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铺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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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的修鞋铺在县城北门桥头,开了四十六年。说铺子,其实就是搭在桥头的一间铁皮棚子,

四面透风,冬天灌西北风,夏天像蒸笼。但老顾不嫌弃,他说这儿好,车来人往的,

看得见热闹。棚子顶上铺着几层油毛毡,压了几块红砖,怕被风掀了。

门口挂着一串旧鞋底做的帘子,是老顾自己闲的时候拿铁丝串起来的,风吹过的时候啪啪响,

声音不大,但勤快。老顾大名顾顺章,今年七十二了。

他十五岁时跟着一个从上海下放来的老师傅学手艺,学了三年,老师傅回了城,

他就在桥头支了个摊子,从一张小板凳、一把锤子、几根鞋钉开始干,

干到后来搭起了这个铁皮棚子,干到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指头的关节粗得像腌过的老姜。

他每天早晨六点开门,晚上天黑收工,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从来不歇。

有人问他:“顾师傅,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歇歇?”他说:“歇啥?歇下来干啥?

坐着等死?”这话噎人,但认识老顾的人都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闲不住。

让他坐着啥也不干,比干活还累。他的手一闲下来就发痒,

非得摸点什么才舒服——摸锤子也行,摸鞋楦也行,摸一把鞋钉在手里来回捻几下也舒坦。

老顾修鞋的手艺,在县城是独一份。不管是皮鞋、布鞋、球鞋、胶鞋,到他手里都能修。

断了跟的,开了胶的,磨穿了底的,裂了帮子的,他看看就知道怎么下手。他用的是老法子,

不是拿胶水一粘就完事。该上线的地方上线,该打补丁的地方打补丁,该换掌的地方换掌。

一双鞋修好了,穿上去比原来还结实。他说:“胶水糊的,糊得住一时,糊不住一世。

鞋这个东西,跟人一样,光糊弄不行,得有骨头。”一、郭老师的皮鞋郭老师每个月来一次,

不是来修鞋,是来给鞋换掌。郭老师大名叫郭文彬,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前年刚退休。他走路有点跛,右脚比左脚短一截,小时候得的病,没治好。

他穿的鞋都是特制的,右脚的鞋底要加厚,但加厚了也磨得快,别人一双鞋穿两年,

他半年就磨歪了。所以郭老师每个月来换一次鞋掌,右脚的。老顾跟郭老师熟了几十年了。

郭老师刚调到县一中的时候,就来找老顾修鞋,那时候郭老师不到三十,头发黑亮黑亮的,

走路虽然跛,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年轻人不服输的劲儿全在脊梁骨上。老顾那时候三十出头,

手上的劲儿正足,一锤子下去,鞋钉能钉进木头鞋楦里,齐根没入,干干净净的。“郭老师,

你这鞋又歪了。”老顾把郭老师的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鞋掌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右边的磨损比左边深下去几乎一公分。“可不是嘛,”郭老师坐在老顾对面那张折叠椅上,

叹了口气,“这右脚不争气,鞋也跟着受罪。”老顾不接话了,

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新的橡胶掌,比在鞋底上画了线,拿剪刀剪好,然后开始钉。

他钉鞋掌的动作很慢,不着急,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力道不大不小,

每一锤都落在钉帽正中心。锤子打在钉帽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叮。

铁皮棚子里回荡着这种声响,节奏很稳当,像一个人在心平气和地说话。

郭老师坐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顾师傅,你记不记得,

我第一回来你这儿,是哪一年?”老顾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八三年还是八四年,

记不清了。你穿了一双军工鞋,绿色的那双,底子可厚了。”郭老师笑了:“你记性真好。

那双鞋是我在部队当兵的时候发的,回来以后一直穿。那会儿我刚分到一中,

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块钱,买不起好鞋,那双军工鞋补了一回又一回,穿了好几年。

