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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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平安夜我捡到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后来我才明白,被捡到的,其实是我自己。

”1.冬至夜的闯入者林冬至关店关到一半,卷帘门哗啦哗啦往下掉,

外头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盏招牌灯也按灭。

手机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平安夜的前一天。这条老街就她的花店还亮着灯——哦,

现在也灭了。她裹紧羽绒服,摸出钥匙串,叮铃哐啷地找卷帘门锁眼。风大,钥匙对不准,

手冻得有点僵。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还拖着什么东西。“等、等等!

别关门!”冬至回头,看见个男人冲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团东西。路灯昏暗,

她先看见的是那人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然后是那双眼睛——急得发红。“老板,

还营业吗?我买花,急用!”冬至看看他怀里,是只狗,不大,土黄色的,蜷着。

狗脖子上有道口子,血把男人的外套染深了一大片。“它受伤了。”冬至说,

手已经去拉卷帘门。门哗啦又升上去,店里的暖气漏出来,扑了人一脸。“先进来。

”男人抱着狗钻进店里。灯光下看清了,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羽绒服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狗在他怀里发抖,眼睛半闭着。“车撞的。”男人语速很快,

“就刚才,街口。那车跑了,我追不上……你这儿有绷带吗?酒精?什么都有,我买!

”冬至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个急救箱。她开花店,也卖点小盆栽,

急救箱是备着应付客户扎刺、员工划伤的,没想到今天用在这儿。“放这儿。

”她清理出一块台面,铺上旧报纸。男人把狗放上去,动作很轻。狗呜咽了一声。

冬至这才看清伤口,在脖子上,不深,但长,血还在渗。她拿出碘伏、纱布、绷带,

动作麻利。“你按着它。”她说。男人按住狗的身体,手在抖。冬至用棉花蘸碘伏消毒,

狗疼得抽搐,但没咬人,只是低低地哼哼。男人俯下身,贴着狗耳朵小声说话:“没事啊,

马上好,马上就好……”冬至瞥他一眼。这人眼角有皱纹,很深,像用刀刻的。

他说话时嘴唇也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包扎完,狗安静下来,趴在台面上喘气。

冬至洗了手,男人还站在那儿,盯着狗,像怕它下一秒就没了。“伤口不深,

应该没伤到气管。”冬至擦着手,“但你最好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可能要打破伤风针。

”男人这才回过神,摸口袋,摸出个破旧的钱包,打开,里面几张零钱,皱巴巴的。

他数了数,抬头,表情有点窘:“多、多少钱?”冬至看看狗,看看他:“绷带三块,

碘伏五块,一共八块。狗粮要吗?它看着饿。”男人愣了愣,点头,

又摇头:“我、我就这些……”他把所有钱掏出来,摊在台面上,四十二块五毛。“够。

”冬至从货架上拿了袋小包装狗粮,又拿了瓶矿泉水,“热水有,给它泡软了吃。

”男人接过去,手还在抖。他蹲下身,拆狗粮袋子,拆了两次才撕开。

冬至拿了个塑料碗给他,他倒上狗粮,兑热水,搅和搅和,放在狗面前。狗闻了闻,

慢慢开始吃。男人蹲在那儿看,看了很久,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谢谢。”他说,声音很哑。

“嗯。”冬至开始收拾急救箱,“你住附近?”“没,路过。”男人顿了顿,“找地方过夜。

”冬至动作停了停。她看看窗外,风刮得树枝乱晃,天气预报说今晚零下五度。

“往前走两条街,有个桥洞。”她说。“我知道。”男人站起来,看看狗,又看看冬至,

“那个……能把它放你这儿一晚上吗?我明天早上来接它。桥洞太冷,

它受伤……”冬至没说话。狗吃完了,舔舔碗,抬头看看她,尾巴很轻地摇了摇。

“我没有笼子。”她说。“就放地上就行,它很乖,不闹。”“它会随地大小便。

”“我保证不会!它、它很懂事,真的!”冬至看着狗,狗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她又看看男人,男人也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急切的恳求,让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什么人,

