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最后一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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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个我姑父的事吧。我姑父叫陈守山,在城南那条老街开了大半辈子家具店。说是家具店,

其实就是个木工作坊,专卖他自己打的桌椅板凳。那会儿生意好得很,

周围几个镇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娶媳妇嫁闺女,谁家不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2016年夏天,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

眼睛瞅着对面那片拆了一半的楼房。挖掘机停在废墟上,像只趴窝的铁怪兽。街上冷冷清清,

就他这一家店还亮着灯。“守山叔,老街要拆了,你咋还不搬?”我问。

他把蒲扇往腿上一拍:“搬啥搬?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四年,闭上眼都能摸着走。搬到哪去?

新楼房里能让我刨木头?能让我刷油漆?”我没办法接话。老街拆迁的事说了三年,

大部分店都搬了。卖早点的老周头去了城北,开理发店的小孙去了城南,

连巷口那家杂货铺都关了。就我姑父死活不走,天天守着那堆木头。我姑走得早,

零八年没的,肺癌。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劝劝你姑父,别死守着那个店了,

木头能有啥出息?”我当时点了头,可这话我从来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我太了解我姑父这个人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讲这个故事,

算是给我姑父留个念想吧。一、学手艺我姑父是1958年生人,属狗。

老家在城南二十里外的陈家沟,穷地方,到现在还是土路。他爹是个木匠,在乡里有点名气,

谁家盖房子上梁都请他。我姑父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给人打家具换回来的粮食都不够吃。我姑父说他七八岁的时候,

饿得实在受不了,偷了生产队地里两个红薯,被队长逮着了,吊在村口大槐树上打。

他爹赶过来,当着全队人的面又给了他一巴掌,打完拉着他就走。回家跟他娘说,

这小子以后得学个手艺,不然没出息。十五岁那年,初中没毕业,他爹正式教他木工。

第一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你手艺好,走遍天下都不怕。手艺不好,

连狗都嫌。”我姑父这人别的不行,但学木工是真有天赋。别人学徒三年才出师,

他一年半就能独当一面。他爹那些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

到他手里跟长身上的似的。他爹高兴,喝醉了跟村里人说,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了多少家具,是教会了我家老三。1978年,我姑父二十岁,

一个人从陈家沟跑到城里。兜里揣着他爹给的二十块钱,背着一套木工工具,

在城南那条老街找了个铺面,月租十五块。那铺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前面是店,

后面隔出来一小间住人。他就在那儿扎了根,一扎就是三十四年。刚开张那会儿生意不好。

街上已经有几家家具店了,人家都是老店,有固定客源。他一个毛头小子,谁认识他?

头三个月,就接了两张板凳的活,挣了四块钱。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房东说要是不行你就搬走吧。我姑父说那段日子最难熬的就是晚上。收工了,

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那些木头,闻着刨花味儿,心里慌得很。想过回去,

又觉得丢不起那人。他爹送他走的时候说了句“别给陈家丢人”,这话压得他半夜睡不着觉。

转机出现在第四个月。有人拿了张断了腿的八仙桌来修,跑了好几家店都说修不了,

要么就是开价太高。我姑父看了一眼,说能修,五块钱。那人说你要能修好我给你十块。

我姑父没吭声,把桌子搬进后面,捣鼓了两天。那桌子断的不光是腿,榫头也松了,

整体都歪了。他把整张桌子拆了重新做,该补的补,该换的换。两天后桌子修好,那人来看,

愣了半天,说这比我原来那张还好。消息就这么传出去了。那段时间,

老街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个姓陈的小木匠,活好,价不高,人实在。

修桌子修椅子修床,找我姑父就对了。慢慢地,活多了起来。先是零散的小活,

后来有人找他打新家具了。1980年,他接到第一张大单子——街口张家的儿子结婚,

找他要一套六件套: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衣柜。那单子做完,他挣了八十块钱。

晚上数钱数了三遍,高兴得跑去买了只烧鸡,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二、娶媳妇我姑父跟我姑是1982年认识的。我姑叫赵秀英,在街口的国营理发店上班。

那会儿她二十三,留两条辫子,长得白净,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姑父第一次见她,是去理发店旁边那家面馆吃面,她正好也来吃,坐在他对面。

我姑父这人木讷,不会说话,看了人家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吃面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面汤洒了一桌子。我姑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后来我姑父隔三差五去那家面馆吃面,去了好多回,一回都没碰到。他以为人家不来了,

心里还挺失落。其实我姑那段时间上白班,中午回家吃,他晚上去,当然碰不到。

真正认识是那年冬天。我姑下班晚,天已经黑了,走到巷口被几个小混混拦住了。

我姑父正好收工回家,看见巷口围了几个人,走过去一看,我姑被堵在墙角,吓得脸都白了。

我姑父这人平时闷不吭声,但该出手的时候不含糊。他抄起路边一根木棍冲上去,

吼了一声:“干啥呢!”那几个混混一看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还拿着家伙,

撒腿就跑了。我姑吓得腿软,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姑父想扶又不敢,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最后憋出一句:“你没事吧?”我姑抬头一看,认出来了,就是面馆里那个傻乎乎的。

