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行业白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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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败走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陆沉把第三杯美式咖啡灌进喉咙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两点,凯宾斯基大堂,有人想见你。

事关恒盛。”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恒盛——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脏上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两个月前,

他还是恒盛资本最年轻的副总裁,业内公认的“并购鬼才”,

经手过的案子总金额超过两百亿。可一夜之间,他成了整个金融圈口口相传的笑话。

降薪、调岗、架空,最后是一份措辞冰冷的人事解聘通知,连面谈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陆沉啊,那个帮别人做局把自己做进去的家伙。”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咖啡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又看了看那条消息。凯宾斯基,是这座城市最贵的酒店之一,

大堂吧一个下午茶的价钱够普通白领半个月工资。出手阔绰,说明对方不差钱。事关恒盛,

说明对方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他回了一个字:“好。”第二天下午,

陆沉提前十分钟到了凯宾斯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Zara大衣,是两年前打折时买的,

袖口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但他把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这是他在投行干了八年养成的一个习惯:不管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站在人前的时候,必须体面。大堂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头黑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腕上一只看不出品牌的钢表,

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伯爵茶。陆沉走近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很厚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陆沉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财务报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陆沉莫名觉得后背发紧。“陆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是我。请问你是?”“许知意。”她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坐。”陆沉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一半。

许知意似乎对他的沉默并不在意。她拿起茶匙搅了搅那杯凉透的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然后说:“恒盛要卖盛恒地产的事情,你应该知道。”陆沉的手指微微一僵。当然知道。

盛恒地产是恒盛资本旗下最优质的资产,持有这座城市最核心地段的三块商业用地,

保守估值一百八十亿。两个月前,正是这笔交易的尽职调查出了问题,

而陆沉恰好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你是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许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恒盛的内部审计报告我看过了。

数据漏洞在提交到你手上之前就已经存在,你只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人。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你资历最浅,没有后台,最合适。”陆沉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他觉得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问。“因为那份漏洞百出的财报,就是我做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从桌面上推过来。陆沉拿起那张名片,黑色哑光卡纸,

烫银的字:远盈资本,许知意,合伙人。远盈资本。这个名字陆沉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

一家成立只有三年的私募基金,在业内几乎没有存在感,据说管理的资产规模不到二十亿,

连恒盛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这样的公司,怎么可能接触到恒盛的核心财报?

“盛恒地产的债务结构很复杂,”许知意说,“表面上它属于恒盛体系,

但实际上恒盛只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分散在六家壳公司手里。

这六家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丁鹤年的人。”陆沉的瞳孔微微缩紧。丁鹤年。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恒盛资本的创始人、董事会主席,曾经的地产教父,如今的资本大鳄。

但外界一直以为恒盛持有盛恒地产的绝大多数股权,这是恒盛股价的核心支撑。

“所以这是一张被精心设计的股权结构图,”陆沉缓缓说,“恒盛只是在替丁鹤年代持,

真正的资产控制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所谓的要出售盛恒地产,

不过是一个幌子——”“是为了拉高恒盛的股价,”许知意接过他的话,“丁鹤年需要套现,

但恒盛的股价一直在低位。他需要一个足够诱人的故事来提振市场信心。

‘恒盛将出售旗下最优质的地产资产,回笼资金近两百亿’——这个故事足够诱人,对吧?

”陆沉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忽然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两个月前,

他被安排接手盛恒地产的出售项目,尽职调查报告中出现了大量经不起推敲的数据。

他提出了质疑,却被当时的顶头上司、恒盛资本高级合伙人方铭远压了下去。

方铭远告诉他:“数据没问题,你只管签字。”他签了。三天后,

那份报告被匿名举报到了监管机构。恒盛火速启动了内部调查,

所有的问题都被指向了陆沉——他是最后的签字人,他是唯一的责任人。

方铭远在会上痛心疾首地说:“陆沉年轻,急于求成,在尽调环节把关不严,

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声誉风险。我作为他的上级,也有管理责任。”管理责任。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而陆沉要承担的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陆沉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许知意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终于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陆沉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方铭远是丁鹤年的外甥。盛恒地产出售的幕后操盘手,就是他们两个。