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早上八点,我开门。”她说,“八点整,你不来,

我就把它送收容所。”男人眼睛亮了:“我一定来!八点,我记着!”他蹲下身,

摸摸狗的头,很小声地说:“听见没?在这儿待一晚上,我早上来接你。”狗舔舔他的手。

然后男人站起来,朝冬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卷帘门哗啦落下的瞬间,

冬至看见他冲进风里的背影,缩着脖子,跑得很快,像背后有什么在追。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还有狗轻轻的呼吸声。冬至看着狗,狗也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狗当然不会回答。

它从台面上跳下来——动作还有点瘸——走到暖气片旁边,趴下了,舒服地叹了口气。

冬至笑了。很短的一下。她锁好门,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上楼前,她拿了条旧毯子,

铺在狗旁边。狗抬头看看她,挪了挪身子,趴到毯子上。“晚安。”冬至说。楼梯走到一半,

她回头,看见狗还看着她,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2.平安夜的清晨冬至六点就醒了,

比平时早。她躺在床上听,楼下静悄悄的。起床,下楼,开灯。狗趴在毯子上,听见声音,

抬起头,尾巴摇了摇。旁边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屎尿。倒是在门边,她放了个旧盆子,

里面有泡软的狗粮和水,狗粮吃光了,水喝了一半。“你还真听话。”冬至说。狗站起来,

走到她脚边,蹭她的腿。冬至蹲下,检查它脖子上的绷带,没渗血,还好。狗舔舔她的手,

舌头热乎乎的。七点半,冬至开了店门。外头天刚亮,灰蒙蒙的,街上没人。她打扫店面,

整理花架,给水桶换水。狗跟着她,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脚步轻轻的。八点整,

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男人来了。换了件外套,还是旧的,但干净点。胡子刮了,

头发梳过,看着精神些。他喘着气,像是一路跑来的。“没迟到吧?”他问,眼睛先找狗。

狗看见他,欢快地跑过去,围着他转圈。男人蹲下,摸摸它的头,检查绷带,动作很轻。

“没迟到。”冬至说,“它挺好,没捣乱。”男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

递过来:“昨晚的钱,还有……这个,谢谢。”冬至没接:“找你七块五。”“不用找了,

真的,谢谢你……”“找你七块五。”冬至重复,语气没变。男人愣了愣,接过找零,

揣进口袋。他抱起狗,又朝冬至鞠了一躬——这人好像很喜欢鞠躬。

“那个……”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花店,平时几点关门?”“晚上十点。”“哦,好,

好。”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冬至继续整理花架。过了几分钟,她走到窗边,

看见男人抱着狗,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车来了,他上车,车开走了。风铃又响。冬至回头,

看见柜台上,那张五十块钱还放在那儿。旁边多了一小包东西,塑料袋装着。她走过去看,

是几个橘子,很新鲜,还带着叶子。袋子上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谢谢。橘子很甜,

你尝尝。”冬至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一瓣放进嘴里。是挺甜。那天是平安夜,生意不错。

很多人来买花,圣诞红、玫瑰、百合,包装得漂漂亮亮,带去聚会,带去约会。

冬至忙到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个客人是来买花送给住院的老伴的。“她喜欢向日葵。

”老人说,掏钱的手在抖,“可惜这个季节没有。”冬至想了想,

从工作间拿出一小束干花向日葵——是她夏天晒的,保存得很好,金灿灿的。“这个行吗?

