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宫整整十二年,以为他早已忘了我这个皇后。直到出征前夜,他忽然侧过身,
声音低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焦灼。"叶氏,朕若回不来,你该怎么办?"我浑身发僵,
不敢动。他顿了顿,又说:"朕若回来了,你又打算,继续跟朕这样僵着到什么时候?
"十二年了,他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问我这种问题。
......-正文:第一章我是大燕的皇后,叶清宁。自嫁给裴承煜,入主这长乐宫,
整整十二年。十二年,足以让一个满怀期盼的少女,磨成一块不动声色的玉。冷的,硬的,
没有缝隙。长乐宫的铜炉里,日日焚着白芷香。清苦,疏淡,闻久了像是会忘掉所有滋味。
宫人们走路都极轻,见了我先低头,脸上总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
就会碰碎什么。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在想,当今圣上裴承煜,与我同床共枕十二年,
却将所有的宠爱,都堆在了宸妃邓云舒身上。而我这个中宫皇后,不过是顶着凤冠的摆设,
是满京城最体面,也最落魄的女人。每月的初一、十五,裴承煜按祖制来长乐宫留宿。他来,
不是因为情愿,是因为规矩。今夜,又是十五。宫灯次第亮起,
金砖地面上映出橘黄色的光晕。我坐在妆台前,任凭贴身宫女碧荷为我卸下鬓间的步摇。
镜中的女人,眉目端静,连一丝疲倦都不肯露出来,像是一幅画,挂在那里,好看,
也没有用。"娘娘,"碧荷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快到了。""换那件白色的寝衣。
""是。"她应得很快,却有片刻的停顿。她知道的,整个后宫都知道,
邓宸妃最爱穿明红色,说是喜庆,说是好看,陛下见了总夸"明艳逼人"。而我,
十二年如一,只穿素色。不是因为我不懂得打扮,是因为我不屑。亥时正,
殿外太监的声音拖着长腔:"陛下驾到——"我放下手里的玉梳,起身,
领着宫人在门口跪迎。明黄色的身影踏进门槛,带着一股凛冽的夜风,
和他身上那种淡而清冽的檀木香。这香气,熟悉得让我有些恍惚,却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近不了。"平身。"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是多年来惯常的那种疏淡,不冷,也不热,
像一块用久了的玉,握在手里温的,心里却是凉的。"谢陛下。"我起身,垂眸立在一侧,
不看他,只用余光瞥见他龙袍的下摆。他径直走进内殿。宫人们鱼贯跟上,伺候他更衣洗漱。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个字,连眼神都没有交汇过。不像夫妻,
更像两个被同一道规矩拴住、不得不在同一个屋檐下出现的陌生人。
等他躺上那张宽大的龙床,我才挥手让所有人退下,亲自熄了大部分宫灯,只留墙角一盏灯,
昏黄,勉强驱着黑暗。我走到床边,和衣躺在外侧,与他之间,
隔着足够再睡下一个人的距离。十二年了,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规矩。黑暗里,
他的呼吸平稳,我却睁着眼。窗外有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又是死寂。今夜,起初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没有区别。可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身上,
除了檀木香,还混着一股什么,隐约的,甜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腻。
是邓宸妃瑶光殿里常用的熏香,她叫它"暖玉香",甜腻而浓,像她这个人,讨喜,张扬,
在所有人面前都恨不得发出声响。他来我这里之前,刚从瑶光殿出来。我闭了闭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不疼,只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着,呼吸就会觉得费力。
苏晚棠,你该习惯了。不,不对,我不叫苏晚棠。我是叶清宁。我该习惯了。十二年前,
我以为嫁给他,是两个人的开始。十二年后,我只剩一件事没弄明白,究竟是从哪一天起,
我开始真正不在乎了。就在我的思绪开始飘散、意识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身侧忽然有了动静。
他翻了个身。我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不敢换。他朝我这边靠近了,很缓慢,
很细微,但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像是脚步声。那股混着暖玉香的檀木气息,
忽然将我整个人包裹住,浓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
像一块烙铁,隔着薄薄的寝衣,烫进皮肤里。我一动不动,连脚尖都不敢动。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是煎熬。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叹口气,然后翻回去,
继续沉默到天亮。可他没有。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低,近,
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见过的钝意,不像平时那种帝王腔,更像是一个极疲惫的人,
鼓起了很大的气力,才说出这几个字。"叶氏。"我没动。"叶清宁。"他叫了我的名字。
裴承煜,十二年来,从不叫我名字。他唤我"皇后","中宫",有时候甚至连称呼都省去,
开口就是"嗯",或者"去吧"。我不知道他今夜怎么了。"朕若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把这几个字压在舌根底下说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他在说什么?边关的战事,已经压了整整一个月。昨日朝堂上,
他拍板定下御驾亲征,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太后哭到昏厥,只有我,站在后宫的消息里,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一个字。他出征,是大事。他在出征前夜,
问我这个问题,是另一件事。黑暗里,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我一贯的样子。
"陛下自有谋算,臣妾无需多想。"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当真不担心?