”老顾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把鞋放在小铁砧上敲了敲,让掌跟鞋底贴得更紧实。

然后拿锉刀把边边角角打磨平,最后用布擦了擦,递过去。郭老师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

鞋掌钉得平平整整的,边线修得圆润光滑,看不出半点接缝的痕迹。他穿上走了两步,

点点头:“舒服了。”“多少钱?”“八块。”郭老师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十块的,

放在工具箱上:“不用找了。”“你每次都多给。”老顾从围裙兜里翻出两个钢镚儿,

硬塞到郭老师手里,“拿着。你一个退休老师,钱又不算多。”郭老师攥着那两个钢镢儿,

笑了一下,没再推。他把钢镚儿揣进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顾师傅,

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吃亏在太实在。”老顾收拾着工具,没抬头,

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实在好。实在睡得着。”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拎着鞋子慢慢走出了铁皮棚子。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重一点,

一下一下的,石板路上反馈出闷闷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夯土。后来有一次,

郭老师跟老顾说起他班上的一个学生。那学生家里穷,冬天还穿着单鞋,脚上长了冻疮,

肿得像馒头。郭老师自掏腰包给那学生买了一双棉鞋,又怕学生不收,偷偷塞在他书包里。

老顾听了,放下手里的锤子,看了郭老师一眼。“你也是实在人。”老顾说。

郭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铁皮棚子外面的北门桥下,河水哗哗地流,

声音不大,但绵长。二、孙梅的单鞋孙梅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三十多岁,圆脸,爱笑,

头发又黑又长,盘在脑后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她每回来修鞋,都是修那双米白色的单鞋。

那鞋是羊皮的,软,穿着舒服,但不经穿。鞋跟磨歪了,鞋头蹭破皮了,

鞋里子的衬布也脱了线头,她都不扔,拿来找老顾修,修好了穿几天,过一阵子又坏了,

又拿来修。老顾说:“你这鞋都修了七八回了,买双新的吧。”孙梅坐在椅子上,晃着腿,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买不到这样的了。现在商场里卖的那些鞋,

样子花里胡哨的,穿上走半天脚就疼。我这双穿着多舒服,跟没穿鞋似的。

”老顾把那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鞋跟换过两次了,

鞋面上的划痕用补伤膏抹过好几层,远远看着还行,凑近了能看出来全是修补的痕迹。

“你这鞋是哪年买的?”“零六年。我结婚那年买的,配婚纱穿的。”老顾的手顿了一下。

零六年,快二十年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孙梅,想着她结婚那年才二十出头,

现在孩子估计都上中学了。“你结婚的鞋,留着就是了,干嘛天天穿?

”老顾一边拆鞋跟一边问。孙梅晃腿的动作停了,安静了一会儿。“顾师傅,你不知道。

”她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老公前年走了。病走的。走了以后,

我就爱穿这双鞋。穿着它,就想起结婚那天。那天他站在台子上等我,我穿着这双鞋走过去,

一步一步的。司仪问他你愿意吗,他说我愿意,嗓门大得很,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老顾没说话,手里捏着锤子,没敲下去。孙梅说完笑了笑,眼眶没红,但笑容也不太像笑。

老顾低头继续干活。他把原来的鞋跟拆下来,找了一块跟原来差不多高的橡胶跟,

用锉刀磨了磨边角,对好了位置,拿胶水固定,再用鞋钉加固。羊皮鞋面破皮的地方,

他用软皮补了一块,颜色配了好久才配到差不多的,上了色之后拿布反复抛光,

直到补丁跟鞋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鞋里子的衬布他重新缝了一遍,

针脚走得密密的,整整齐齐,跟缝纫机走的线一样均匀。孙梅接过鞋看了看,忽然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把鞋穿在脚上,走了两步。鞋跟钉得很稳,踩在地上没声音,鞋面包裹着脚,

软软的,像什么都没穿。“顾师傅,”她说,“你修的不是鞋。

”老顾低着头收拾工具:“那是什么?”孙梅没回答,弯下腰系了系鞋带。

她系鞋带的动作很慢,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

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多少钱?”“十块。”她给了二十,老顾要找她十块,她不接,