不会谢。”老人眼睛亮了:“行,行!多少钱?”“送您了,平安夜快乐。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冬至开始关店,打扫,算账。十点十分,她拉下卷帘门,

忽然想起那个男人。他现在在哪儿?桥洞?还是找到了别的地方?冬至摇摇头,

甩掉这些念头。萍水相逢,她帮了,他谢了,完了。就这样。上楼前,

她看见柜台上那几个橘子,在灯光下黄澄澄的。她拿起一个,握在手里,凉凉的。

3.一周后的不速之客第二次见面是一个礼拜后,新年前一天。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冬至在修剪玫瑰枝条。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男人抱着狗站在门口。狗脖子上还缠着绷带,

但精神很好,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它拆线了。”男人说,语气像报告好消息,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冬至放下剪刀:“好事。”男人走过来,把狗放下。

狗熟门熟路地跑到暖气片旁边,趴下了。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又是几个橘子,

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给你的。”他有点不好意思,

“橘子是我打工那家店老板给的,栗子……我刚买的,还热。”冬至看看他。

他比上次看着好点,脸上有点肉了,眼睛没那么红。羽绒服还是那件,但洗过了,

看得出原本是深蓝色。“坐。”她说。男人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冬至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你找到工作了?”冬至问,

继续修剪玫瑰。“嗯,在烧烤店,后厨帮工。包吃,晚上能睡店里。”男人说,“老板人好,

知道我带着它,”他指指狗,“也没说不行,就让它在后院待着。”“狗有名字吗?

”“还没。”男人看看狗,“想不好叫什么。你给起一个?”冬至手停了停:“我起?

”“嗯,你救的它。”冬至看向狗。狗也看着她,歪着头,耳朵竖着。土黄色的毛,

脸长得有点憨,眼睛倒是很亮。“叫来福吧。”她说,“俗气,但吉利。”男人笑了,

第一次笑。他笑起来眼角皱纹更深,但显得年轻些。“来福,好,就叫来福。”他朝狗招手,

“来福,听见没?你有名字了。”狗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蹭蹭男人的腿,

又蹭蹭冬至的腿。“它喜欢你。”男人说。冬至没说话,掰了个栗子,剥开,

金黄的栗子肉冒着热气。她掰一半给来福,狗小心地叼过去,吃了,尾巴摇得更欢。

“你花店,就你一个人?”男人问。“嗯。”“生意好吗?”“还行。”男人点点头,

又喝了口水。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剪刀修剪枝条的咔嚓声,还有来福舔栗子壳的声音。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个事吗?”“问。”“你店里,招人吗?

”冬至抬起头。“我、我不是要工资!”男人赶紧说,“我就想……你看,我白天在烧烤店,

晚上才上班。白天没事,可以来帮你干活。扫地、搬东西、送货,什么都行。我不要钱,

就……”他顿了顿,“就想有个地方待着,白天。来福也能在这儿,它很乖,不吵。

”冬至看着他。他眼神很恳切,手指捏着纸杯,捏得有点变形。“为什么?”她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烧烤店晚上才开,白天关门。

老板让我睡店里,但白天他家人有时会来,我待着不方便。外面又冷,带着狗……没地方去。

”他抬起头:“我不白待。我真的能干活,我力气大,搬花、搬土,都行。

你就当……当多了个临时工,不要钱的那种。”冬至没立刻回答。她剪完最后一枝玫瑰,

把花**桶里,摆好。然后洗了手,擦干,看着男人。“明天早上九点。”她说。

男人眼睛睁大:“你、你答应了?”“九点,准时。迟到就别来了。”“我肯定准时!

”男人站起来,又是一个鞠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别鞠躬了。”冬至说,

“我叫林冬至,你叫什么?”“陈实。耳东陈,实在的实。”他说,搓搓手,“那,

那我明天来。来福也来?”“来。”男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他招呼来福,狗跑过来,

他抱起狗,又朝冬至点点头,推门走了。冬至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在街上,脚步轻快,

来福在他怀里探头探脑。他走着走着,忽然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小孩子。

冬至收回目光,看见柜台上那包栗子,还热着。她拿起一个,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很糯。