""臣妾……"我顿了顿,"臣妾担心大燕。"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以为他要就此翻回去了,可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辨不清楚的什么,焦灼,
或者别的什么,像是有话压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又不肯全咽回去。"叶清宁,
朕不在的这段时日,凤印归你一人掌,邓氏的事,你看着办。"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凤印归我一人掌。上个月,他才下旨让邓宸妃与我一同协理六宫,把后宫的事分了她一半,
满宫的人都看明白了,那是在给宸妃铺路,是在变着法子削我这个皇后的脸面。
如今他出征前夜,要把凤印还给我?"臣妾遵旨。"我的声音,依然平稳。"还有,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气息近了一寸,"你再不给朕诞下嗣子……这江山,
就真的要落入太后和楚家手里了。"第二章这句话,在黑暗里炸开。我浑身僵住了。
裴承煜的气息近在耳畔,带着酒气,带着这句话里说不清楚的重量。我脑子里乱了一瞬,
随即又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住,清醒过来。太后和楚家。楚家,是太后的娘家,
是这朝堂上另一只手,藏在帷幕后面的那只,不显山不露水,却比谁都稳。他登基的第七年,
太后开始往六部里塞楚家的人,一个两个,现在已经是五六个了,分散在各处,不显眼,
拼在一起却是一张网。我知道这件事。我比他以为的,知道得更多。"陛下的意思,
臣妾明白了。"我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一个答复,"臣妾,
会想办法的。"他没有再说话。很久以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是睡着了。我睁着眼,
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帷幔顶,把这句话从头到尾拆开来想了一遍又一遍。裴承煜,你这个人,
心里装着的永远是江山,是社稷,是庙堂里那盘棋。就连来我床边说话,说到底,
也是因为那盘棋。可他今夜叫了我的名字。叶清宁。我不知道,那叫法里,
有没有哪怕一分是属于我这个人的,还是说,只是一个符号,一颗棋子上刻的字。
我想不清楚,也不打算再想。天还未亮,他就悄无声息地起身走了。
和过去每一个十五没有区别。碧荷进来服侍我起身,替我梳发,压低声音说:"娘娘,
昨夜陛下离开后,去了瑶光殿,给邓宸妃留了一封亲笔信,还有一块玉令,说是他不在期间,
有急事可凭此令直报六宫总管。"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那玉令……按旧例,
该是皇后娘娘才能吃的。"碧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不忿。我拿起那支最素的银簪,
将长发簪起。"陛下今日出征,去送行吧。"宫道上,仪仗绵延,旗帜如海,日头刚刚升起,
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邓云舒站在送行的妃嫔里,穿着一身玫红色的宫装,泪水盈眶,
望向銮驾的眼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去,永远带走。她身旁的宫人,捧着她熏过的手帕,
随时候着。我站在最前面,皇后的位置,端正,肃然,没有眼泪。
裴承煜从銮驾上看了我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銮驾动了,
碾过青石板路,远去,旗帜翻动,宫道里只剩下一地黄叶和散不去的尘。
邓云舒捂着帕子哭出声。身边有妃嫔凑过去安慰,又有人悄悄用余光打量我,
打量我这个皇后是什么表情。我转过身,往长乐宫方向走。碧荷跟在我身后,快步凑近,
小声说:"娘娘,宸妃那边……听说昨夜哭了整宿,今早起来就嚷着要进长乐宫求娘娘,
要娘娘答应她,替她保管那块玉令。"我脚步没停。"让她来。"第三章邓云舒来得很快。
