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藏尽人间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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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爸夹最后一块红烧肉。朋友圈第一条,

堂姐许雯雯的九宫格婚纱照,定位是本市顶层会所——云帆阁。照片里,

水晶吊灯铺满天花板,六十桌红绸席面烧得跟火一样,堂姐穿着拖尾将近三米的婚纱,

站在舞台中央,配文写着:"感谢所有真正的在乎我的人,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所有真正在乎我的人。我盯着这九个字看了六秒,点开大图,一张一张划过去。

第三张是主桌敬酒,我爸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西装,挽着大伯夫妇站在主桌,

笑得格外谄媚,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当年他求大伯帮忙走关系续租门面的时候,

就是这个表情。那件西装,我花了九千八买的,特价打折还多转了两百块过去,

说叫他拿去吃饭。我放下筷子,继续吃饭。我妈从厨房端汤出来,

顺手看了眼我手边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把汤放到我面前。十分钟后,

我姑姑的电话打进来了。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走廊里。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以澄,

你堂姐那边你没去,随礼你记得转,我这边帮你给,转我六千。"没去。六十桌,

本市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唯独没请我这个堂妹。我爸妈穿着我买的衣服去了,

坐在主桌替堂姐撑场面。然后我姑姑打电话让我转随礼六千。我说好,挂了电话,

微信转账六千,备注"堂姐随礼"。不到四秒,我姑姑秒收,家族群随即响了,

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说:"还是以澄懂事,不像有些人,自家表姐结婚,人影都不见。

"堂姐许雯雯回了三个笑脸,说"谢谢以澄,改天单独请你喝咖啡"。改天。我放下手机,

回厨房盛了碗汤,刚端出来,我爸叫我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我大伯刚发的朋友圈,九张合影,配文:"侄女大婚,全家同喜。

"照片里我大伯端着酒杯,旁边是我姑姑、姑父、堂姐、堂姐夫,还有大伯家的几个亲戚。

我妈坐在边缘,只露了半张脸。全家。我跟我爸结婚后,他从没发过一张我和他们的合影。

我把手机还给他,坐下来继续吃饭。汤有点凉了,我没热。夜里十一点,我爸妈睡了,

我坐在书房翻出最底层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本。账本是我工作第一年开始记的,

一开始只是想算清楚,后来变成了习惯。第一笔是十年前,堂姐要去读研,差了四万,

我姑姑打电话过来,哭着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我妈把电话转给我,我说好,转了。

那年我月薪六千二,房租一千八,攒了八个月。没借条,没提还钱,

我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说"以澄真懂事,以后一定有出息"。堂姐读完两年研究生,

我一共赚了十六万。再后来是大伯家翻修老宅,差二十二万,说两年内还。六年过去了,

没有任何人提过。堂弟结婚,彩礼差八万,我又转了。我妈生病那次,手术费我出了三万五,

后来发现实际花了不到两万,剩下的钱去哪了,没人告诉我。十年,零零碎碎,

一共六十一万八。我结婚那年,娘家给的嫁妆是一套床品和一台小家电。

我妈说家里条件不好,你别怪妈。我说没事,我不要。我合上账本,放回牛皮纸包里,

关上抽屉。手机又亮了。家族群里我姑姑发了段婚礼现场的视频,配文:"雯雯嫁得真好,

赵宇明彩礼就给了六十六万,云帆阁包场,这才叫幸福。"堂姐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妈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我爸连发了三个"好"字。我关了手机,躺下来,背对着黑暗,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凌晨两点,我刷到堂姐的视频号,婚礼跟拍快剪刚出来,

配乐是那首《最重要的决定》,画面里她穿婚纱,堂姐夫赵宇明西装革履,两人深情对望。

评论全是"神仙眷侣"。我点进堂姐夫的主页,置顶视频是四个月前发的,

一辆崭新的奔驰大G,配文"奋斗的意义"。往下翻,全是豪车别墅和高端餐厅打卡,

简介写着"自主创业,年入颇丰,低调做人"。年入颇丰。低调做人。我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小片白光。

我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大对。第二章第二天上午,

我正在公司接待一个新客户,我爸打过来了。我没接。他又连打了四次,我全按掉了。

开完会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背景音嘈杂。

我爸的声音有点抖:"以澄,你快转五十八万过来!你堂姐被酒店扣住了!"五十八万。

我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什么?他说:"婚宴账单结不上,酒店说昨晚就该付清,

赵宇明说他没带够钱,说好了雯雯家全包的!你快转过来!酒店说今天不结清就报警!