4.第一个白天第二天九点整,风铃响。陈实站在门口,穿着件旧但干净的夹克,

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来福跟在他脚边,脖子上系了条新项圈,红色的。“早。

”陈实说,有点紧张。冬至正在给百合换水,点点头:“进来吧。先把地扫了,拖了。

扫帚在那边。”“好!”陈实干活很卖力。扫地一丝不苟,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拖地时,

他先把拖把拧得很干,一点一点拖,怕弄湿了花。冬至在一旁整理订单,偶尔瞥他一眼,

没说话。来福很乖,趴在门口地毯上,看人来人往。有客人进来,它就站起来,摇尾巴,

但不叫。客人喜欢它,有的还摸摸它的头。中午,冬至点了外卖,两份。陈实看见两份饭,

愣了愣。“给你的。”冬至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陈实接过饭盒,

手有点抖:“谢谢……谢谢冬至姐。”“叫我冬至就行。”两人坐在柜台后面吃。

冬至吃饭快,陈实吃得慢,一口一口,很仔细,像在品什么珍馐。来福趴在他脚边,

他时不时扔给它一块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冬至问。

陈实筷子停了停:“……什么都干过。工地、搬运、送外卖。”“家人呢?”“没了。

”陈实说,声音很轻,“父母早走了,老婆……也走了。”冬至没再问。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下午,货到了。一辆小卡车停在门口,司机喊:“林老板,花到了!

”冬至要出去,陈实站起来:“我来。”他出去跟司机交涉,看单子,然后开始搬花。

一箱箱玫瑰、百合、康乃馨,不轻。陈实搬得很稳,一趟一趟,额头上很快出了汗。

但他不说话,就闷头搬,搬完一箱,擦擦汗,继续下一箱。全搬完了,冬至递给他一瓶水。

陈实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喘了口气。“你挺有力气。”冬至说。“干惯了。

”陈实笑笑,用袖子擦汗,“还有啥活儿?”“没了,歇会儿吧。”陈实没歇。

他看见有几盆绿萝叶子黄了,就问冬至要了剪刀,细心地把黄叶剪掉。

又看见玻璃门上有手印,就去拿抹布擦。他好像闲不下来,总得找点事做。冬至看着他忙活,

忽然问:“你晚上在烧烤店,白天在这儿,不累?”陈实摇摇头:“不累。这儿……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满屋子的花,“香,好看。”傍晚五点,冬至说:“你回去吧,准备上班。

”陈实看看表:“还早,我再干会儿。”“不用,回去吧。”陈实这才洗手,穿上外套,

招呼来福。走到门口,他回头:“明天……我还来?”冬至正在给一束玫瑰包装,

头也没抬:“九点。”“好,九点!”他走了,冬至继续包装。包完了,她抬头,

看见玻璃门透亮透亮的,一点印子都没有。绿萝在架子上,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冬至拿起喷壶,给花喷水。水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5.秘密与伤口陈实就这样在花店“上班”了。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

扫地、拖地、搬货、修枝,什么都干。中午冬至点外卖,总点两份。陈实开始不肯要,

冬至说“不吃就滚”,他才默默接下。他话不多,干活认真。有客人来,他就在旁边站着,

需要搬重物时搭把手,其他时间就安静地待在角落,修剪枝叶,或者看来福睡觉。

来福成了店里的吉祥物。客人喜欢它,小孩来了总要摸摸它。它脾气好,谁摸都行,

还会翻肚皮。冬至在它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一走路就叮当响。有天下午,生意淡,

冬至在教陈实插花。很简单的小花篮,配点满天星。“手要轻。”冬至说,“花茎很脆弱。

”陈实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有老茧。他捏着花茎,小心翼翼,像在捏什么易碎品。

插出来的花篮歪歪扭扭,但很满,塞满了花,一点空隙都不留。“太满了。”冬至说,

“要留白。”陈实看着自己插的花篮,又看看冬至插的,点点头:“我再试试。

”他又插了一个,这次好点,知道松散了。冬至看着,忽然问:“你手上疤怎么来的?