他们用一份假财报推高股价,丁鹤年在高位减持,方铭远从交易中抽取巨额佣金。

等股价跌回去,接盘的是散户和机构投资者,而你和所有被蒙在鼓里的恒盛员工,

是这场骗局的背锅侠。”她顿了顿。“我要你帮我,掀翻这张桌子。”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堂吧里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三拨,服务生过来续了两次水。许知意始终不催他,

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尊雕塑。“为什么是我?”陆沉终于问。

“因为你手里有方铭远签字的原始邮件。”许知意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沉的手猛地收紧。那封邮件。方铭远要求他“不必过度纠结细节问题,

尽快推进签字流程”的那封邮件。他被解聘的时候,公司收了他的电脑、门禁卡、工作手机,

但他在收到那封邮件的当天晚上,就用个人邮箱做了备份。

不是因为他当时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

而是因为这八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金融这个行当里,

白纸黑字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有?”陆沉问。

许知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陆沉第一次看到她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因为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你,”她说,

“你的交易记录、你的公开演讲、你在领英上的履历,甚至你大学时候发表的论文。

你不是一个会乖乖认栽的人。如果你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你不会在被解聘的当天晚上独自去那家日料店喝掉一整瓶十四代。”陆沉愣住了。

她连这都知道。那家日料店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巷子里,

偏僻到连出租车司机都要靠导航才能找到。那天晚上他确实去了那里,

确实喝掉了一整瓶清酒,确实在吧台前坐到了凌晨两点,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你在跟踪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做尽职调查,”许知意纠正道,

“对一个潜在的商业合作伙伴进行尽职调查,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所在的行业,

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陆沉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随意的,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

是因为时机刚好——恒盛的股价已经在一个月内涨了百分之四十,

丁鹤年的减持计划估计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再晚,一切就来不及了。而她选择了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有那封邮件,更是因为他足够恨,恨到愿意冒一切风险。“远盈资本,

”陆沉慢慢地说,“你一个管理规模不到二十亿的小基金,凭什么跟恒盛叫板?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陆沉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资产清单。

他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远盈资本的实际管理资产不是二十亿,而是两百三十亿。

那些钱分散在十多个离岸账户和信托架构里,

资金来源一栏写着几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名称。但最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些数字,

而是那份清单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远盈资本已持有盛恒地产百分之十二的债权。

”百分之十二。盛恒地产的债务结构中,优先级债权享有对资产的第一顺位求偿权。

也就是说,如果盛恒地产的债务违约,远盈资本有权申请法院查封盛恒地产名下的核心资产。

而丁鹤年之所以急着要“出售”盛恒地产,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拉高股价,

更是为了尽快变现资产、清偿债务、切断远盈资本的债权链条。“你不是要帮我掀翻桌子,

”陆沉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是在打一场自己的仗。

”许知意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猎人听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是啊,”她说,“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你想复仇,我想赢。这不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吗?”陆沉把那份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你有一个周末的时间,”许知意说,“周一早上八点,

我会在我的办公室等你。如果你不来,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但如果你来了——”她没有说完,但陆沉懂她的意思。如果你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公寓,坐在窗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的街道上霓虹灯明明灭灭,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就像这个行业从不等人。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刚进恒盛的时候,意气风发到觉得自己可以在三十岁之前当上MD。

那时候方铭远还不是他的顶头上司,而是一个笑眯眯的前辈,

会在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给他带一份夜宵,会在项目遇到困难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

别怕,有我在”。后来他才知道,方铭远对每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新人都这样。那不是关怀,

那是投资。而投资的回报,就是在关键的时刻,让这个人替你扛下所有的雷。

他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新闻推送:恒盛资本宣布与多家潜在买家就盛恒地产出售事宜展开新一轮洽谈,

受此消息影响,恒盛股价午后大幅拉升,收盘涨幅达百分之七点三,创下年内新高。

百分之七点三。丁鹤年的个人财富,一天之内又多了十几个亿。陆沉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拨通了许知意留给他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好像她一直在等。