"五十八万。六十桌,云帆阁,一桌将近一万,这个数字对得上。但问题是,

谁家结婚让宾客现场结账?不是该提前付清吗?我说钱在理财,锁定期没到,取不出来。

我爸的声音瞬间拔高:"什么理财?你现在立刻去赎回来!你堂姐还困在酒店呢!

你要是不管,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不认我这个女儿。我握着手机,

想起昨晚账本上的六十一万八,想起那句"改天请你喝咖啡",

想起朋友圈那张只露半张脸的我妈的照片。我说理财违约要赔钱,赎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爸像变了个人,声音滑进另一个频道:"那你去找你公公借!

你公公那边不是有钱吗?你找他先垫上!不垫钱我就死给你看!"我公公。

我公公今年六十七,退休老工人,一辈子攒了不到二十万,逢年过节还要我和顾明峻补贴。

死给你看。这句话我妈说过,我姑姑说过,今天我爸也说了。我说我先问问,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堂姐的短信就进来了。"宋以澄你别装死,当年你上大学,

要不是我妈帮你说情,你爸根本不让你读,现在轮到你报恩!五十八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你公公名下三套房,别以为我不知道!"名下三套房。我公公名下确实有房,

但产权是他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回复,退出来看家族群,消息已经99+。

往上翻,最早是今天清晨五点多,我姑姑发的语音,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是大伯发的:"这女婿怎么回事?没钱你摆什么席?

"我姑姑秒回:"宇明说他们那边风俗是女方出酒席钱,他说早说好了的!

"接下来就是混战。直到我爸出现,发了一条:"都别慌,我让以澄转,她马上转。

"她马上转。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在家族群里替我拍了板。好像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好像我宋以澄活了三十一年,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家族要钱的时候准时出现。

群里开始@我:大伯:"@宋以澄钱转了没?你堂姐等急了。

"堂弟宋锦城:"@宋以澄以澄姐你快点,你姐夫不是有钱吗?"我姑姑:"以澄,

大姑从小没亏待过你,做人要有良心。"良心。我想起十年前刚工作那会儿,

我姑姑让我给堂姐转四万,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做人要有良心"。

我在家族群发了一条:"钱在理财,取不出来,赎不回。"然后我关了微信,打开大众点评,

搜了一下本地的律师事务所。顾明峻下班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一下的,声音很重。他换了鞋走进来,靠在冰箱边上看我,

半晌才说:"你爸刚打给我了。"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他。他脸色很差,

领带松垮垮地挂着,眼底有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碾压过一遍。他说:"他让我把车卖了,

说能卖二十八万,让我先垫上,剩下的你们家想办法凑。"我说你怎么说的。

顾明峻沉默了两秒:"我说公司刚周转,账上没钱。"我爸饶过我,直接打给我老公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堂弟婚礼随礼,他也是直接打给顾明峻,开口就是八千块,

顾明峻当时碍于面子转了,回来跟我闹了一架。他说那次不是钱的问题,

是你家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汤快收干了,我去关了火,

转过身看着他。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以澄,我跟你说实话,

今天这笔钱你要是转,我们的事就到头了。"我没说话。他又说:"五十八万,你堂姐结婚,

酒席钱,凭什么让你出?"没有凭什么,从来没有凭什么。在这个家,

唯一的逻辑就是谁能出谁出,谁好说话谁出,谁不出就是白眼狼。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打开家族群,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没有钱,你们自己想办法。"发完之后,

