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喝醉后最爱说一句话。“要不是我,你们母女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妈每次都赔笑,
我每次都低头。他说的多了,连邻居都信了。“你妈命好啊,遇上个愿意养别人孩子的男人。
”“你得感恩,以后好好孝顺人家。”我听了十年。直到那个下午。阁楼的纸箱,
蓝色封皮的房本。所有权人,林知夏。只有我的名字。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抱着房本坐在阁楼的灰尘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楼下传来继父摔酒瓶的声音。“林知夏,
下来做饭,这是你家吗,想白吃白住就给我勤快点!”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下楼时,我把房本放在了餐桌中间。“叔叔,您说的对。
”“这确实不是您家。”01面馆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老板让我把灶台和地面收拾干净再走。我收拾了四十分钟,手指泡的发皱。
骑车二十分钟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王建东又在喝酒。我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
面前摆了四个空瓶,第五个刚开封。花生壳撒了一地,我妈蹲在茶几旁边捡。
王建东抬了一下眼皮,“这么晚才回,干嘛去了?”“上班。”“上班,
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不知道早点回来干活?”我妈赶紧站起来。“建东,知夏刚下班,
让她先歇会儿——”他一拍茶几,“歇什么歇,我在工地搬了一天水泥,
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她倒要歇了?”桌上有两盘菜,都是我妈做的。我没说,
放下包进了厨房。切了把青菜,打了两个蛋,炒了一盘端出来。他筷子都没碰。
“天天就这些破菜,你是糊弄谁呢?”我妈赶紧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明天我去买点肉——”他摆了一下手,打断我妈的话,然后抬下巴对着我,“行了,
工资发了没?”“发了。”“多少?”“两千八。”他伸出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两千块,提前数了三遍。他拆开翻了翻,塞进裤兜。
“就这点,连一半房贷都不够。”我妈在旁边搓手。“建东,
也给孩子留一点吧——”他瞪过去,“留什么,我养她十年,吃我的住我的,两千块多吗?
”我妈不吭声了。这句话他说了十年。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那年我妈嫁给了王建东,
带着我搬进了这栋旧宅。他当时就撂下一句,“这房子是我的,你们住可以,但得知道感恩。
”我妈说好。从那以后我妈管全部家务,我管听话。他摆了摆手,“行了,上去吧。
”我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又飘过来。“赵秋月,你说你闺女以后嫁人了,
彩礼钱可别让人白拿啊,好歹我养了她十年,那可不是白养的。”我妈没接。
回到六平米的小房间,门关上。床头柜上有一张老照片,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
站在一栋房子门口。那是我爸,林正国。我七岁的时候他走了,胃癌。
我妈说他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一堆债。手机震了一下。陈思琪发来消息。“夏夏,
明天中午有空不,请你吃米粉。”“有空,几点?”“十二点,老地方。”“行。
”陈思琪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日子比我好过的多。她问过我为什么不搬出来自己住。我说我走了我妈怎么办。
其实答案是我搬不起。每个月剩八百块,交完话费和通勤费,吃饭都要算计。我关了灯,
听着楼下王建东打酒嗝的动静。翻来覆去,又是一夜。02中午在米粉店见到陈思琪。
她穿着中介工装,看见我手上那个旧布包就皱了眉。“这包你用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能用就行。”她没再说,一人要了一碗米粉坐下来。我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又瘦了,王建东是不是又——”“没有,面馆忙。”她盯了我几秒,没拆穿。“知夏,
我认真问你一个事。”“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家那个房子,到底写的谁的名字?
”我一口汤差点呛出来。“他的呗,他一直说是他婚前买的。”“你亲眼看过房本吗?
”我摇头。“那你凭什么就信了?”我放下筷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看过。王建东说是他的,
我妈也说是他的,邻居也都认定是他的。所有人都这么讲,我就信了。
陈思琪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满嘴没一句实话,我在中介干了两年,
拿别人房子充大爷的可不少。”“不至于吧。”“我随便问问,你先吃。”吃完饭回家,
刚进小区就碰上隔壁的刘美珍。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凑过来。“知夏啊,下班了?