她进长乐宫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脸上那层脂粉,遮不住彻夜哭过的痕迹。
玫红色的宫装今日换成了鹅黄,衬得她更显楚楚可怜,像一枝被风压弯的海棠,
让人看了就觉得,该去扶一把。她会算计,我知道。楚楚可怜这副样子,正是她最惯用的。
我坐在主位上,捧着一盏茶,没有起身相迎。"宸妃来了,坐吧。"她欠了个身,
坐在侧位的椅子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着:"姐姐,妹妹今日来,
是有一件事想托付给姐姐。""说吧。"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玉令从袖中取出来,
放在小几上,推过来。"陛下临行前把这个给了妹妹,妹妹惶恐,不敢私自持有。思来想去,
还是该交给姐姐保管,六宫的事,还得姐姐做主。"我看着那块玉令。白玉质,雕着云纹,
边角磨得极圆润,是宫中旧制里正经的后宫令牌。她把这东西推过来,是什么意思,
殿里任何一个宫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真心托付,是在当众示弱,
是在把"我主动交出来"这件事,做给整个后宫看。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便可以说,
"那玉令我早交给皇后了,妹妹从未僭越"。进可攻,退可守。我端着茶,
没有去接那块玉令。"陛下给你的,你便替陛下好好保管着。这是陛下的心意,
本宫哪里敢多事。"她愣了愣。"可是……姐姐,妹妹怕持着此令,被人说闲话,
对姐姐不敬……""宸妃多虑了。"我抬眼看她,声音极平,"后宫的规矩,本宫清楚。
陛下的旨意,本宫更清楚。凤印在本宫这里,六宫大事本宫自会做主,陛下留给你的,
你只管收着便是,不必来回折腾。"她的神色,变了一下。那一瞬,我看见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接。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我这里没有地方落脚,悬在半空,
显得很尴尬。她收起玉令,重新笑起来,眼圈还红着,笑出来就有些奇怪。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妹妹受教了。"她起身,行了个礼,带着宫人走了。
廊下的宫灯随风轻摆。碧荷从屏风后转出来,压低声音说:"娘娘,宸妃今日来,
绝不只是为了那块玉令。""我知道。"我放下茶盏,"去把上个月六宫用度的账册拿来。
""……账册?""对。"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半树叶的桂花树,
"邓云舒想做什么,我们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再说。"碧荷应声去了。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陛下出征,大约三到五个月,这是礼部估算的。
太后在宫中,楚家在朝中,邓云舒在后宫,三处地方,三条线,全都盯着我这个皇后。
她们在等我出错。等我压不住,等我慌,等我一个失手,然后扑上来。可我等的不是这个。
我等的,是裴承煜回来之前,把每一颗棋子都落到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让他看见。
账册送来的时候,我一页一页翻了过去。翻到第七页,我停住了。碧荷凑过来看,
小声倒抽了一口气。"娘娘……这是……""瑶光殿上个月的用度,"我指着那一列数字,
声音很平,"比核定额度,多出去了两成半。"两成半,不是小数目。"还有这里,
"我翻到下一页,"内务府采买的香料,原料的进价和入库价之间,差了一整个档次。
中间这个差价,去了哪里,内务府的账上没有交代。"碧荷的脸色不太好看。"娘娘,
这……是不是要报给陛下?""陛下在前线。"我合上账册,"这件事,先压着,
查清楚再说。""查清楚……怎么查?"我看向碧荷,声音放得极轻。
"去把咱们在内务府的人,叫来见我。"第四章内务府的人,当天下午来了。
是个叫阮松的小吏,二十出头,是我三年前放进去的,面相老实,实际心细如发,
一直当个透明人窝在账房里,不引人注意。他进来的时候,先打量了一圈殿内,
