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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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我在它的胃里住了两年,

靠泡面和二手烟活着,直到那封信的到来。信是手写的,钢笔字,墨迹有些洇。

在一切都电子化的时代,一封手写信本身就足够诡异。信封没有寄件人,

只有我的名字:沈城。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厚纸,抬头是“诚邀”,

落款是“永安数据处理中心”,职位是“档案管理员”,月薪两万四。两万四。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又看了看自己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隔断房。

然后我打开手机查这家公司,网页只有一个,是工商注册信息,

经营范围写着“数据存储与档案管理”,成立时间是一年前。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好的床。

报到那天是周三。公司地址不在CBD,而在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旧写字楼里,

周围是五金店、包子铺和一家成人保健品店。电梯的按钮上有烟头烫过的疤,

上升的时候嘎吱作响。公司在七楼。出了电梯,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公司的名字,

字体是加粗的宋体,黑色。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抬起头看我,动作很慢,像是颈椎有什么问题。“你好,我是新来的沈城。”她没有回应,

只是盯着我。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仅限于嘴角——她的眼睛、眉毛、脸颊的肌肉都没有动。那是一个只有嘴唇参与的笑容。

过了大约五秒,她说:“请稍等。”声音正常,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感觉是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身后的某处,

好像那里还站着一个人。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我被带进办公区。

说是办公区,其实就是一个大房间,摆了六排桌子,每排四张。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光线太白,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有一种不健康的老白。同事们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看电脑屏幕。没有人抬头看我。“你坐这里。

”领我进来的男人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他姓孙,是这里的主任。他的五官很端正,

端正到了某种不自然的程度,像是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人脸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间距好像有点太大,嘴巴在脸上的位置又偏高了一点。这些偏差非常细微,

细微到你不会在第一眼觉得有问题,但会在多看几眼之后,心里生出一阵无法言说的别扭。

“员工手册在你桌上,今天看完,”孙主任说,“不懂的可以问。”他转身走了,步伐很慢,

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我在椅子上坐下,发现椅子偏高,我的脚只能勉强够到地面。

我四处看了看,想找个能调高度的把手,没有找到。其他同事都端端正正地坐着,

双脚稳稳踩在地上。他们的椅子好像也和我这把一样高。他们的腿都有那么长吗?

我翻开员工手册。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第三页开始有一行字,手写的,

不是印刷体。第一条:不要主动与同事说话。翻到第四页,

又是手写字:第二条:如果同事主动与你说话,回答不要超过五个字。

再翻一页:第三条:不要注视同事的脸超过三秒。我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到第七条也都是用同样的笔迹写着,

内容一条比一条奇怪:第四条:午休时留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离开。

第五条:发现同事行为异常,不要指出,不要害怕,保持原样。

第六条:下班后禁止在公司逗留,但在离开前,必须清空工位上所有私人物品。

第七条: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遵守这些规则。这些字是谁写的?为什么要手写?

公司的正式员工手册不可能是这样的。我把手册合上,余光发现有人正在看我。我猛地转头,

坐在我左前方的一个女同事正扭着头,脸对着我的方向。那是全脸朝向我,

身体仍然对着电脑屏幕,脖颈扭曲的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一个人在用一张脸对准一个方向,而不是用眼睛在看。我的手僵在了手册上。

她的注视又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慢慢转回去,重新开始敲键盘。键盘在响,

但她敲出来的不是打字的声音,而是某种均匀的、单一的重复。嗒。嗒。嗒。嗒。一秒一次。

像节拍器。午休时间到了。整栋楼安静下来,但没有人起身去吃饭。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我记起第四条规则,也坐着没动。

安静维持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摩擦声,像是赤脚在地面上拖行。声音越来越近,

经过每一张桌子,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抬头看。但我的余光还是看到了。那是一双脚。

脚上没有穿鞋,脚趾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方式向外摊开,

像是什么软体生物才会有的支撑结构。脚踝以上是裤腿,灰色西裤,

和其他同事穿的一模一样。那双脚从我旁边拖了过去,留下一道隐约的湿痕。

我数到第十五秒,那声音才完全消失。第二章下午,孙主任回来了,站在办公室前方,

拍了拍手。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他,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新来的同事,沈城。

大家认识一下。”他说。然后,所有同事都转向我。十几张脸,朝着同一方向,

同时挤出了一个笑容。这些笑容的弧度出奇地统一,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但有些人的嘴歪了一点,有些人的牙齿露得太多,有些人的脸上的皱纹和笑容的线条对不上。

他们每个人都在笑,也都在看我。然后他们又同时转回去了。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着。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不是正常人。我把视线挪回电脑屏幕,

看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4:07。

然后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我的电脑桌面背景是一张风景照,一座山的照片。

但照片里天空的颜色不对,是浅紫色的,而不是蓝色,云朵的排列也呈现出某种对称性,

对称到了不自然的程度。然后我意识到那不是照片。那是画出来的。而且在某个角落,

能看到画笔留下的错误笔触,像是有人想画一张真实的山景画,但画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山。

我下班时已近六点。严格按照手册第六条,把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装进包里,

确保工位上不留下任何我的东西。走出公司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

电梯里我遇到一个同事,是那个左前方的女同事。她站在角落里,背对着电梯门。

电梯的按钮面板反射出她的影子,我看到她面朝的方向是电梯的墙壁,离墙只有两厘米,

她的鼻子几乎贴在墙上,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盯着那反光里的她看了大约两秒,她翕动的嘴唇停住了。然后她开始慢慢转过头来。