“我想好了,”他说,“周一早上八点,我去找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许知意说:“你没有等到周一早上。你现在就想好了。告诉我,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陆沉看着窗外那些不眠的灯光,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因为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算了。”第二章暗流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陆沉站在远盈资本办公室楼下的时候,意识到这个选择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远盈资本的办公室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文创园区里,不是什么顶级的甲级写字楼,

但也算体面。陆沉在楼下站了三分钟,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大楼的外立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安保系统用的是最新款,大堂里甚至装了人脸识别的闸机。

一家管理着两百多亿资产的基金,把办公室藏在这种地方,

说明许知意这个人非常清楚“低调”这两个字值多少钱。他刷了临时访客码,上了九楼。

远盈资本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一共也就三百来平,

工位上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许知意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

墙上贴满了各种财务报表和股权结构图,像极了大学时候考研自习室的某个角落。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桌上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沉没有坐。他把那封打印出来的原始邮件放在她的桌面上,

纸张折叠的地方已经有了深深的折痕,说明这段时间他没少翻开来看。“在来之前,

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清楚。”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求职者,更像是一个平等的谈判对手。

许知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意思是让他继续。“第一,远盈资本的背后是谁?

两百三十亿的资金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这些钱来自哪里?第二,

你为什么要做盛恒地产的债权人?你提前多久布局了这件事?第三,

丁鹤年知不知道你的存在?”许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三个问题,

我一个一个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报表的墙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中间的一张图。

那是一张股权穿透图,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最终受益人——许知意三个字赫然写在最顶层。

“远盈资本的背后,就是我。”她说。陆沉皱眉。一个女人,凭一己之力募到两百多亿?

不是不可能,但极不寻常。许知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说:“这些钱不是募来的,

是我自己的。许知意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叫许定玉。你应该听说过。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许定玉。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十年前,国内最大的民营金融集团“华信系”崩盘,创始人许国璋锒铛入狱,

其女许定玉在事件爆发前两个月就离开了公司,从此销声匿迹。

华信系的资产规模一度超过三千亿,崩盘后被各方瓜分殆尽,

但始终有一个悬案没有解开——许国璋出事前,曾有一笔高达两百亿的资金被转移到了境外,

去向不明。监管机构查了三年,没有找到任何证据。那笔钱就像蒸发了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笔钱在你手里。”陆沉的声音有些发紧。许知意——不,

许定玉——没有否认。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爸入狱之前,

把最后的资产全部转到了我名下。他告诉我,不要急着报仇,先活下去,然后等着。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该用的地方?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他的,”许定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像湖面上忽然吹过了一阵风,“华信系的崩盘,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因为有人做空。

丁鹤年联合了几家外资对冲基金,在华信系的债券上建立了巨量的空头头寸,

然后通过一系列手段打压华信系的信用评级,最终引发了债务危机。华信系的倒下,

让丁鹤年赚了至少五十亿。”陆沉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十年前的那场金融风暴,他还在读研究生,在课堂上作为案例分析过。

教授说华信系的崩盘是典型的“债务杠杆过高导致的流动性危机”,

说这是民营企业盲目扩张的教训。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底下是被精心策划的猎杀。“你花十年时间布局这件事,”陆沉说,“就是为了等今天?

”“不是为了今天,”许定玉说,“是为了某一天。而今天,就是那一天的开始。

”她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陆沉。那是一份详细的行动路线图,

时间线从三年前一直延伸到六个月后,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年前,

远盈资本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架构,开始在二级市场上陆续收购盛恒地产的债务。

盛恒地产的债务结构极其混乱,涉及多笔夹层融资和信托贷款,

大部分机构投资者因为风险太高而避之不及,这给了许定玉以折价收购的机会。

她花了两年时间,累计投入了近三十亿,最终持有了盛恒地产百分之十二的优先级债权。

“这就是我的切入点,”许定玉说,“作为盛恒地产的优先级债权人,

我有权在债务违约的情况下申请资产保全。而丁鹤年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个。

”陆沉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丁鹤年之所以急着要“出售”盛恒地产,表面上是回笼资金,

实际上是为了尽快清偿盛恒地产的债务,从而切断许定玉的债权链条。

一旦盛恒地产出售完成,债务被全额清偿,许定玉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债权就会变成废纸,