确认没有旁人,才跪下行礼。我让他起身,开门见山:"香料那笔账,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犹豫,压低声音:"回娘娘,这笔差价,走的是内务府采买司郎中赵正德的私账。
赵正德是……"他顿了顿,"是楚大人的远亲,两年前走楚大人的路子进的内务府。
"楚大人。太后的兄长,楚怀德。我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差价多少,
都流进他私账里了?""不全是,"阮松低声说,"约有三成,
流向了……瑶光殿的总管太监,孙喜那里。"碧荷在我身后,轻轻倒了口气。我没有说话,
坐在那里,把这条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楚家在内务府安了人,通过采买的差价往外倒钱,
其中一部分,流进了邓云舒宫里总管的手里。这条线,往小了说,是贪墨宫中用度。
往大了说,是楚家和邓云舒,在走同一条道。"孙喜那边,有没有账?""有。他藏得仔细,
但是……"阮松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这是他今年以来来往银钱的摘录,臣用了三个月,才把这些理出来。"我展开那张纸,
看了一遍,重新折好,收进了袖中。"做得好。"我看向他,"这件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回去,继续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要动。""是,娘娘。
"他退出去了。碧荷走上来,咬着下唇,低声说:"娘娘,楚家和邓宸妃……他们是一路的?
""现在还不确定,"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白纸,"或许只是各取所需,
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深。"我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即停住,
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继续盯着,不要急。""可是陛下出征了,
太后那边……""太后今日午后要召见命妇,"我打断她,"本宫要去慈安宫请安。
把那件素色宫装换上。"慈安宫里,比我预想的要热闹几分。太后坐在上首,
手边放着一盏参茶,精神头极好,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意味,
像是什么事正往她期望的方向走。命妇们分坐两列,锦衣华服,说话都带着笑,
殿里气氛松泛。我进去的时候,太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皇后来了,坐吧。
""给母后请安。"我行礼,落座。邓云舒不在,这是今日请安的特别之处,她称病,没来。
太后端着参茶,和命妇们说了些家常,说到一半,忽然将话头一转,声音放平,
对着我说:"皇后啊,皇帝出征,后宫诸事,少不得你多费心。""臣妾职责所在,
自当尽心。""嗯,"太后慢慢点头,"只是皇帝不在,这宫里头,难免有些事不好做主。
哀家想着,后宫的一些大事,不妨先报到哀家这里来,哀家替皇帝把把关,也是一份心意。
"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命妇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垂下目光。我把太后这句话,
从头到尾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三息,才抬眼,声音不疾不徐:"母后说的是。
只是先帝在时,有一条旧规,后宫诸事由皇后统摄,非战乱方可移交,臣妾怕坏了规矩,
叫前朝的大人们挑礼。母后您德高望重,想必更不愿被那些御史盯上,说闲话。"太后的手,
在参茶盏上顿了一下。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你这孩子,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多规矩了。"她声音放平,却带着一丝收不住的意味,"哀家不过是关心,
你倒先搬出规矩来压哀家。""臣妾不敢。"我垂首,"臣妾只是怕御史台的人多嘴,