不是身体转,只是头在转。脖颈上的皮肤被拧出了褶皱,继续转,

直到她的脸正对着电梯的按钮面板,也正对着反射里的我。她笑了。

一种和白天一模一样的笑容,没有眼睛的参与,没有脸颊的牵动,只是嘴角向上提起,

像是被两根线拉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时从反射的口型里看见:“你没有关电脑。”电梯门开了,我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我没有关电脑?我仔细回想离开前的场景。我关了的。我记得我按下了关机键,屏幕变黑了。

我非常确定我关了。但当我站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一个念头钻进了我的脑袋。

我真的关了吗?如果我没关呢?如果屏幕上还留着什么我没处理完的内容,明天会被看到呢?

然后我开始恐慌起来。一个更深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我为什么不回去确认一下?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公司可能还有人。但第六条规则说下班后禁止逗留。

可是规则没有说不许回去确认一件事。已经走到地铁口,我还是停了,转过身,又往回走去。

再次进入写字楼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电梯上七楼,走廊里感应灯亮起,灯光昏黄。

公司的磨砂玻璃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没有灯光。我用手机照亮,找到我的工位。

电脑是关着的。我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开机。一切正常,是我多虑了。

就在电脑桌面亮起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小条历史消息提示,是今天的系统日志,

账户沈城登出失败(已自动重试)16:42:40-异常登出被拒绝四条信息,

在关机之后。时间是我离开之后。什么东西在我离开之后,尝试用我的账户登出。四次。

三次失败,最后一次被拒绝。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把手机转过去,照向我的工位周围。

椅子的位置,桌面的角度,键盘的朝向,都和离开前一样。但有一件东西上的细节不一样。

我的员工手册,在我离开时是正面朝上放在桌角的。现在它被翻开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我清楚地记得翻阅这本手册时,纸张的前后都有不少空白页。但这一页,

我记得是空白的。现在上面有字。字是手写的:第八条:不要纠正自己的记忆。

第三章我把手册合上,放回原处。我应该生气的,应该感到被戏弄、被恶作剧。

但这里没人看起来是能有组织地恶作剧的样子。他们连走路都不是很协调。我准备转身离开,

却在身后黑暗中猛然看到一个轮廓。有人站在那里。离我两米左右。我的手机光照范围有限,

只能照亮下半身,穿着灰裤子,双脚光着,以那种奇怪的角度摊开着。我把光往上挪,

照到了脸。是孙主任。他正直直地站着,两只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像服装店玻璃橱窗里的塑料模特。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睛里面空空的,没有焦点,

像两颗玻璃球。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下颚向下拉到了略超正常的程度。

然后他的嘴巴开始动了。嘴唇在动。我听不到声音。可他的嘴型我能看懂。他在重复三个字,

一遍又一遍:“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我把手机对准他,他想后退,

但他的后退不像是人类的后退,更像是一个物体被匀速向后拖拽了半米,

中间的过渡动作很模糊。然后他侧过身体让开一条路。这个过程看起来无比扭曲,

他的上半身先旋过去了,而下半身过了半秒才跟上。我冲出门,没有坐电梯,

从消防楼梯一口气跑下了七层楼,手电的光在墙上乱跳。背后没有任何人在追我,

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我。只是我没有回头去确认。

第四章第二天我本想就此放弃,我想象中的画面是自己可以轻松翻篇,

把这个工作扔进回忆的垃圾桶。但闹钟响起的时候,

理智告诉我:你一个毕业两年找不到工作的人,月薪两万四就是你命里的意外之财,

你没有资格挑剔钱是不是来得有点诡异。我穿好衣服,把恐惧压回肚子里,

重新推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前台的灰色套装女人又对我笑了。今天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精确到了嘴角上扬的角度。但我不再信任这种精确。坐在工位上,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是“沈城_培训材料”。我记得昨天桌面是空的。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Day_01”、“Day_02”、“Day_03”。我戴上耳机,

点开“Day_01”。画面是黑白的,角度很高,像是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画面里是我。

昨天上午我刚入职的时候,坐在座位上,有些拘谨地四处张望。右下角有时间戳,精确到秒。

我快进到午休。画面里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然后那个赤脚的人出现了。

监控的角度刚好能拍到他走进来的画面。他不是在走。他的两只脚以交替的方式在地上蠕动,

跟步行的区别就像蛇行跟走路的区别。他的脸——我把画面暂停放大——是糊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时刻干扰了摄像头,覆盖了他的脸部画面。

但我记得昨天余光看到过他穿的是灰色西裤。监控画面里,

那个从腰部以下穿灰色西裤的东西,腰部以上完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表面光滑,没有体毛,也没有明显的肌肉线条。它从我的桌旁经过时,似乎停顿了一下,

脖子——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脖子——向下弯折,把那团模糊的东西凑近了我。

可我当时低着头,没有看见。我一点都没有看见。我退出“Day_01”,

点开“Day_02”。时间点是昨晚,我离开之后又返回公司的那个时段。画面里,

我先检查了电脑,又看了员工手册。然后我把手机对准了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是孙主任。

我僵在原地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仓皇逃走。在我逃走之后,监控还在录制。孙主任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面朝着我离开的方向。然后又出现了几个身影。不是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