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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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省青云市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说大吧,没出人命,说小吧,搞得满城风雨。

事情要从观澜区那条凤鸣路说起。凤鸣路是老城区的主干道,两边全是居民楼,

密密匝匝住了好几万人。这条路的路灯出了问题,大概有三百米长的一段,晚上黑漆漆的,

连着亮了十几年的老灯泡一下子全灭了。最先发现的是住在凤鸣路73号楼的赵德顺。

赵德顺六十二了,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养成了个爱较真的脾气。

每天晚饭后都要出去溜达一圈,老伴刘桂兰说他属狗的,关不住。那天晚上七点多,

他拄着拐杖下楼,走到路口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这时候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今天怎么伸手不见五指。他差点踩到一条没拴绳的泰迪,狗汪汪叫了两声,吓他一跳,

狗主人还在旁边笑,说老爷子您眼神不好。赵德顺心里不痛快,

第二天一早就给社区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叫沈小雅,

大学毕业考到社区还没两年,声音挺甜,说赵大爷您别急,我记下来了,

明天一早就跟上面反映。赵德顺说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到底哪天能修好?

沈小雅说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得汇报给何主任。何主任就是社区主任何秀英,四十一岁,

在社区干了十来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处理过。沈小雅把凤鸣路路灯的事报给她,

她当时正在处理另外三件事——7号楼的下水道堵了,

12号楼的李大姐跟楼上的因为漏水吵架,还有街道要的计划生育报表今天必须交。

何秀英听完,说你先登个台账,我下午给街道发个邮件。下午发了邮件,

街道城管科的人回了两个字:收到。赵德顺等了两天,又去看,路灯还是没亮。

他又给社区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另一个姑娘,叫王雅茹,比沈小雅还年轻,刚来三个月。

王雅茹说赵大爷,您这事儿何主任已经报到街道了,您等等。赵德顺说你给我个电话号码,

我自己打。王雅茹说街道的电话不能随便给,您还是等我们消息吧。等了五天,

还是黑乎乎的。赵德顺的老伴儿刘桂兰跟他吵开了,说你瞎操什么心,人家管事的都不急,

你一个退休老头急啥,那路上又不光你一个人走,别人都不说,就你能。赵德顺不乐意了,

说这不是瞎操心,万一哪个老人家摔了怎么办,万一哪个小孩子绊倒了怎么办。

刘桂兰说你就知道万一万一,万一你管得了吗?赵德顺一气之下,自己去了社区办公室。

社区办公室在凤鸣路拐角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何秀英正在跟两个居民说事。何秀英看见他,赶紧招呼,说赵叔您坐,我给您倒水。

赵德顺说不坐了,我就是来问问,凤鸣路那截路灯到底什么时候能亮。何秀英让他坐下,

跟他解释了一大通。她说赵叔,我跟您说实话,这事儿不是我推,路灯归市政部门管,

我们社区已经打报告上去了,报告到了街道,街道又转到区城管局,现在在等批复。

赵德顺问批复要多久。何秀英笑了笑,说这个不好说,快的个把礼拜,慢的个把月也有。

个把月?赵德顺嗓门一下子大了,个把月我们摸黑走路?那路上还有个小学,

孩子们放学天都黑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何秀英赶紧安抚,说赵叔我再催催,

您别上火,我给街道打个电话问问进展。她当场打了个电话,打给街道城管科的办事员小周。

小周在电话里说,何姐,你们那个报告我早转上去了,现在在区里,我也催不了。

何秀英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区里,到底卡在哪儿了。小周说行吧,我帮你问问,

但不一定能问出来。挂了电话,何秀英跟赵德顺说,您看我催了,咱们再等等。

赵德顺站起来,说等吧等吧,反正我一个老头,摔了也没人管。说完就走了。

何秀英送走了赵德顺,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沈小雅端了杯水过来,说何姐,

这事儿到底归谁管啊?何秀英叹了口气,说我也搞不清楚了,以前凤鸣路的路灯好像归市政,

后来市政划到城管局,再后来又说老城区的路灯要移交给街道,但移交手续一直没办完。

沈小雅说那不就成三不管了?何秀英说谁说不是呢。实际上何秀英的报告到了街道之后,

街道城管科的小周确实转上去了,转到了观澜区城管局。

区城管局办公室有个专门收材料的小伙子叫林志远,每天收一大堆报告,

什么井盖丢了、路面塌了、下水道堵了,五花八门。凤鸣路路灯的报告他收到了,登记在册,

编号2023-0892,然后按照规定,把报告转给了设施管理科。

设施管理科的科长叫方建刚,四十六了,在城管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他这个人吧,

说好听点叫稳重,说不好听点叫滑溜,什么事到他手里,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办,

而是谁的责任。他拿到凤鸣路的报告,看了两遍,皱起眉头,

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请核查该路段路灯产权归属,明确责任主体后处理。

他把报告递给科员孙启明,说启明,你去查查这段路的灯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孙启明接过来一看,说方科,这灯不是一直咱们在管吗?以前坏过也修过啊。