给母后添麻烦。母后若有什么示下,臣妾随时恭听。"太后看了我很久。最后,她端起参茶,
往嘴边送了一口,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命妇们见状,重新说起了别的闲话,
殿里气氛渐渐松开,像是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脊背挺直,
脸上带着皇后该有的从容,把接下来请安的整段时间,撑完,才起身,告辞。
走出慈安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宫道上拉着长影子。碧荷贴着我低声说:"娘娘,
太后今日……""她是在试。"我说,声音很平,"试我肯不肯松手。
""那咱们……""不松。"第五章消息在宫里传得比我以为的更快。当天傍晚,
就有人来报,太后身边的嬷嬷,在黄昏前后,去了瑶光殿,前后待了约半个时辰。
邓云舒今日称病。嬷嬷去她那里,说的什么,我没有耳目在场,不知道。但我能猜。
太后在后宫里,需要一个手,
一个能替她探路、替她打探消息、替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的手。邓云舒这个位置,很合适。
她有陛下的宠,有陛下留下的那块玉令,有一宫上下愿意替她跑腿的奴才,
有一张楚楚可怜、让人愿意帮她的脸。而我,在她们眼里,
是个没有子嗣、靠着凤位撑着门面的空架子。这才是她们真正以为的。
碧荷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报给我,我一边听,一边把第三张账册翻到末页,
对着一行数字看了很久。"娘娘,"碧荷忍了半天,"咱们要不要先动邓宸妃?""不急。
""可是太后和她若真的联了手……""练了手更好。"我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碧荷,
语气很平,"她们联手,动作就会更大,动作越大,露出来的地方就越多。"碧荷愣了愣。
"娘娘的意思……是要等她们自己露出来?""不是等,"我站起身,走到书案边,
把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纸取出来,重新展开,"是推。"纸上写着三个字,是三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内务府赵正德。一个,是孙喜。第三个,是一个我在宫外的旧日闺中密友,
如今在御史台任职的大人的夫人,陈氏。碧荷凑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娘娘要把这件事捅到御史台去?""不是捅。"我在赵正德的名字边上,
写了一行小字,"是请陈夫人,替我在她夫君耳边,提几句闲话。"闲话,
说的是内务府采买的来路,说的是某些账册对不上的地方。御史台的人,听了这个,
会自己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是他们查到的,不是我递过去的。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娘娘,"碧荷轻声问,"若是查到楚家头上去了……太后那边,只怕……""太后那边,
我去应付。"我把那张纸折好,封进一个素面信封,"去,把东院角门的刘婆子叫来,
让她把这封信,今晚带出宫,送到陈夫人手里,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是。
"信封离开长乐宫的时候,宫灯刚刚次第亮起,把宫道照得橘黄一片。我站在廊下,
看着那灯光从近处绵延到远处,像一条看不到头的路。裴承煜,你出征去了。
你以为你把棋盘交给了我,其实,我早就在下另一局棋了。这局棋,
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看见我的好。只是因为,这宫里我若不撑着,没有人来撑。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早一些,梦也没做。第二天一早,碧荷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娘娘,
宸妃……今日没有称病了,来请安了。"我坐起身,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让她来。