”陈实手一抖,一朵康乃馨掉在桌上。他愣了几秒,才捡起来,重新**去。

“以前……在工地,钢筋划的。”他说。冬至没再问。但她看见了,那道疤很长,

从虎口一直到手腕,深褐色,皱巴巴的。不像划伤,像烧伤。又过了几天,

来送花的司机老李跟冬至闲聊:“你新招那伙计,挺能干啊。昨天那一车花,

他一个人就搬完了,我都没插上手。”冬至“嗯”了一声。老李压低声音:“不过他那手,

你看见没?那疤,我瞧着像烧伤。我有个表弟在消防队,说有些救火烧伤的,就那样。

”冬至包花的手没停:“是么。”“我就随口一说。”老李笑笑,开车走了。冬至继续包花。

包完了,她看看角落,陈实在给一盆发财树擦叶子,很仔细,一片一片擦。来福趴在他脚边,

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傍晚陈实要走时,冬至叫住他:“你手上的疤,是烧伤吧。

”陈实僵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冬至,没回头。来福感觉到气氛不对,站起来,

看看冬至,又看看陈实。“是。”很久,陈实说,声音很哑。“怎么烧的?”陈实转过身。

他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冬至看着他,等。“家里……失火。”陈实说,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老婆……没跑出来。”店里安静极了。

只有门外偶尔路过的车声,还有来福轻轻的呼吸声。冬至没说话。她走到柜台后面,

倒了杯水,推过去。陈实没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什么时候的事?”冬至问,

声音很平。“三年前。”陈实说,“冬天,半夜。电线老化,着了。我醒了,跑出去,

又回去找她……没找到。”他抬起手,看着那道疤:“这个,是拉门把手时烫的。门变形了,

打不开。消防员来了,把门破开,她已经在里面……”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冬至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陈实这才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口,

呛到了,咳嗽起来。来福走过去,蹭他的腿。陈实蹲下身,抱住狗,把脸埋在狗毛里。

狗不动,任他抱着。冬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你之后就一直这样?”她问,“到处漂?”“嗯。

”陈实声音闷闷的,“房子没了,工作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试过找工作,但手这样,

很多地方不要。后来就……打零工,有什么干什么。”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烧烤店老板是第一个不嫌我手丑的。他说,能干就行,管你手什么样。”冬至走回来,

在他对面坐下。“来福呢?怎么来的?”陈实摸摸狗头:“捡的。去年冬天,在垃圾堆旁边,

它那么小,快冻死了。我给它喂了点吃的,它就跟着我。我想,我一个人,也挺好,有个伴。

”他笑了笑,很苦的笑:“它跟着我,也没过上好日子。到处跑,饥一顿饱一顿的。

那天被车撞,我差点吓死……还好遇到你。”冬至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别去烧烤店了。

”陈实愣住。“我跟老板说,你感冒了。”冬至拿出手机,“你带来福上楼,洗个热水澡,

睡一觉。楼上有个小房间,以前员工住的,有床有被子。”“不行,我……”“我说行就行。

”冬至已经开始拨号,“你这样子去上班,别把客人吓着。”电话通了,

冬至跟烧烤店老板说了几句,挂了。她看看陈实:“老板说行,让你好好休息。

”陈实还蹲在那儿,抱着来福,呆呆的。冬至站起身:“上楼,左边那个门。热水器开了,

自己去洗。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明天还是九点。

迟到扣工资。”“我、我没工资……”“那就扣饭。”冬至上楼了。陈实还蹲在那儿,

来福舔舔他的脸。他站起来,看着楼梯,看了很久。然后他抱起狗,很轻地说:“走,

咱们……有地方洗澡了。”楼上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冬至坐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那水声,