她投入的三十亿将血本无归。而许定玉要做的是赶在出售完成之前,

引爆盛恒地产的债务危机,申请法院查封资产,让这笔交易无法完成。但在那之前,

她需要一件事——证明盛恒地产的财务状况存在严重问题,

证明恒盛资本在尽调和信息披露过程中存在造假行为。只有这样,

法院才会批准她的资产保全申请。而陆沉手里的那封邮件,

就是证明恒盛资本知假造假的关键证据。“所以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的复仇,”陆沉说,

“你需要的是一张多米诺骨牌。我手里的这封邮件是第一张,推倒之后,

剩下的就会自己倒下去。”许定玉点了点头。陆沉沉默了几秒钟。他想到了一件事。

“你在凯宾斯基跟我说的那些话,

关于方铭远是丁鹤年的外甥、关于股价操纵、关于那份假财报——这些都是真的,

但你省略了一部分真相。”“我从来不撒谎,”许定玉说,“我只是选择性地披露信息。

”“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省略的那部分是什么?”许定玉看着他,

眼里终于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不是算计,不是防备,而是一种近乎坦荡的锐利。

“省略的部分是——这件事的结局,不一定是赢。”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陆沉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恰恰是他最需要的。如果许定玉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

他反而会转身就走。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个行当里,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一个结局。

“我喜欢有风险的交易,”陆沉说,“回报率才高。”许定玉伸出手,这一次是真的要握手。

陆沉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从今天开始,你是远盈资本的特别顾问,”她说,

“没有底薪,没有社保,没有工位。你的办公室是这个——”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我名下的一套房子,在金融街旁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

虽然旧但是能用。你的任务是在接下来的四个星期里,

利用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和我在系统内的资源,找到盛恒地产债务结构中最脆弱的一个环节,

然后把它炸开。”陆沉拿起那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个地址。

“你之前说盛恒的债务结构极其复杂,”陆沉说,

“你来布局三年都还没有找到那个最脆弱的环节?”“我已经找到了不止一个,”许定玉说,

“但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确认哪一个才是真正致命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拿出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本少说有五百页。“这是盛恒地产的完整债务和股权结构文件,

涉及十四层离岸架构、六家信托公司和两家**基金。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看完,

然后告诉我你的结论。”陆沉看着那一摞摞文件,心里估算了一下字数和工作量。

五百页的金融法律文件,就算不吃不喝地看,一个星期也几乎是极限了。

“你不给我配个助理?”他问。“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跟太多人接触,”许定玉说,“而且,

这种级别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陆沉抱起那个纸箱,

沉得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定玉,

”他叫了她的本名,“你在为你的父亲报仇,这是你的动机。而我的动机是复仇。

但我们的动机不是同一件事,利益一致并不代表目标一致。我需要知道,在最后,

你的终点是什么?”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许定玉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

“我的终点是让丁鹤年进监狱。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你有这个觉悟,

就留下来。如果没有,钥匙还在桌上。”陆沉没有放下钥匙。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陆沉职业生涯中最煎熬的七天。他住在许定玉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一直埋首在那些文件里直到凌晨两三点。

中间许定玉安排人给他送过两次饭,其他时间他全靠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罐装咖啡过活。

那五百页文件像一座永远挖不到底的矿。盛恒地产的股权结构被设计得极其精巧,

十四个层级的离岸公司分布在开曼、BVI、香港和新加坡,

每一层都做了债务和股权的嵌套,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蛛网。但陆沉做并购出身,

最擅长的就是在纷繁复杂的股权结构中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控制节点。第六天夜里,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节点是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

名字叫“ShengInvestmentPte.Ltd.”,

在整个股权结构中处在第九层的位置。从表面上看,

这家公司不过是无数中间壳公司中的一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陆沉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在所有涉及盛恒地产的债务协议中,

一个共同的控制条款:如果盛恒地产的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低于某个阈值,

债务的利率将自动上浮三百个基点。而这个重要条款的最终解释权,

不属于任何一家银行或信托机构,而是属于ShengInvestment。也就是说,

盛恒地产的债务成本,可以被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壳公司单方面决定。

这在正常的商业逻辑中是绝对说不通的。

唯一的解释是:ShengInvestment就是丁鹤年的私人金库,

而这个条款是刻意设计出来的,

目的是让丁鹤年可以在任何时候通过调整债务条款来对盛恒地产施加压力或攫取利益。

陆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手机给许定玉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了。