""她不是来长乐宫,"碧荷顿了一顿,"她是去慈安宫,太后宫里,
她和太后……一起坐着呢,叫人来请娘娘,说是太后想见您,有事商量。"我放下茶盏。
太后和邓云舒,第一次明着坐在一起,等我过去。这是摆好了阵,要我去接。"好,
"我站起身,"把本宫那件正红宫装取来,今日换件颜色。"碧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娘娘。"第六章慈安宫的宫门前,我停了一步。正红色的宫装,在晨光里像一团火,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换了颜色。进去的时候,太后和邓云舒都在,一个坐在上首,
一个坐在侧位,两个人说着什么,见我进来,同时停了。邓云舒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后只是淡淡地说:"皇后来了,坐吧。"我行了礼,坐下。
殿里多了几个太后宫中的老嬷嬷,都垂着头,像是装饰。太后端着手,
开门见山:"皇帝出征,这几日,前朝有几位大人递了折子上来,
都是关于后宫用度和礼制的事,哀家看了,觉得有些地方,需要皇后拿主意。""母后请说。
""折子上说,"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照旧例,帝王出征期间,后宫一应礼制,
当从简从俭,以示与前线将士同甘共苦之意。具体来说,各宫用度,缩减三成,宴乐全停,
非节庆不得张灯结彩。"这是正经的话,没有毛病。大约也不是太后真正想说的。
我点头:"臣妾回去便知会六尚局,照旧例执行。""嗯,"太后点头,随即顿了顿,
看向邓云舒,"只是有一件事,宸妃和哀家商量过,想听听皇后的意思。"邓云舒欠了欠身,
声音带着那惯常的柔软:"姐姐,陛下出征,宫里头没个主心骨,妹妹想着,
请太后娘娘每旬在慈安宫设一次宫眷聚会,让各宫聚一聚,也好稳一稳宫里的人心。
聚会的礼制和用度,妹妹愿意替太后娘娘张罗,不劳烦姐姐费心。"她说得很好听。
"不劳烦姐姐",是在说她会主动揽事,绕过我这个皇后,直接在太后这里办事。
"每旬一次",是在用慈安宫的名头,建立一个不属于长乐宫的聚集点。"稳人心",
是她替自己找的名正言顺。我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
才笑了笑:"宸妃有心,真是难为你想得周到。"我转向太后:"母后,
此事臣妾有个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太后摆了摆手:"说吧。""后宫聚会,
是好事,但名头若是从慈安宫出,不合旧制,前朝的大人们看见,
难免说母后垂帘之类的闲话,给母后添麻烦。"我语气极平,"不如这样,
聚会的名头从长乐宫出,礼制由六尚局统一安排,场地借用慈安宫偏殿,既让母后安心,
又合了规矩,两全其美。"太后看着我,没有说话。邓云舒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把那个动作看在眼里,继续说:"至于用度,陛下出征期间,一切从简,宸妃的好意,
臣妾心领,但宸妃自己宫里的用度也在缩减之列,就不必再多费心了,本宫自会安排妥当。
"殿里,安静了一息。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什么,但被她按住了,
只是平淡地说:"皇后考虑得周全,就照皇后的意思办吧。"邓云舒的脸色,白了一层。
她来这里,是想借太后的名头,在后宫里立自己的旗。现在旗没立成,
反而被我顺手把慈安宫偏殿的控制权,用长乐宫的名义包进来了。她想说什么,
但太后已经发了话,她只能压着,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姐姐想得比妹妹周到多了。
"我站起身,对太后行礼:"母后若无旁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六尚局那边还有事要安排。
""去吧。"我走出慈安宫,廊下的晨风扑面,带着一丝秋天的凉。
碧荷悄悄凑近:"娘娘今天……把慈安宫偏殿也要过来了?""暂借而已,"我说,
脚步不停,"但名头是从长乐宫出的,每旬的聚会,就是本宫的地盘。"碧荷想了想,
低声说:"娘娘,邓宸妃今天那个眼神……""她今晚会去找太后哭。""然后呢?