”“嗯,刘姨。”“你王叔在家呢吧,我找你妈借把剪刀。”我带着她往家走,
她一路上嘴没停。“你王叔这个人,真是没话说,自己又不是你亲爸,愿意养你们娘俩,
多难得。”我笑了一下,没接。“你可得知道感恩啊知夏,工资该交就交,别心疼钱,
人家图什么呀?”“嗯。”进了家门,王建东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
刘美珍一进来就换了副嘴脸,跟他打招呼打的那叫一个亲热。“建东哥,日子过的好啊,
家里收拾的挺干净。”王建东哼了一声,“那是,全靠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他瞟了我一眼。“就靠那丫头给的那点钱,连房贷都不够的。”刘美珍附和,“可不嘛,
现在年轻人挣钱少花钱多。”我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嘴边的时候,
听见王建东在客厅对刘美珍说话。“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最亏的事就是娶了赵秋月,
带个拖油瓶不算,自己也不赚钱,里里外外全指着我一个人撑。”我妈在旁边擦桌子,
一声不吭。水凉了我才喝了一口。晚上王建东出去打牌,家里就剩我和我妈。她洗碗,
我擦灶台。沉默了好一阵,她冒出来一句。“知夏,你别怨你王叔,他嘴不好,其实人还行。
”我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妈,这房子真是他买的吗?”她身子僵了一瞬。
“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手。“别多想了知夏,早点睡。”她上了楼。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四面墙。这栋房子我从出生就住在里面。不是从十二岁开始,
是从我记事起。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就快了。
03周末王建东没去工地。他叫了三个酒友来家里喝酒。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
忙了整个下午。他们喝上之后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在楼上房间里听的一清二楚。“建东,
你这日子不赖啊,有人做饭有人伺候。”“伺候,白养两张嘴,我容易吗?”“你那继女呢,
多大了?”“二十二了。”“二十二了还没对象?”“她那样的,在面馆刷碗的,谁看的上。
”几个人一阵笑。我攥紧了被角。那个姓马的说了一句,“建东,我给你说个事,
我外甥二十五了,在物流站做分拣,一个月四千多,人老实就是没谈过,要不你撮合撮合?
”王建东打了个嗝。“你外甥,彩礼出多少?”那人伸了两根手指。“两万够不够?
”王建东一拍大腿。“两万,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养了她十年,吃我的住我的,
十年的口粮钱都不止两万。”姓孙的在旁边起哄,“那你开个价嘛。”“最少八万,
八万我就把人给他。”他们笑的前仰后合。我从床上坐起来,下了楼。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
看见我的脸色,连忙小声说话。“他们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我没理她,
走到饭桌旁边。王建东看见我,手一挥。“正好,知夏你过来,你马叔给你介绍个对象,
条件还不错——”“不用了。”他脸沉了。“什么叫不用了,我跟你说话呢。
”“我的婚事不需要您操心。”桌上安静了两秒。王建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啊,
翅膀硬了是吧,在这个家白吃白住二十年,我给你说门亲事你还挑三拣四?”“二十年,
您之前不是说十年吗?”这句话不知道戳着他哪根弦了,他猛地站起来,脸涨的通红。
“十年二十年有区别吗,这个家是我的,你吃我的住我的,就得听我的!
”我妈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知夏你快上去,别说了——”我看着他,“嫁不嫁不是您定的,
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王建东抄起桌上的空酒瓶,我妈一把把我挡到身后。“建东,
你喝多了,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三个酒友也过来拉。“算了算了建东,
喝酒喝酒。”“小姑娘面皮薄你别当着外人——”他把酒瓶朝地上一摔,碎渣溅了一地。
“给我滚上去,以后嫁不出去死在这别赖我!”我被我妈推上了楼,门关上,她站在门口,
声音在抖。“你以后能不能别顶嘴,他脾气上来什么都干的出来。”“妈,他凭什么卖我,
八万块的彩礼,那不是卖是什么?”她不吭声了,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
我给陈思琪打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楼下还在闹。陈思琪听了几秒。“他又喝大了?”“嗯,
叫了酒友在家里谈我的彩礼,开价八万。”电话那头静了一阵。“知夏,你小时候,
在你亲爸还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了?”“是,从我出生就住这里。
”“那你不觉得不对吗,你爸活着的时候你们就住这房子,你爸走了之后王建东搬进来,
然后他说这房子是他的?”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思琪,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把你家详细地址发给我,我帮你查一下,我在中介查不到产权人全名,
但能查到**息。”我发了地址。然后坐在地上,听着楼下的吵闹声,等。
04周一下午王建东去了工地。我请了半天假。陈思琪中午发来消息。“查到了,
你家那栋房子最早登记是二十多年前,产权人全名我看不到,但有一条你注意,
十五年前做过一次产权变更。”十五年前。我七岁。我爸走的那一年。“变更成了谁的?