很久。6.新年的钟声元旦那天,花店生意特别好。很多人买花,庆祝新年。

陈实从早上忙到晚上,搬花、送货、接待客人。他学东西快,

现在已经能帮客人简单搭配花束了,虽然审美还差点,但态度好,客人都喜欢他。傍晚,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冬至关上门,挂上“休息”的牌子。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有放烟花的,

远远近近,噼里啪啦。“过来。”冬至说。陈实正在拖地,闻言放下拖把。

冬至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盒子,打开,是个小蛋糕,圆形的,上面写着“新年快乐”。

“店里定的,多了个。”冬至说,插上一根蜡烛,点燃,“许愿吧。”陈实愣住了。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小孩。“快许愿,蜡烛要烧完了。”冬至说。

陈实这才闭上眼,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然后睁眼,吹灭蜡烛。冬至切蛋糕,

给他一大块,自己一小块。来福也有一小块,放在地上,狗吃得尾巴直摇。“你许了什么愿?

”冬至问,吃着蛋糕。陈实摇摇头:“不能说,说了不灵。”冬至笑了笑,没再问。

两人安静地吃蛋糕,看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冬至姐。”陈实忽然说。“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开花店?”冬至看着手里的蛋糕,奶油有点化了。

“以前不是一个人。我和我丈夫一起开的。”陈实看向她。“他喜欢花。”冬至说,

声音很平,“他说开花店好,每天看着花开,心情就好。我们开了五年,生意还行。

然后他病了,癌症,从发现到走,就半年。”她吃了口蛋糕,很甜,甜得发腻。“他走后,

我想把店关了。但想想,关了,他喜欢的这些花怎么办?就留下来了。一个人,也还行。

”陈实没说话。店里很静,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你呢?”冬至问,

“以后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打零工。”陈实想了想:“我想……攒点钱,开个小店。

不用大,能放下几张桌子就行。卖早餐,或者卖菜。来福也能在店里,它喜欢热闹。

”“挺好。”冬至说,“攒多少了?”陈实有点不好意思:“还……没开始攒。之前挣的,

都吃饭租房了。现在住店里,能省点,应该……明年能攒点。”冬至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吃完蛋糕,冬至收拾盒子,陈实去洗盘子。水声哗哗的,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蓝色的,

很大,照亮了半边天。“冬至姐。”陈实背对着她,忽然说。“嗯?”“谢谢。”冬至没应。

她走到窗边,看着烟花消散后,漆黑的夜空。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还有陈实洗碗的背影,

来福趴在地上的影子。三个人,一条狗,一间花店。新年了。7.意外来客一月中旬,

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天很冷,还下雨,下午没什么客人。冬至在整理账本,

陈实在给一盆蝴蝶兰换土。风铃响了,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进来的是个女人,

五十来岁,穿着得体,但脸色憔悴。她站在门口,环视店里,目光落在陈实身上,定住了。

陈实背对着门,没看见。冬至站起来:“您好,买花吗?”女人没理冬至,径直朝陈实走去。

脚步声很重,陈实这才回头,看见女人,手里的花盆“哐当”掉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阿实。”女人声音发抖。陈实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福感觉到不对劲,

站起来,挡在陈实面前,喉咙里发出低吼。“阿姨……”陈实终于出声,声音哑得厉害。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姨?”女人眼睛红了,“三年了,陈实,三年你音讯全无!电话换了,

住处搬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冬至走过来:“这位女士,您……”“我是他阿姨,

他妈妈的亲妹妹!”女人转向冬至,上下打量她,“你是谁?他老婆?不对,

他老婆已经……”“我是他老板。”冬至打断她,“有什么事,好好说。”“老板?

”女人冷笑,“他给你打工?他一个大学老师,给你开花店的打工?”冬至愣住。

她看向陈实,陈实低着头,盯着地上撒了的土,一动不动。“大学……老师?”冬至问。

女人也愣了,看看冬至,又看看陈实:“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陈实,

东江大学建筑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你导师当年怎么夸你的,你都忘了?!”陈实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