方建刚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查查档案再说。孙启明就去查档案。这一查可热闹了。

凤鸣路是八十年代初修的,那时候青云市还叫青云县,归江东省行署管。

这条路的路灯当年是谁装的?档案上写着“城建办牵头,沿线单位集资”。后来撤县设市,

青云县变成了青云市,城建办变成了城建局,又后来城建局分拆出了城管局。

再后来沿线那些单位有的倒闭了,有的改制了,有的搬走了。这路灯到底归谁,

成了一笔糊涂账。孙启明查了三天,翻了一堆发黄的档案,最后写了个报告给方建刚,

说方科,查不清楚了,八十年代的东西,好多都没归档。方建刚说查不清楚就得往上报,

不然以后出了事,责任全在我们身上。孙启明说方科,那要不咱们先修了再说,

不就几个灯泡吗?方建刚摇摇头,说你不懂,这不是灯泡的事,这是程序的事。你修了,

万一以后有人说你擅自处置不属于你的资产,你怎么办?万一修的时候出了安全事故,

你负责?孙启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想科长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边厢,

观澜区**办公室也接到了几个投诉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叫吴海波的小伙子,他按照规定,

把投诉内容录入系统,然后派单给相关部门。路灯不亮这种事,

系统里默认的承办单位是城管局,他就把单子派给了城管局。城管局那边收了单子,

一看内容,回了个“不属于我局职责范围,建议转住建局”。吴海波又转给住建局,

住建局回了“建议转观澜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吴海波手里。吴海波看着这个单子,

哭笑不得。赵德顺在家里等了十来天,实在等不住了。

他有个老邻居的儿子在青云晚报当记者,叫郑爽,其实也不是什么老邻居的儿子,

而是老邻居的外甥,拐了好几道弯的关系。赵德顺翻出电话号码,给郑爽打了个电话,

说你是晚报的记者吧,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说。郑爽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跑另一个采访,

听到赵德顺说的是路灯的事,本来没太在意,后来听赵德顺说已经十来天没人管,

她来兴趣了。她跟赵德顺约了个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凤鸣路。

郑爽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赵德顺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把郑爽领到那段黑灯的路段,

指着头顶上的灯杆说,你看,就这一段,从73号到89号,二十几根杆子,一个都不亮。

郑爽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赵德顺又带她找了几个路过的居民,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说这地方晚上黑得很,他每次经过都得开手机手电筒。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她晚上都不敢走这边,怕摔着孩子。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说,

他跟社区反映了好几次,每次都说在走程序。郑爽又去社区找何秀英。何秀英认出了郑爽,

因为以前郑爽来采访过一次社区搞的敬老活动。何秀英挺热情,给她倒了杯水,

说郑记者你也是为了凤鸣路的事来的吧?郑爽说是,您跟我说说情况。

何秀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还把那份报告的底稿给郑爽看了。她说不是我们社区不做事,

我们当天就上报了,现在卡在区城管局那边。郑爽又去了观澜区城管局。

在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说没有预约不能进。郑爽给设施管理科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孙启明。孙启明说领导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发个采访函。

郑爽说我采访个路灯还要发函?孙启明说这是规定。郑爽说那你们方科长什么时候在?

孙启明说不确定。郑爽辗转找到了方建刚的手机号,打了过去。方建刚接了,听说是记者,

语气立刻变得很谨慎。郑爽问凤鸣路的路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方建刚说这事正在处理中,

产权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时间。郑爽问具体要多久,方建刚说不确定,得等调查结果。

郑爽问调查了十几天还没结果吗,方建刚说您不了解情况,这个事涉及多个部门的职责边界,

不能简单处理。郑爽说那老百姓晚上走路不安全怎么办?方建刚说我们也着急,

但要依法依规。挂了电话,郑爽觉得这事够典型。她回去写了一篇稿子,

标题叫《凤鸣路路灯熄火半个月,谁来为百姓照亮回家路》。稿子里把时间线梳理得很清楚,

从赵德顺第一次打电话到记者介入,整整十四天,路灯没人修。

她还把各部门的答复原话写进去了——社区说报告交了,街道说转上去了,

城管局说产权不清。最后一段她写道:“记者问了一圈下来,

每个部门都表示自己在履行职责,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可路灯就是不亮。也许,

这就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第二天见报,反响挺大。青云市的本地论坛上全是讨论的,

有个帖子标题是《这就是青云速度?一盏路灯修了半个月》。底下跟帖的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踢皮球是传统艺能,有人说这算快的了,上次有个井盖丢了三个月没人管。

还有人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说青云市有三宝,踢皮球、打太极、写报告。

市政热线12345也被打爆了。凤鸣路附近好几个小区的居民看到报纸后都打了热线,

一天之内涌进来四十多个投诉工单。热线中心的值班班长叫孙梅,干了八年了,

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次她也觉得头疼。她把工单分派下去,城管局最多,

十七个;观澜区**十二个;住建局八个;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

她特意在每个工单的备注里写了“媒体已关注,请尽快处理”。城管局收到了十七个工单,

办公室的人一看,好家伙,又是凤鸣路。他们把工单汇总到了方建刚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