不如让它飞一会儿,飞够了,自然就停了。"翠云不解:"公主这是什么道理?"沈云织放下绣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理很简单。"她的眼神很亮,"我怀的是太子的嫡长子。就算全天下都说这孩子保不住,太医院也不敢说一句真话。"翠云愣住了。"公主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沈云织眯起眼睛,"那些传闲话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们的嘴,没有太医院的嘴大。"怀孕第五个月。沈云织的肚子终于显怀了。她开始频繁地出入各宫请安,在皇后面前乖顺体贴,在众妃面前和蔼可亲,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温婉得不像话。刘侧妃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装模作样!"她私下里对心腹抱怨,"等那孩子生下来,看她还怎么装!"心腹劝她:"侧妃娘娘息怒,小心隔墙有耳。"刘侧妃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传到了沈云织耳朵里。沈云织听完后,只是笑了笑。"让她恨。"她说,"恨比爱更容易让人犯错。"怀孕第七个月。皇后召见了沈云织。"你这一胎,哀家看是稳了。"皇后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织的肚子上。"不过什么?"沈云织问。"不过,哀家想问问你,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养?"沈云织愣了一下。"母后的意思是……""你是正妃,孩子自然养在你身边。"皇后的语气很淡,"但本宫听说,你身子弱,怕是照顾不好。不如……""不如让臣妾多受累。"沈云织笑着打断她,"母后放心,臣妾虽身子弱,但照顾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皇后眯起眼睛。"你倒是自信。""不是自信。"沈云织迎上她的目光,"是舍不得。"皇后的笑意淡了淡。沈云织福了福身:"臣妾告退。"她走出皇后宫门的时候,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嬷嬷说过,皇后是最难对付的人。嬷嬷说,在她面前,要么低头,要么亮剑,没有第三条路。沈云织选择了亮剑。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孩子是她的底线。怀孕第八个月。沈云织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月前从江南寄来的,走了一个月才到她手里。信上说,她的养父母——也就是那个把她送去和亲的"亲生父母"——在半年前去世了。临终前,他们托人带话,说对不起她。沈云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翠云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没事吧?"沈云织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没事。"她说,"只是有点感慨。"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封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信的人没什么文化。但那几行字,却像是刻在了她心里。"公主,"翠云轻声问,"您在想什么?"沈云织没有回答。她在想那个把她卖掉换荣华富贵的"亲生父亲"。她在想那个在她被送上花轿时哭得死去活来的"亲生母亲"。她在想嬷嬷。嬷嬷说,不管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到底是把你养大的人。嬷嬷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放下。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沈云织闭上眼睛。"嬷嬷,"她在心里说,"您说得对。"怀孕第九个月。沈云织早产了。那天夜里,她突然肚子疼,下身见了红。翠云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请太医。太医来的时候,沈云织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娘娘,用力!"太医急得直冒汗,"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沈云织咬紧了牙关。她想起了嬷嬷。嬷嬷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嬷嬷说,挺过去就是活,挺不过去就是死。嬷嬷说,不管怎样,都要让孩子活着。嬷嬷说,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沈云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是个小皇孙!"太医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母子平安!"沈云织躺在产床上,浑身虚脱。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嬷嬷。她想。我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第04章

满月风波孩子满月那天,东宫摆了满月宴。皇帝亲自赐名,萧衍给孩子取了一个字——"璟"。璟,美玉也。沈云织抱着孩子,听着礼官念了一长串的吉祥话,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嬷嬷说过,孩子的名字,是父母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嬷嬷说,萧衍给孩子取名"璟",说明他心里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嬷嬷说,别管他平时对你怎样,看他对孩子怎样,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蝴蝶能飞过沧海。沈云织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这孩子生下来就白白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萧衍。但那倔强抿着的嘴巴,却像极了她自己。"璟儿,"她轻声说,"你要好好活着。"婴儿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她。满月宴进行到一半,出事了。刘侧妃突然晕倒在宴席上。太医赶过去一看,脸色大变。"刘侧妃……有喜了。"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侧妃有喜了?那太子妃……""嘘,别乱说。""可这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孩子啊……"沈云织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向萧衍。萧衍站在刘侧妃身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和沈云织对上了。那一瞬间,她仿佛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愧疚?歉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分辨,萧衍就已经移开了目光。"来人,送侧妃回宫休息。"他的声音很淡,"太医,好生照料。"刘侧妃被抬走了。满月宴继续。但沈云织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那天夜里,萧衍来了她的院子。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看她。沈云织正在给孩子喂奶,见他来了,也不惊慌,只是淡淡地说:"殿下请坐。"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喂孩子,一言不发。沈云织喂完孩子,把他交给乳母,然后转过身来。"殿下有话要说?""刘氏……"萧衍开口,声音有些涩,"本宫不是故意的。"沈云织愣了一下。"什么?""那晚,本宫喝多了。"萧衍的目光闪躲,"不是故意的。"沈云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殿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您不必跟我解释。"萧衍愣住了。"我是太子妃,她是侧妃。"沈云织看着他,"她怀上殿下的孩子,天经地义。""你……""殿下若是为这件事来道歉,大可不必。"沈云织垂下眼睛,"我从来……没指望过殿下的心。"萧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他甚至准备好了她会歇斯底里地发一顿脾气。但她没有。