”“看不到全名,我的权限有限,你要想知道具体的,得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或者找房本。
”房本。王建东从来不让人动他的柜子和抽屉。但这栋房子还有一个地方是阁楼。
阁楼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小木门,常年挂着锁。钥匙在王建东的钥匙串上。
但那把锁是挂锁,很旧了。我在杂物间翻了十分钟,找到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拧了两下,
锁开了。阁楼积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亮。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落满了灰。第一个箱子,旧衣服和发霉的被子。第二个箱子,旧报纸和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第三个箱子里面有东西。几本老相册,几个纸信封,和一个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我先翻了相册。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爸抱着我站在这栋房子门口。我爸在厨房给我煮面。
我爸蹲在院子里教我浇花。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都是这栋房子。我放下相册,
拿起那个蓝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后看到四个字。房屋所有权证。心跳猛的加快。房屋坐落,
桐安路74号。就是这栋房子的地址。再往下看。所有权人,林知夏。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所有权人那一栏,
从头到尾就一个名字。林知夏。登记日期是十五年前,我爸走的那一年。他在走之前,
把房子过户到了我名下。那时候我才七岁。我抱着那个蓝色的本子,坐在灰里。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的暗下来。我没动。脑子里全是王建东这十年说过的话。“要不是我,
你们母女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吃我的住我的。
”“这个家是我的。”每一句每一个字全是假的。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这栋房子从来不是他的。是我爸留给我的,写的是我的名字,登记的是我的证。
他连一片瓦都不沾边。楼下传来门响,王建东回来了。酒瓶碰桌子的动静,
然后是他那套扯嗓门的腔调。“林知夏,下来做饭,死哪去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房本,
蓝色封皮被我揉出了褶。“林知夏,聋了,让你下来做饭,这是你家吗,
白吃白住还给我犯懒!”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阁楼,穿过走廊,
走下楼梯。王建东坐在客厅里,脚搁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我就皱了眉。
“叫你半天了,耳朵是摆设,快去做饭。”我没进厨房。我走到餐桌前,
把口袋里的房本拿出来,端端正正的放在了餐桌中间。蓝色封皮朝上。“叔叔。”他没转头。
“啊?”“您看看桌上这个。”他不耐烦的扭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蓝色本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我看着他。“叔叔,您说的对。”他张了张嘴。“这确实不是您家。
”05王建东的脸先白后红。他一把站起来冲到餐桌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个蓝色本子。
我比他快一步,把房本收了回来。“别动,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嗓门拔高了不止一个调,“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房子是我的,我婚前买的!
”我翻开房本亮在他面前,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婚前买的,所有权人林知夏,
登记日期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您在哪儿,您是五年后才跟我妈结婚的。”他盯着那一页,
嘴抖了两下。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妈,你来看。
”我把房本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定住了。“这是,这是你爸的——”“对,是爸,
他走之前把房子过户到了我名下,所有权人是我一个人,这房子从始至终跟王建东没关系。
”王建东缓了几秒,一拍桌子。“假的,这东西是假的,你从哪弄来的破纸糊弄我?
”“您觉得是假的,那简单,桐安路74号不动产登记中心查的到,
您要是不信就明天自己去跑一趟。”他盯着我,喉结滚了两下。他换了个调门,
“就算房子是你名下的那又怎样,我养了你十年,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你欠我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您养我了吗,我十六岁开始打工,每个月工资大头交给您,
六年了交了多少您自己加一加,我妈在家给您做饭洗衣擦地十年,一分钱没拿过,
到底谁养谁?”我妈在旁边急的直搓手。“知夏你别这么跟你王叔——”我转向她,“妈,
你知道这事吗,你知不知道这房子是爸留给我的?”她不看我。
“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提过。”我信她。如果她知道的话,这十年不至于过成这样。
至少我愿意信。王建东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行了别在这演了,
就算房本是真的那也是你爸的事,凭什么写你名字,你那时候七岁懂个什么,肯定搞错了。
”我看着他,“搞错了,我爸亲自跑了一趟登记中心办的过户,您倒是可以去查查,
是不是搞错了,一查就知道。”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又合。最后冲我一指。“你给我等着!
”然后摔门出去了。门震了三下。我妈蹲在地上,提着嗓子喘气。“知夏,你把房本收好,
他回来别跟他再吵了——”“妈,这不是吵不吵的问题,这房子是我的,
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她不吭声了。我上了楼,关上门,给陈思琪发了消息。
“房本找到了,所有权人写的是我。”三秒后电话就打进来。“真的?”“真的,
蓝色封皮的房屋所有权证,所有权人林知夏。”“我就说吧,知夏你听我讲,
房本你自己收好千万别给任何人,明天咱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确认一下,
顺便查查有没有人动过你这个产权。”“动过,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人申请过变更过户抵押之类的操作,你那个继父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攥着手机。“好,明天几点?”“九点,我请假陪你去。”挂了电话,
我把房本压在枕头底下。楼下没了动静。王建东没回来。我妈上来敲我的门。“知夏,
你开一下。”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没干的泪。“那个房本,
你别拿出去说行不行?”“为什么?”“你王叔脾气不好,你别激他。”“妈,
那是爸留给我的。”“我知道,可是他毕竟跟我过了十年。”我看着她。
“那十年里他有哪天把你当人看了?”她没回答,转身走了。我把门关上。十年。
他骗了我们十年。他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工资,还每天提醒我们应该感恩。
我攥着枕头底下那个蓝色封皮。攥的手心都麻了。06早上九点我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