我打开携程,订了两张后天飞厦门的机票。第三章门铃是在我们刚把饭端上桌的时候响的。

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姑姑,大伯,还有堂弟宋锦城。

我爸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我妈站在他身后,

眼睛肿成了核桃。我姑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像来串门走亲戚一样。大伯背着手,

站在最外侧,歪着头看手机。堂弟跟在大伯身边,嘴里嚼着什么。我没开门。

顾明峻走过来问是谁,我说我爸他们来了,别开。门铃按着不松手,

刺耳的声音穿过门板扎进来。我爸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宋以澄,你给我开门!

我知道你在家!你今天不出来我就在这站着!"我妈开始哭,隔着门都能听到,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以澄你开门吧,妈求你了好不好,你堂姐还在那儿等着呢,

你不帮她就没人帮了——"我姑姑的声音尖锐地**来:"宋以澄你个白眼狼,

当年你上大学的时候——"我打开了门。走廊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我爸第一个冲进来,

皮鞋没换就往客厅走,边走边说:"你总算出来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钱你必须转,

五十八万,一分不能少,酒店说了今天不结账就报警。"我没说话,看着他走进客厅,

一**坐在沙发上。我妈跟在他身后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说以澄你先帮你堂姐过了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姑姑把那袋橘子放在玄关柜上,

大伯进来开始打量客厅,眼睛从沙发扫到电视,扫到餐桌上没动的饭菜,最后落在我身上,

说了一句:"装修不错,花了不少钱吧。"堂弟宋锦城最后进来,嘴里那口东西还没嚼完,

往沙发上一靠,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换台了。我走到沙发对面站定,看着我爸。他翘着腿,

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自然,好像这是他自己家。茶几上摆着我们刚倒的饭前汤,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等着我妥协的期待。我说爸,

那五十八万我拿不出来。他端汤的手停了。那种变化很快,从平静到暴怒,像水烧开了,

脸上的肌肉都在颤。他把汤碗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汤溅出来一片,

道:"你再说一遍?"我说钱在理财,取不出来,顾明峻公司账上也没钱,车是贷款买的,

卖不了。我爸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宋以澄,你今天要是不赚这钱,

老子就跪在你家门口不起来!让全楼的人都看看,我养了个什么东西!"我看着他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昨晚赴宴时沾的红油印子。这根手指,今天指着我骂,

昨天举着酒杯在堂姐婚礼上笑,前天在群里发"好好好",

大前天在朋友圈晒那件我花九千八给他买的西装。我说爸,你跪吧。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哭声停了,我姑姑的嘴张着,大伯从手机上抬起头,堂弟的遥控器悬在半空。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真的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很沉,

他开始哭,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又尖又哑:"以澄啊,爸求你了,你堂姐要是出了事,

咱们家的脸往哪搁?你就当借爸的,以后爸一定还你,爸给你磕头——"我妈也跟着跪下了,

抱住我的腿,说以澄你答应啊,妈给你磕头了——我盯着他们跪在地上哭,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种平静很奇怪,不是心软,是一种隔了很远很远的冷静,

像是台下的观众在看台上的一场戏。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声音很平稳地问我爸:"爸,

这十年我给家里转了六十一万八,您记得吗?"我爸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更响了:"你这时候跟爸算账?你——"我说:"给堂姐读研转了十六万,

大伯家翻修转了二十二万,堂弟结婚转了八万,我妈手术转了三万五,

还有各种零散的……""够了!"我姑姑冲过来,站到我面前,脸涨得通红,

"宋以澄你什么意思?你爸养了你这么大,你给家里花点钱怎么了?你现在的日子是谁给的?

你要感恩!"感恩。我说姑姑,我爸养我花了多少,我可以算给您听。学费是我自己贷款的,

生活费是我打工挣的,从十八岁起我就没花过家里一分钱。我爸给我的,是一条命和一个姓,

而这个姓,他现在正在用。我姑姑的脸涨成了深红色,她转头看我爸:"你看你养的好女儿!