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殿下,"沈云织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你说。""璟儿这个名字,是殿下自己取的,还是父皇的意思?"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是本宫自己取的。"沈云织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那些温婉贤淑的笑完全不同。"那就好。"她说,"臣妾替璟儿谢谢殿下。"萧衍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嬷嬷,"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您说得对。"萧衍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刘侧妃怀孕的消息传开后,后宫的格局又变了。原本站在沈云织这边的一些人,开始倒向刘侧妃。"毕竟,刘侧妃怀的可是太子的长子……""嘘,小声点,太子妃娘娘的孩子才是嫡长子……""嫡长子又怎样?你没看见太子殿下对刘侧妃多上心?"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沈云织充耳不闻。她每天早起请安,白天照顾孩子,晚上绣花看书,日子过得规律极了。翠云急得团团转:"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刘侧妃那个孩子……""那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沈云织头也不抬,"急什么?""可是……""翠云,"沈云织放下手里的书,"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翠云愣住了。"我最害怕的不是刘侧妃的孩子。"沈云织看着她,"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我变成和刘侧妃一样的人。"翠云沉默了。"为了争宠不择手段,为了地位勾心斗角。"沈云织的声音很轻,"嬷嬷最不喜欢这样的人。"嬷嬷说,活出个人样来,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嬷嬷说,是用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着。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公主……"翠云的眼眶红了。"别哭。"沈云织笑了笑,"璟儿还看着呢。"刘侧妃怀孕第五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人搀扶。这天,她来沈云织的院子"请安"。"姐姐,"她挺着肚子,笑得很甜,"妹妹身子重了,以后怕是不能常来给姐姐请安了。"沈云织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无妨。身子要紧。"刘侧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旁边的璟儿身上。"小皇孙长得真可爱。"她伸出手,想要摸摸璟儿的脸。沈云织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孩子怕生。"刘侧妃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姐姐真是护得紧。"她捂着嘴笑,"放心,妹妹不会怎样的。毕竟……"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云织一眼。"毕竟,妹妹这一胎若是生下来,和小皇孙可是亲兄弟呢。"沈云织没有接话。刘侧妃走后,翠云气得直跺脚:"公主,她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沈云织低头看着怀里的璟儿,"她只是想提醒我——""提醒什么?""提醒我,她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是竞争关系。"沈云织摸了摸璟儿的脸。"但她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让璟儿去争什么。""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蝴蝶能飞过沧海。嬷嬷说,只要你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嬷嬷,"她在心里说,"您看见了吗?""您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窗边那只蝴蝶绣样。蝴蝶在烛光下振翅,像是随时要飞走。第05章

医者仁心刘侧妃临产那晚,整个东宫都紧张起来。沈云织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喊叫声,神色平静。翠云急得团团转:"公主,您不去看看吗?""看什么?"沈云织翻了一页书,"又不是我生孩子。""可是,万一刘侧妃生的是个儿子……""那就是个儿子呗。"沈云织头也不抬,"难道她生了儿子,我的璟儿就不是嫡长子了?"翠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然后是更响亮的欢呼声。"是个小郡主!母女平安!"沈云织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小郡主。不是小皇孙。嬷嬷说过,宫里的事,有时候藏着另一层意思。刘家费了那么大力气让刘侧妃怀上这个孩子,结果却是个女儿。他们的脸色,一定很好看。三天后,沈云织去看望刘侧妃。刘侧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敌意。"来看看妹妹。"沈云织在床边坐下,神色温和,"听说小郡主很健康,我还没见过呢。"刘侧妃冷笑:"看什么看,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沈云织沉默了一会儿。"妹妹这话错了。"她轻声说,"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刘侧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云织会这样说。她以为沈云织会趁机嘲笑她,讽刺她,甚至落井下石。可她没有。"你我都是女人,"沈云织的声音很轻,"都在这宫里讨生活。何必为难彼此呢?"刘侧妃沉默了。沈云织站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郡主。"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她轻轻地说,"像妹妹。"刘侧妃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不让沈云织看见。沈云织也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哼起了一首摇篮曲,是嬷嬷以前唱给她听的。那首歌谣很古老,讲的是一只蝴蝶飞过沧海的故事。从刘侧妃院子里出来,翠云问她:"公主,您怎么对刘侧妃那么好?"沈云织没有回答。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翠云,"她忽然问,"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翠云摇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的璟儿,也要在这宫里像他父亲那样活着。"嬷嬷说过,皇家的孩子,命苦。嬷嬷说,他们一出生就注定要争,要斗,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嬷嬷说,活出个人样来,就是不争。"不争?"她以前问嬷嬷。嬷嬷笑了,说:不争是争。嬷嬷说,你越是不争,别人就越不敢小看你。嬷嬷说,你越是宽厚,别人就越是想害你,但害着害着,他们自己就累了。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沈云织闭上眼睛。"嬷嬷,"她在心里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刘侧妃出月子后,刘家出事了。刘老爷被人弹劾,说他贪墨军饷,数额巨大。皇帝大怒,下令彻查。一时间,刘家风雨飘摇。刘侧妃抱着刚满月的小郡主,天天以泪洗面。萧衍去看过她几次,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沈云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让翠云给小郡主送去了几件新做的衣裳。"公主,这是……"翠云不解。"小郡主也是殿下的孩子。"沈云织说,"大人的事,不该牵连孩子。"翠云点点头,带着衣裳去了。沈云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嬷嬷说,刘家这次,怕是保不住了。嬷嬷说,宫里的人,走对一步是天堂,走错一步就是地狱。嬷嬷说,活着,就有希望。"希望……"沈云织喃喃自语,"嬷嬷,希望在哪里呢?"没有人回答她。但她好像,已经找到了答案。第0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