”三秒钟后,许定玉回复:“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第二天上午,

陆沉准时出现在远盈资本的办公室。许定玉这次没有在他的隔间里,

而是把他带到了园区深处的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个大学教授,但眼神敏锐得像一只鹰。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看起来像是许定玉的助理。“这位是周牧之律师,国内顶级的商业诉讼律师,

”许定玉先介绍了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我的助理,顾盼。”陆沉跟周牧之握了手。

周牧之的手掌很厚实,握力很大,不像是整天坐办公室的律师。“陆沉,你说你找到了,

”许定玉开门见山,“说说看。

”陆沉把自己花了一周时间梳理出来的股权结构和债务逻辑用最精简的方式讲了一遍。

他每说到一个关键节点,周牧之就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而顾盼则十指如飞地在电脑上调取各种资料来交叉验证他说的信息。

当他讲到ShengInvestment和那个债务利率调整条款的时候,

周牧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你确定条款的最终解释权在ShengInvestment手里?

”周牧之的声音有些急促。陆沉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债务协议的扫描件,

在第147页的附录中,有一行极小的字,字体大小几乎是主文本的一半,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但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债务利率调整机制的触发条件及执行标准,

gInvestmentPte.Ltd.依据其内部分析模型独立判断并做出决定。

”周牧之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蠢的条款,

”他说,“他们把操纵利率的证据白纸黑字地写进了协议里。

”许定玉的脸色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

她转头看向顾盼:“调取盛恒地产过去两年的财务数据,

计算一下如果按照丁鹤年实际控制的利率水平,盛恒地产应该支付多少利息,

但实际上支付了多少。”顾盼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算出了初步结果。

“按照协议中约定的基准利率,盛恒地产过去两年应该支付的利息总额是四亿两千万。

但实际上盛恒地产支付的利息是——”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七亿六千万。

多付了三个多亿。”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三个多亿的利息差额,

一家名为ShengInvestment的壳公司以“内部分析模型”的名义收入囊中。

而这些钱,归根到底是从盛恒地产的运营现金流里挤出来的。

盛恒地产之所以看起来经营状况良好,是因为债务利息被人为压低了吗账面上,

实际的利息支出被隐藏在别的科目里。“这不仅仅是股价操纵的问题了,”陆沉缓缓说,

“这涉及到利益输送、职务侵占,甚至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牧之点头:“如果能拿到ShengInvestment的实际控制人是丁鹤年的证据,

这足以成为申请资产保全的核心依据。但问题是——”“证据在我这里,”许定玉忽然说。

她让顾盼打开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香港某私人银行的账户授权书,上面清楚地写着,

gInvestment的唯一签字授权人是丁鹤年的私人秘书——一个叫张美云的女人。

而张美云同时是丁鹤年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每个月定期向丁鹤年在香港的私人账户转账。

“这份文件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周牧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许定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把目光转向陆沉。“从今天开始,真正的战斗开始了。”第三章交锋接下来的两周,

陆沉几乎住在许定玉的办公室里。他们的计划很简单,

但执行起来极其复杂:以盛恒地产债权人的身份,

向法院申请对盛恒地产的核心资产进行保全。申请的理由是债务违约风险,

核心证据有三项——一是陆沉手里的那封邮件,

证明恒盛资本在尽调中存在造假;二是债务利率调整条款,

证明盛恒地产存在利益输送;三是ShengInvestment的授权文件,

证明丁鹤年是整个利益链条的最终受益人。这三项证据单独拿出任何一项,

都不足以让法院批准资产保全。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周牧之负责起草法律文书,顾盼负责整理财务数据,

陆沉负责把所有信息串联成一个逻辑闭环。

许定玉则在外围负责协调和沟通——她在这座城市的法律和监管圈子里深耕了三年,

积累了一些关键的人脉。第一周,他们向法院提交了资产保全申请。第二周,

恒盛资本的法律团队做出了回应。代表恒盛的是国内最大的律所之一,带队的律师姓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