提着旧鞋的塑料袋转身走了。走到铁皮棚子门口,那串鞋底做的帘子啪啪响了几声。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走出去了。她走路的声音很轻,米白色的单鞋踩在桥头的石板路上,

几乎听不见声响。老顾把那十块钱放在工具箱的抽屉里,又拿了出来,压在抽屉最底下,

跟几张旧照片压在一起。三、小曹的球鞋小曹叫曹磊,在桥头那边的邮局送快递,

二十啷当岁,一米八几的个子,壮得像头牛。

他天天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钻,风吹日晒的,皮肤黑得像抹了酱油。

小曹每回来修鞋,都是修他那双白色球鞋。球鞋很旧了,鞋帮子裂了口子,

鞋底磨得没了花纹,下雨天打滑,但他不换。这鞋是他当兵时候发的,穿了六年了,

从部队穿到地方,从老家穿到县城。“顾师傅,这鞋还能修不?”小曹把鞋往工具箱上一放,

鞋底上还粘着泥巴,鞋帮上蹭了好几道黑色的印子。老顾拿起来看了看,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鞋帮裂了两处,鞋底快磨穿了,鞋带孔也有几个豁了口。“能修。但你这鞋修下来,

够买双新的了。”小曹蹲在椅子边上,把那鞋从他手里拿回去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似的。

一双手粗糙得很,指甲盖里全是黑泥,但抱着鞋的动作倒是轻轻的。“不买新的。

这是我当兵的时候发的,跟着我跑了不少地方。青海、甘肃、新疆,都跑过。

有一回在戈壁滩上拉练,走了三天三夜,脚上全是泡,就这双鞋,硬是没坏。

”老顾看着小曹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睛还挺亮的,有点发潮,像是有话没说出来。

老顾点了点头,把鞋接过来,开始拆裂开的鞋帮。这鞋确实不好修。鞋帮是合成革的,

老化发硬了,针扎不透,得先用锥子扎眼子,再用粗针穿线。老顾的锥子扎了几下,没扎透,

换了一把更尖的,咬着牙使劲扎。他的手指头已经不太听话了,指节粗大,微微变形,

但捏着锥子的手感还在。锥子穿过鞋帮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材料的质地——硬,脆,

像风干了好几年的皮革。老顾一针一针地缝着,用的是修鞋最结实的那种走法,双线,

来回两道,缝完以后比原来的还牢靠。鞋底补了一层防滑的橡胶,

花纹是老顾用刀一条一条刻出来的,跟原来的纹路差不多,深浅一样,间距均匀。

小曹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顾师傅,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出息?

退伍回来好几年了,也没混出个名堂。送快递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连个对象都找不着。

”老顾手上的针没停:“你多大了?”“二十六。”“二十六急什么。我二十六的时候,

棚子还没搭起来呢,蹲在桥头给人修鞋,一天挣不到两块钱。有回饿得头晕眼花,

一个老大娘给了我一个馒头,我吃完了蹲在地上哭了一场。”小曹愣了一下,看着老顾。

老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手里的针线,头都没抬。“真的假的?

”小曹问。“我骗你干啥。”老顾把线头打了个结,拿剪刀剪断,“人这一辈子,

哪有一帆风顺的。都是慢慢熬,熬着熬着,就熬出头了。”小曹不说话了,低下头,

看着老顾那双粗大的手。这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得像麻绳打的结,指甲盖又厚又黄,