她破涕为笑:“是你啊。”我姑父愣了下:“你认识我?”“你吃面洒了一桌子汤,

谁不认识你?”后来我姑说他当时那个表情,又憨又呆,但她就是那一刻心里动了。

她说这人虽然不会说话,但靠着踏实,有安全感。从那以后,

我姑父隔三差五去理发店找我姑。不是去理发,就是站在门口,也不进去,等我姑下班。

我姑同事都笑她,说秀英你那个傻大个又来了。我姑嘴上骂他,心里甜得很。

俩人谈了不到一年,1983年五一结的婚。婚房就是店里后面那间小屋,又小又暗,

夏天热得像蒸笼。我姑没嫌弃,自己动手把屋子刷了白,挂了窗帘,摆了盆花。

我姑父说我委屈你了,我姑说日子是人过的,房子小点怕啥。结婚那天,

我姑父打了一张新床,一张梳妆台,算是给新媳妇的礼物。梳妆台上他雕了两朵牡丹,

一朵大的一朵小的,说是大的是我姑,小的是她自己。这话我姑记了一辈子,

后来每次说起来都笑。三、日子结了婚以后,我姑父干活更起劲了。

那时候生意已经开始好起来了。改革开放没几年,大家手里都有点钱了,

想添置家具的人特别多。我姑父手艺好,名气也打出去了,订单排得满满的。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大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

刨木头、锯木头、凿榫眼,一直干到晚上九十点。我姑在理发店上班,下了班回来给他做饭,

收拾屋子,帮着上漆。有时候忙到后半夜,俩人就在店里凑合一夜。1985年,

我表姐陈小蕾出生了。我姑父高兴得不行,抱着闺女在店里转了好几圈,跟我姑说,

以后我要给闺女打好东西,等我闺女出嫁,所有家具我一手包了。

那几年是我姑父最风光的时候。老街一到晚上就热闹,他那店里灯火通明,

刨花飞得到处都是,满街都是木头香味。来找他订货的人排着队,做好了还要等。

有人想插队,我姑父不干,说先来后到,这规矩不能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

要订一套十件套的红木家具,开价两千块。两千块在当时是笔巨款了,

我姑父一年的收入也就三四千。但我姑父没接,说红木不好找,得从南方进,他手头没料。

那老板说不怕,我出料你出工。我姑父想了想还是没接,说他没做过红木,

怕做不好糟蹋东西。我姑说他傻,有钱不赚。我姑父说不赚那钱心里踏实,做不好的活接了,

砸的是自己的招牌。后来那老板找了别人做,做出来确实不怎么样,雕工粗糙,

榫头也不严实。我姑父看了,回来跟我姑说,你看吧,我就说不能接。

我姑白他一眼说你就知道马后炮。但我知道我姑其实挺佩服他这点。她后来跟我说过,

你姑父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底线。这年头有底线的人不多了。

四、第一波冲击九十年代中后期,机器做的家具开始多起来了。那些家具便宜,样式也新潮,

什么组合柜、转角沙发、席梦思床,都是城里人时兴的东西。我姑父打的那些传统家具,

实打实的木头,榫卯结构,不用一个钉子,结实是结实,但样式老气,颜色也暗,

年轻人不爱了。生意从那时候开始往下走。订单越来越少,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

订的都是些小东西,板凳、小桌子之类的,大件几乎没人要了。我姑父的两个徒弟,

小刘去了南方打工,大伟在城里开了个装修公司,都走了。我姑父不急,还是一样干。

有活就干,没活就琢磨新样式。他试着做了几件新式的家具,什么欧式的、仿古的,

但做出来总不是那么回事。他后来跟我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不擅长,

他就适合做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姑那会儿已经查出来肺不好了。她抽烟抽了十几年,戒不掉,

说了也不听。我姑父每次说她,她就说你不懂,我这抽的不是烟,是寂寞。我姑父气得不行,

但拿她没办法。1998年,我姑住院了。查出来是早期肺癌,医生说要做手术。

手术费要两万多,那时候我姑父手头根本没那么多钱。他把店里的木头卖了一批,

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一万八,还差几千。最后是把结婚时打的那张床卖了,才凑够。

我姑做手术那天,我姑父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不吃不喝,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床卖了?我姑父说卖了。我姑说那可是你打的,你舍得?

我姑父说有啥不舍得的,人比床重要。那次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很多年。

我姑出院以后把烟戒了,我姑父问她是咋做到的,她说一想到你连床都卖了,

我再不戒烟对不起你。五、老街变了2000年以后,老街开始变了。

先是街对面的老槐树被砍了,说是挡了马路。那棵树少说有两百年,

我姑父小时候来城里就见过。砍树那天围了一堆人,有个老太太哭着不让砍,

但最后还是砍了。树倒了以后,街口敞亮了好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接着是两边的老房子开始拆了。先是拆了那排破旧的门面,盖了新楼。新楼高大、气派,

跟老街那些灰扑扑的旧房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后来新楼越来越多,老房越来越少,

整条街的画风就乱了。2003年,街口那家国营理发店关了。我姑在那干了二十一年,

说关就关了。她回来跟我姑父说,我下岗了。我姑父说下岗就下岗,我养你。

我姑说你能养得起吗?我姑父说怎么养不起,我一个人干两份活。

我姑那段时间其实挺难受的。她在理发店干了半辈子,那地方对她来说不光是工作,

还是她青春的记忆。她跟我姑父就是在理发店附近认识的,在那儿认识了那么多街坊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