跟亲爸算账!"大伯这时候开口了,他靠在阳台边,声音很平:"以澄,不是大伯说你,

你堂姐现在有难,你帮一把是应该的。亲戚之间不就是互相帮忙?你帮她,以后她帮你,

这很正常。"我说大伯,我帮堂姐出了十六万读研,她帮我什么了?

我帮您家出了二十二万翻修,您帮我什么了?大伯的脸色变了,他把手背在身后,

说了句:"你是晚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吗?你还要长辈还你?你懂不懂规矩?

"我说大伯,我不懂规矩,我只懂账。大伯被我噎住了,堂弟宋锦城从沙发上站起来,

说:"以澄姐,你有点过分了吧?我伯爷爷这把年纪跟你低头,你脸上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爸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可能跪疼了,走路有点踉跄。

他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一巴掌扇过来。很响。我的脸偏向一边,

嘴里尝到了铁腥的味道,嘴角破了。我妈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我,

骂我爸:你打她干什么!打她有什么用!我姑姑在旁边冷声说:"打得好,

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爸打完我,自己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

眼泪又流下来了,他说:以澄,爸不是故意的,爸就是急……你体谅体谅爸……我没动,

站在原地,偏着头,嘴角的血慢慢洇在衣领上,一小块红。顾明峻从卧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正在通话的界面,他说:"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一个都别走。

"我爸的脸彻底白了。第四章警察来了三个人。两个年轻的,一个带队的中年男警官,

还有一个做记录的女警。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地上哭,我妈蹲在旁边抹眼泪,

我姑姑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骂人,大伯退到了阳台边上,堂弟站在墙根缩着脑袋。场面乱,

但那种乱我太熟悉了。每次家里出事都是这个剧本,我爸负责哭,我妈负责陪哭,

我姑姑负责骂,大伯负责事后装好人,堂弟负责跑腿打杂。三十一年了,没变过。

女警先看了我的脸,嘴角破了皮,左脸肿着,她皱了皱眉,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我说不用。

带队的警官问我爸什么情况,我爸擦了把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很虚弱,

像被人欺负的老父亲:"警官,我们是家务事,跟女儿拌嘴,一时情急……都是家务事。

"家务事。顾明峻把手机递过去,录音已经导出来了。我爸跪地哭的声音,

我妈抱腿哭的声音,我姑姑骂人的声音,大伯开口要钱的声音,扇耳光的声音,全在里面,

清清楚楚。带队警官听完,脸色变了,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问我想怎么处理。

我说我要验伤,要备案。我爸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说:以澄你疯了?那是你爸!你要告你爸?

你是不是想让全家人都没脸见人?我姑姑在旁边冷笑,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报警?报啊,

让警察评评理,女儿逼亲爸下跪,还把人报警,天底下有没有这道理!

"带队警官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这位女士,你先不要说话。"我姑姑的嘴闭上了,

但眼里的恨意没闭上。我在派出所待了将近三个小时。验伤,做笔录,整理录音。

顾明峻全程陪着我,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做笔录的时候女警问我,之前家里有没有类似情况。我说有,很多次,十年了。我打开手机,

给她看账本的照片,六十一万八,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转账截图。

女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你辛苦了。"辛苦。

这个词从来没从家人嘴里说出来过。从我十八岁打工到我还完助学贷款,

从我结婚时一条浴巾当添妆礼,到我每次转账时连一个谢谢都换不来。三十一年,

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女警察。从笔录室出来,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爸。

他没走,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顾明峻挡在我前面。我爸停住了,

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以澄,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十年,六十一万八,

一个耳光,换来一句对不起。我没说话,绕过他走了。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发来的消息。三天前,顾明峻查出一些端倪,

