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唐人街的孩子

开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全文阅读>>

洛杉矶的二月,雨季还没过去。林恩恩缩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刚刷到欧阳万成穿阿迪达斯那件中式夹克的视频,评论区炸开了锅,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华流”,也有人骂“又在消费中国风”。她没忍住,

也跟着发了一条动态:“坦白说,我人生中最Chinese的阶段,就是现在。

”配图是她上周刚买的一套青花瓷纹样的卫衣,背景是她堆满泡面盒和奶茶杯的工作室。

发完她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十分钟不到,评论区就吵起来了。有人说她“硬蹭热度”,

有人问她“你一个ABC懂什么叫Chinese”,最扎心的是一条写着:“林恩恩,

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装什么装。”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确实是ABC——美国出生的华人,爸妈是九十年代从福州移民过来的。从小到大,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够华”。小时候带去学校的午餐盒,只要飘出红烧肉的味道,

同桌的白人小孩就会捂着鼻子说“eww,**ellsweird”。

她求着妈妈给她做花生酱三明治,后来妈妈不说话了,

只是默默把她爱吃的卤鸡腿放进保温杯里,让她偷偷在走廊吃。现在倒好,

全网都在抢着说自己“很Chinese”。她翻身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咖啡。

手机又震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六十秒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恩恩啊,

你那个什么‘很中国’的,阿姨们都在群里讨论呢。你二姨说你在网上丢人现眼,

我说没有的事,我女儿是在弘扬中国文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恩恩翻了个白眼,

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事情发酵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一个专门做亚裔文化评论的博主转了她的动态,

标题写着:《当“Chinese”成为一种潮流标签,谁在为真正的华裔身份买单?

》文章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她,但那句话——“有些二代三代华裔,

穿个旗袍领就觉得自己很中国,

却连自己爷爷奶奶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几乎就是冲着她来的。

林恩恩当时正坐在洛杉矶一家奶茶店里,对面是她的发小方俊杰。方俊杰看完那篇文章,

倒吸一口凉气:“恩恩,你这次踩雷踩得有点深啊。”“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嘴硬,

“我就是觉得好玩才发的。”方俊杰把手机还给她,叹了口气:“问题是,

别人不觉得这事儿好玩。”他说的是实话。林恩恩点开自己的私信,

里面已经堆了几十条消息,有骂她“文化叛徒”的,有说她“哗众取宠”的,

还有一条写着:“你们这种人就最恶心,在国外装自己是中国人,回了国又说自己是美国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拉黑”按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点下去。

方俊杰看她脸色不对,把自己的芋圆奶茶推过去:“别看了,这东西有毒。

”“我只是觉得……”林恩恩咬着吸管,“以前他们骂我chink,骂我滚回中国去,

现在呢?现在他们又嫌我不够中国?我到底要怎么样才算够?”奶茶店里正放着周杰伦的歌,

是她小时候在爸妈车上听的那首《晴天》。明明是很熟悉的旋律,她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方俊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恩恩,

你有没有想过回福州看看?你奶奶不是一直叫你回去吗?”林恩恩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次提起这事儿,她妈就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说“你回去住哪儿啊,

你连福州话都不会说”。她确实不会说福州话。她连普通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带着一股改不掉的洋腔。“我再想想吧。”她低下头,把奶茶杯里的珍珠一颗颗拨来拨去。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新加坡的唐蕙琳也正为“很Chinese”这事儿烦心。

她是个自由撰稿人,专写文化评论,

最近被主编追着要一篇关于“Chinesememe”的稿子。她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

脑子里却一团浆糊。不是因为没素材,恰恰相反——素材太多了。

小红书上铺天盖地的“新中式”穿搭,TikTok上模仿中国养生博主泡脚刮痧的外国人,

说她这叫“文化自信”,说她这是“对美国霸权的一种软性抵抗”。她揉了揉眼睛,

给自己泡了杯kopi。刚喝一口,手机就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蕙琳啊,

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你外婆做了你爱吃的芋头糕。”“回的回的,稿子写完就回。

”挂掉电话,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想起上周逛乌节路的时候,看到几个本地年轻人穿着汉服在拍短视频。

其中一个男孩对着镜头比了个心,说“我终于找到自己的文化归属了”。

旁边路过的安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穿个汉服就找到归属了?我穿了一辈子衬衫短裤,

不也是华人?”唐蕙琳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安哥的吐槽挺好笑的。现在回想起来,

安哥那句话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打开文档,

敲下第一行字:“当‘很Chinese’成为一种潮流姿态,

我们是不是忘了问一个问题:到底谁的评价,才算数?”敲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开头太硬了,

删掉重来:“我外婆今年七十八,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很Chinese’。但我知道,

她会用最地道的潮州话骂人,会做最正宗的五香卷,

会在我外公坟前烧纸钱的时候念叨‘你在那边要吃好穿好’。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向谁证明她是华人。因为在她心里,

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证明的东西。”唐蕙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外婆那一代人,从来没有“华人身份焦虑”这个概念。

因为他们活在一个华人占多数的社会里,华人身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需要被拿出来讨论、展示、证明。但到了她这一代,事情变了。

她不是说不应该讨论文化认同,而是这种讨论的语境正在被悄悄置换。

当“中国”从一个文化概念变成一个政治经济实体,

当“很Chinese”变成一种可以被消费的审美标签,她作为一个新加坡华人,

到底应该站在哪里说话?这个问题她没有想清楚,但她觉得,

她得把这种想不清楚的感觉写出来。林恩恩最终还是回了福州。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是因为她奶奶病了。她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太太摔了一跤进了医院,

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林恩恩请了假,买了最快的一班机票,飞了十四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奶奶住的医院在老城区,巷子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骑楼,晾衣竿伸出来半条街,

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有中草药味,

有炸油条的味,还有那种南方特有的潮湿发霉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年代电影,

但又不像——因为电影里的画面是干净的,而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来绕去。她找到了那个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奶奶正半躺在床上,

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睡衣,

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正在剥橘子。林恩恩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她姑姑林秀兰。“哎呀,

恩恩来了!”林秀兰站起来,用福州话冲老太太喊了一句什么,老太太睁开眼睛,

看了林恩恩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恩恩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青筋暴起,像一截老树皮。“奶奶,我回来了。”她用普通话说。

老太太没反应。林秀兰在旁边说:“你讲福州话,她听得懂普通话,但是反应慢。

”林恩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福州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搜刮那几个仅有的词——“吃饭”“睡觉”“好不好”——但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最后她只能说:“奶奶,我……我来看你了。”老太太这次好像听懂了,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