但做起细活来比绣花姑娘还灵巧。鞋修好了。小曹穿上去踩了踩,鞋底不滑了,鞋帮不晃了,

走起来跟新鞋似的,但比新鞋还合脚——新鞋磨脚,这双不磨,六年的磨合,

鞋已经认识他的脚了。“顾师傅,多少钱?”“十五。”小曹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

放在工具箱上。老顾找了他五块,他攥着那五块钱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

给老顾鞠了个躬。老顾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谢谢您。”小曹直起身来,

眼睛亮亮的,“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小曹走了以后,

老顾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当年给他馒头那个老大娘。

老大娘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花白,手很粗糙,

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把那个馒头递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好像她一辈子做过许多这种事,不觉得需要说一句多余的话。馒头的味道他还记得。

白面馒头,有点硬,但很实在。馒头咽下去的时候,热乎乎的一团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

像一只温暖的手把空荡荡的胃攥住了。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大娘。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四、陶婶的布鞋陶婶是北门桥头卖菜的老太太,六十七八岁,矮矮胖胖的,嗓门大得很,

隔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吆喝。她住在桥那头的一个小院子里,自己种了一片菜地,

每天早上摘了菜挑到桥头来卖。青菜萝卜辣椒茄子,什么应季卖什么,菜码得整整齐齐的,

看着就舒服。陶婶穿的鞋是自己做的布鞋,千层底的,黑布面,白布沿边,

手艺不算精细但穿着舒服。底子磨薄了她就来老顾这儿加一层胶皮,说是防滑。“顾师傅,

你帮我看看我这鞋,底子又磨没了。”陶婶把鞋往老顾面前一伸,脚还穿在鞋里,抬着腿,

一只脚单着地站着也不晃悠。老顾看了看那鞋底,确实磨得差不多了,

鞋底边沿的线都磨断了,白色的布沿边上全是泥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陶婶,

你这鞋穿了多少年了?”陶婶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七八年了吧。

我种菜之前做的,那时候我还在罐头厂上班,下了班就在灯底下纳鞋底子。

纳一双鞋底要好几个晚上。”老顾把鞋从她脚上轻轻褪下来,放在铁砧上,

拿出橡胶皮比了比尺寸,画好线,拿大剪子咔嚓咔嚓剪了下来。

他干活的时候陶婶就在旁边坐着,絮絮叨叨地说话,说菜地里的黄瓜被虫子蛀了,

说隔壁的老张头偷了她种的辣椒,说物价又涨了青菜才卖一块五一斤。老顾听着,不接话,

偶尔“嗯”一声。“顾师傅,”陶婶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老伴儿走了多少年了?

”老顾的手停了一下。“十一年了。”“十一年,不短了。”陶婶叹了口气,“你还想她不?

”老顾没说话,把胶皮贴在鞋底上比了比位置,拿铁锤轻轻敲了敲,

让它跟鞋底贴合得更紧密一些。锤子敲在橡胶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不脆,沉沉的。

“有时候做梦梦见她。”老顾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那双鞋说话,

“梦见她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帮我递鞋钉。她手小,指甲盖圆圆的,涂过红指甲油,

褪色了,剩下淡淡的一层粉红。”陶婶不说话了。老顾钉完鞋掌,把鞋递回去。

陶婶穿上站起来踩了踩,走了两步。“行,这下不滑了。多少钱?”“五块。

”陶婶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数出五块钱,

放在工具箱上。然后从她带来的菜篮子里拿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放在老顾的椅子上。“拿着吃。自己种的,不值钱。”“陶婶,你这——”“拿着!

”陶婶的嗓门一下子大起来,震得铁皮棚子嗡嗡响,“你要不拿,下回我不来修鞋了。

”老顾只好把菜收下了。陶婶挑起菜篮子走了。她的布鞋踩在桥头的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但老顾知道她在走,因为他听见了那大嗓门又在对街角的谁吆喝上了:“青菜!新鲜的青菜!

早上刚摘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穿过桥头,穿过河面,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

像收音机调不准台。老顾把黄瓜和西红柿拿到棚子后面的小桌子上,

跟昨天的几根茄子和一把豆角放在一起。陶婶每次来都带菜,他吃不完,

有的放蔫了他也舍不得扔,洗洗干净接着炒着吃。五、大桥上的疯子有一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