""然后太后会安慰她,告诉她,忍着,再等等。"我在宫道的一处拐角停住,
转头看向碧荷,"她们会等一个更好的机会。""所以……咱们也等?"我重新走起来。
"不是等,"我说,"是布。"第七章布的第一颗棋,是账册的事。那封信送出去之后,
第三天,御史台开始有动静了。是极小的动静,不显眼,
就是几个御史私下里提了几句关于内务府采买来路的话,没有正式立案,没有摆在台面上。
但这话,在御史台里转了一圈,就会有人记住,有人去查。阮松那边按我的吩咐,
什么都没动,依旧缩在账房里当透明人,把每天进出的账,一笔一笔录得清清楚楚。
布的第二颗棋,是六尚局那次每旬聚会的安排。按我的意思,第一次聚会定在慈安宫偏殿,
规格从简,但礼数齐整,请的是各宫分位在才人以上的妃嫔,
以及宫中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邓云舒来了,穿着鹅黄色,坐在靠近偏殿门口的位置,
像是刻意保持距离。聚会开始,我按着礼制走完了前半段,
说了一些陛下出征、后宫当安稳度日的话,简短,无可挑剔。然后我说:"陛下出征期间,
各宫有事,依旧按旧制,报到长乐宫。本宫会一一处置,不会让大家久等。"这句话,
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邓云舒听的。她抬了一下眼,随即低下去了。聚会结束,
众人散去,只有一个人走得格外慢,是林修仪,份位不高,在后宫里是个极不起眼的人,
平时几乎从不露头。她走到我身边,福了福身,低声说:"娘娘,
有个事……妾身不知当不当说。"我看向她。"说吧。"她把头压得更低,
声音几乎听不见:"宸妃前两日,让她宫里的总管孙喜,悄悄去了趟楚大人的府上,
在那边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妾身的哥哥在楚府做幕僚,这件事是他偶然看见,
回来告诉妾身的。妾身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妾身觉得,娘娘该知道。"我听完,
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我声音极平,"这件事,你哥哥没有对旁人说过吧?""没有,
只告诉了妾身一人。""好。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哥哥那边,也一样。
"我看向她,语气放轻,"本宫记着你的好。"她低着头,退下去了。孙喜,
去了楚府两个时辰。我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空下来的殿内,把这个消息和手里已有的那些,
重新拼了一遍。楚家和邓云舒,不是"各取所需"那么简单了。"娘娘,
"碧荷在身后低声问,"林修仪……可信吗?""她的哥哥在楚府,她告诉我这件事,
是在选边。"我转过身,往外走,"信不信,要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怎么验?""等,
"我说,"等御史台那边查到了什么,再回来看她说的这件事,能不能对上。"碧荷想了想,
点头。出了慈安宫偏殿,已经是下午了,宫道上人影稀稀落落的,秋风把枯叶卷起来,
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碧荷忽然轻声说:"娘娘,前线有没有消息来?
"我顿了一下。"今早有,"我说,"打了一场,赢了,但北狄退兵的时机……还早。
"他还在前线。我没再说话,往长乐宫方向走。第八章消息在第七天到了。
不是从御史台来的,是从前线来的,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太后第一个看见了。
我是从碧荷口中得知的,那时候我正在对账,手里还拿着笔。"娘娘,"碧荷进来,
脸色不太好,"前线来了急报,说陛下……受了伤。"我的手,停住了。"什么伤,
怎么伤的?""急报上说,是北狄一次夜袭,陛下亲上阵,中了一箭,箭伤在右肩,
御医说无碍,但……"碧荷吞了口气,"太后看了急报,哭了,把楚怀德大人召进宫来了,
在慈安宫里关着门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我放下笔。右肩,箭伤,无碍。御医说无碍,
那应该是真的无碍。裴承煜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极有分寸,御驾亲征,
带的是自己最精锐的亲卫,受伤之前必然是算过了风险的。但太后叫了楚怀德进宫。
这才是今天这件事真正的分量。"楚怀德,"我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他进宫来,
带了几个人?""就他自己,一个随从都没带,从侧门进的慈安宫。"侧门。
不是正式的觐见流程,是悄悄进来的。"太后今日可有给我递消息?""没有,"碧荷摇头,
"一个字都没有。"陛下受了伤,消息到了宫里,太后理应第一时间通知中宫,这是规矩。
太后没有通知我,直接叫了楚怀德进宫来。这个举动,说的是什么,不用解读。我把那支笔,
