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色彩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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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梁叙衡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手里提着早餐,走到抢救室门口,先看了一眼空掉的塑料椅。

“你妈呢?”

我把保温杯拧紧。

“回去拿东西了。”

“叔叔怎么样?”

“暂时稳定。”

他肩线松了一点,把早餐递过来。

“先吃。”

我没有接。

他低头看了眼搭在我腿上的外套,伸手来拿。

我递给他。

外套穿上时,里面那件蓝衬衫从领口露出来。

还是灰的。

梁叙衡顺着我的视线低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起身去护士站办手续。

“去哪?”

“转院。”

他的脚步立刻跟上来。

“为什么突然转院?”

“那边的专家更适合我爸。”

梁叙衡从我手里接过病历,翻了两页。

“我认识这里的主任,昨天远程会诊的专家也是——”

“已经联系好了。”

我把病历抽回来。

“车九点到。”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护士正好递来新的住院资料。

我低头核对名字。

“昨晚你忙,我就先办了。”

“我说的不是昨晚。”

梁叙衡压低声音。

“我是你丈夫。”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应该是真的不明白。

从领证那天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站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一次次离开时,他从没想过。

这个位置也会有人不要。

我低头签完字。

“手续快办好了。”

“你去公司吧。”

梁叙衡下颌绷紧。

“我今天不去。”

“没必要。”

“陶知遥。”

声音重了一点。

护士抬头看过来。

我妈正好拎着东西从电梯出来。

她看看我们,什么都没问,只把袋子塞给我。

“你爸刚醒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

我转身往病房走。

门快合上时,一只手抵在门边。

“知遥。”

我看向他的手。

梁叙衡慢慢松开。

“好。”

“先转院。”

“晚上我们谈。”

我没有回答。

父亲转院以后,情况慢慢稳定。

转院第二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联系好了一套短租。

房东下周交钥匙。

第三天,医生说父亲暂时脱离危险。

我妈靠着走廊墙壁哭了好一会儿。

我爸反而嫌她晦气。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妈抬手拍他。

“呸呸呸,刚醒就胡说。”

我坐在病床旁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

我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叙衡最近忙?”

刀尖一歪。

一小块果肉跟着苹果皮一起掉下来。

“嗯。”

“吵架了?”

“没有。”

我爸伸手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拿过去。

“知遥。”

“爸没别的本事。”

“但你从小一不高兴,苹果就削不好。”

我低头看看空掉的手。

笑了一下。

“那以后不削了。”

我爸也笑。

“行,买现成的。”

当天晚上回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摔,也没有扔。

电脑、证件、工作资料、换季衣服。

每拿起一样,我都先想一遍。

是我的。

还是我们的。

后来发现,真正非带走不可的东西并不多。

我把银行卡从家庭账户解绑,把物业自动扣款取消。

冰箱里那几盒只有梁叙衡喝的牛奶,我也没有再补。

十一点,门锁响了。

我正在书房封纸箱。

梁叙衡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视线越过我,落在已经空了一半的书柜上。

“你在干什么?”

胶带从纸箱边缘撕过去,发出刺啦一声。

“整理东西。”

“为什么整理?”

“我租了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时候?”

“前两天。”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把胶带压平。

“房东下周交钥匙。”

“到时候我搬过去住。”

梁叙衡盯着那只纸箱。

“你爸已经转院了。”

“医院离这里也不算远。”

“不是为了医院。”

“那为了什么?”

我抬起箱子。

他伸手接住。

谁都没松。

纸箱横在我们中间。

里面的书很沉。

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几秒后,我松开手。

梁叙衡把箱子放回桌上。

“医院那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小郑替你出差,他妈妈一个人在医院。你觉得你应该去。”

梁叙衡嘴唇动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会把他的理由说得这么完整。

“那你为什么——”

“梁叙衡。”

我把桌上最后几本书放进箱子。

“我累了。”

他站在原地。

书脊一下一下撞进纸箱,声音不大。

最后一本放进去,我合上盖子。

“等房子交钥匙,我会搬。”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客厅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梁叙衡第一次比我更早起。

我走进厨房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盒。

“我妈这个月是不是该复诊了?”

我正在扣衬衫袖口。

“你问她。”

“以前都是你安排。”

“嗯。”

我拿起包。

“以后不是了。”

他的拇指压在药盒边缘。

薄薄的纸壳陷下去一块。

我关门时,他还站在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