我们托人委托了本地一个做调查的人,说查堂姐夫赵宇明的背景资料。消息写着:"宋女士,

您要的资料查到了。赵宇明,男,四十一岁,名下无房无车,奔驰大G系租赁,

其名下公司已于五个月前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目前被两家银行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名下唯一资产是一套按揭未还清的住宅,已被银行申请冻结。

"附件是十几张截图和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借着路灯的光,

一张一张看完。赵宇明,假富豪。豪车是租的,公司是空壳,房子是按揭没还清的,

信用卡逾期将近一年,被两家银行同时追讨。调查报告最后附了一张法院的执行通知书,

执行标的额八十七万,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调查员从赵宇明手机里拿到的截图,是他和我堂姐许雯雯的聊天记录。时间是四个月前。

赵宇明:"这次婚宴就靠你表妹家了,听说她老公公司不小,让她出个五六十万不成问题。

"许雯雯:"放心,我妈说了,宋以澄那傻子最好骗,实在不行让她爸以死相逼。

"赵宇明:"她家真能拿出五六十万?别到时候掉链子。"许雯雯:"怎么会掉链子?

宋以澄从工作到现在给家里花了快六十万了,她爸妈让她干啥她就干啥,比工具还好用。

到时候婚宴办完,酒席钱让她出,份子钱我们收,里外里净赚。"赵宇明:"你妈知道吗?

"许雯雯:"我妈当然知道,主意还是我妈想的。她说宋以澄家条件好,不拿白不拿。

反正宋以澄也不会闹,闹了她爸第一个骂她。"里外里净赚。四个月前就定好了。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是一个局,酒席钱让我出,份子钱他们收,我姑姑出主意,我爸当帮凶,

所有人都在演,只有我一个傻子,还在等我爸说一句对不起。我站在路灯下,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看到最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顾明峻从派出所里出来,走到我身边,手机还握在手里。他没问我笑什么,

只是低头看了眼我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说:"走,回家。"他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马达的声音很轻。我拉开门坐进去,他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街。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我看着窗外一条一条往后退的路灯,

想起一件事。我打开手机,给早上查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官网页面,看了看地址,

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您好,我想预约一下明天上午的咨询,

有关诈骗取证和民事追偿的事情。"几分钟后,对方回复:"可以,上午十点,地址发您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我洗了澡,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名下一套公寓,全款,

是我工作七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顾明峻名下有两套,一套是他婚前买的,

一套是我们婚后一起供的。我的存款六十三万,基金四十五万,股票十几万。

我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我有这么多,却一直被六十一万八困着,不是我没能力,

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站起来。我以为那是亲情,是孝道,是应该的。原来不是,原来从头到尾,

我只是一台他们随时可以取钱的机器。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的联系方式,

发过去一条消息:"还需要您帮我再查一件事,稍后说明。"然后我打开携程,

把之前订的两张机票改签,改成后天下午。厦门,鼓浪屿对面的一家酒店,海景,住二十天。

订完之后我走到卧室,顾明峻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我爬上床,拿过他的手机放在一边,

看着他的眼睛说:"后天跟我去厦门,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妈。"他看着我,笑了,说好。

第五章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律师事务所。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落地窗外是整条商业街的全景。接待我的律师姓陆,叫陆时蔓,四十多岁,

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讲话速度很快,但条理很清晰。她接过我手机,

把所有资料翻看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言不发。她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

再到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她合上手机,把它推还给我,说了一句:"宋女士,

你的家人涉嫌诈骗。"诈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把这十年所有的伤口一刀切开,清清楚楚地摆在桌上。不是亲情,不是孝道,是诈骗。

陆律师给我分析了三个层面。第一,许雯雯和赵宇明共谋,以虚构还款能力为手段,

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诱使我为他们支付婚宴费用,涉嫌诈骗。第二,我姑姑作为主要共谋,

提供策划思路并参与执行,同样涉嫌犯罪。第三,我爸虽然并非主谋,

但在明知情况下协助施压,作为帮助方,难以完全脱责。她说完,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协议,递给我。我签了。陆律师收好协议,说接下来的事交给她,