放回笔架上,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人扫。"碧荷,"我开口,声音很平,"去把我们在宫外能联络上的人,都传个话,
前线的消息,但凡有新的,第一时间送进来,不要经过任何宫内的渠道。""是。""还有,
"我想了一想,"让阮松那边,把最近一个月内务府所有对外采买的清单,整理一份,
不要誊抄,把原件的位置告诉我,我亲自去看。"碧荷领命出去了。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裴承煜,你受了伤。你出征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跑去送行队里拉着你的袖子,
没有像邓云舒那样哭得梨花带雨。但我的手,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停住了半息。
我不知道那半息里,是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习惯动作。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打算往下想。下午,太后终于差了个嬷嬷来,说是请我去慈安宫一叙。我换了衣服,
带上碧荷,去了。殿里只有太后和那两个惯常的嬷嬷,楚怀德不在了,走得干净,
连个痕迹都不留。太后见我进来,叫我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平静,那种平静,
是经过了压制之后剩下的。"皇后,前线来了急报,你应该也听说了。""臣妾听说了,
"我说,"陛下受了箭伤,但御医说无碍,臣妾放心了一些,只是心里仍挂记。""嗯,
"太后点头,"哀家也是这样。"她顿了顿。"皇后,哀家想问你一件事,你要实话实说。
""母后请问。""陛下若是……"太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稳,"若是此次出征,
有什么万一,后宫和朝中,该怎么办?"我直视着太后,没有躲。殿里安静了一息。
我听见廊下风吹动宫灯,发出轻响,然后又是静。"母后,"我开口,声音很稳,
"陛下是天子,御医说无碍,就是无碍。臣妾相信陛下,不往最坏处想。"太后看了我很久。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太后收回目光,慢慢端起手边的茶。"你这孩子,
"她轻轻叹了一声,"跟皇帝,一个脾气。"我没有接这句话。行了礼,退出去了。
走出慈安宫,宫道上日头已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碧荷小声问:"娘娘,
太后今天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她在试。"我说,"试我是否有自己的打算,
试我在陛下出事的情况下,会怎么动。""那娘娘给的那个答案……""告诉她,
我没有自己的打算,告诉她,我相信陛下,不会往那个方向走。
""但是……咱们其实……""咱们有自己的打算,"我说,"但不是现在让她知道。
"第九章前线的第二封急报,比第一封晚了四天。这次不是受伤,是捷报。
裴承煜指挥了一场正面决战,大败北狄主力,北狄求和,退兵三百里,割让了边境两座城池。
消息到了宫里,整个宫城像是松了一口气,宫人们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连慈安宫里,
都响起了太后难得的笑声。邓云舒那边,据说听到消息,高兴得在瑶光殿摆了一桌家宴,
让自己宫里的宫人们都跟着热闹了一回。我在长乐宫里,把那封捷报重新看了一遍。裴承煜,
你回来了。不是真正地回来,他还在边关,后续的议和事宜要谈,少则一个月,
多则两三个月,才能班师。但大仗打完了,危险过了最难的一关。我把那封捷报放回书案上,
让碧荷去取了一壶新茶来,坐在窗边,喝了一杯,难得地,什么都没想。就在这个空档里,
阮松那边传了消息来。不是账册的事,是另一件事,更意外。阮松说,内务府的赵正德,
前天夜里,偷偷销毁了一批账册,是今年春天至夏末之间的采买记录,整整四个月的账。
销毁了。我把茶盏放下来。他动了。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楚家那边给了他什么信号,
让他开始消除痕迹?"阮松有没有留底?"我问。碧荷摇头:"原件没了,但阮松说,
他此前已经把里面关键的几笔,抄录了一份,藏在他自己家里,没有放在内务府。
"我闭了闭眼。这是好事。原件没了,说明赵正德慌了,他知道账有问题,知道有人在查,
所以销毁痕迹。但他这一销毁,本身就是把柄。一个清白的账,为什么要烧掉?
而阮松手里的抄录,是证据。"让阮松把那份抄录,今晚带出来,放到我们宫外的人手里,
保管好,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丢。""是。"我站起身,在书案边站了片刻,
把眼下的局势从头理了一遍。御史台在查,赵正德在销毁证据,说明楚家那边感受到了压力。
楚家感受到压力,就会更紧地抱住邓云舒,因为邓云舒的玉令,以及陛下对她的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