先发律师函,要求许雯雯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还款说明,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

启动刑事程序。我问大概要多久,她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我说好,我不急,

我正好要出去一趟。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了公证处。我自己名下的那套公寓,

我提前办好了公证手续,后续的法律事务委托陆律师全权处理,万一有人上门找麻烦,

她有资格代我应对。顾明峻把公司账务的一部分重新做了梳理,

确保没有任何对外的财产挂钩。下午四点,所有手续办完。我站在公证处门口,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天很蓝,云很白,

这个城市不会因为谁哭谁笑改变一点颜色。手机响了,我爸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了四次,

我都没接。然后他发了条短信:"以澄,爸昨晚想了一夜,是爸的不对,爸不该打你。

你堂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你出三十万,剩下的我们想办法。"三十万。

昨晚还在派出所门口说对不起,今天就变成了三十万也行。我没回复,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我妈,一个人来的。她坐在沙发上,手捧着顾明峻倒的水,

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叫了一声以澄。

我没说话,换了鞋,坐到她对面。顾明峻端来了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去了书房。

沉默了很久,我妈先开口,声音很低:"你爸今天血压高,吃了药才缓过来。"我说哦。

她说:"你堂姐的事,你就不能帮帮她吗?她就嫁这么一次,要是搞砸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这辈子就完了。我说妈,堂姐这辈子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妈愣住了,

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是表姐妹……"我说妈,

我跟她什么时候亲近过?我高考考了全校第三,她当着一桌亲戚说我是抄的。

我找到第一份工作,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做小职员有什么好炫耀的"。我结婚那天,

她在朋友圈发**配文"今天表妹出嫁,我旗袍穿出来了"。我说这就是你说的一起长大?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她说你堂姐就是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心是好的。

我把手机里那段聊天记录截图打开,递给她。"我妈说了,宋以澄那傻子最好骗,

实在不行让她爸以死相逼。"我妈看着那行字,脸色慢慢变了。我说妈,

这就是您说的心是好的。她不说话了,眼泪流得更凶,用手背擦,擦不干净。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妈,我跟你说最后一次。堂姐的事我不会管,

一分钱不出。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以后就别再拿钱来压我。您要是不认了,那就算了。

我妈哭着点了头,她不是真的懂,她只是习惯了点头,点了三十一年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八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陆律师的电话。

我说妈,这钱您留着自己花,别给我爸。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号码,不要直接来找我。

她接过信封,手在抖。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紧,

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去。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以澄,妈对不起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门关上的时候,**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陈旭走到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顾明峻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行李箱,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我的,上面放着我的护照和酒店预定确认单。他说走吧,

再晚赶不上飞机了。我看了看表,晚上七点,飞机是九点四十的,来得及。我拿起手机,

给陆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陆律师,按计划进行。"然后我打开家族群,最后看了一眼,

群消息已经两百多条,我没点开,直接退出。我关了手机,放进包里,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顾明峻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他们闹。我说闹得越凶越好,

闹得越大,死得越快。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还亮着,是顾明峻出门前故意留的,

让人以为家里还有人。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顾明峻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

小区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我打开手机,

给陆律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麻烦把律师函发到家族群里。

"陆律师秒回:收到。然后我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扔进包里。顾明峻打开车载音乐,

放了一首很舒缓的曲子,像是某部老电影的配乐,说不清名字。**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从家到机场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没看手机,没说话,

没想任何事。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和建筑,觉得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

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铺在大地上。

空姐过来问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要了一杯红酒。顾明峻要了一杯水。我们碰了一下杯,

他没说什么祝福的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担忧,

没有心疼,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干净,只有喜欢。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

舷窗外的月亮忽然变得很亮。**在顾明峻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不用谢。第六章零点三十分,飞机落地厦门高崎机场。

舱门打开的时候,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我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清洗了一遍。取完行李出来,接机司机举着牌子,

上面写着顾明峻的名字。顾明峻去确认信息,我站在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