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羲缓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债”字。笔画凌厉,
墨迹渗透纸背,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恨都刻进这一笔一划里。她放下笔,
看着窗外的沉沉暮色,眼底波澜不惊。柳姨娘和姜清柔已经被关进柴房,
等待她们的是皇上的圣旨和法律的审判。太子萧景虽然还在东宫,但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
他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这些,还远远不够。姜宁羲知道,前世的悲剧,
不是柳姨娘一个人的野心,也不仅仅是太子的狠毒。那是一场更大的棋局,而她姜家,
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牺牲的棋子。她必须查清楚,在太子背后,
还有没有别的势力在操控这一切。前世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
那些所谓的“铁证”来得太蹊跷。边关的战报、朝堂上的弹劾、姜家被搜出的“通敌信函”,
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当时她以为都是太子的手笔,可如今细想,
以太子前世此时的势力,未必有这么大的手笔。一定还有别的推手。——“**,夜里风凉,
加件衣裳吧。”林嬷嬷捧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宁羲任由林嬷嬷把披风搭在自己肩上,忽然问道:“嬷嬷,
你还记得以前跟着父亲在边关的赵将军吗?”林嬷嬷一愣,随即点头。“记得,
赵将军和老爷是生死之交。当年在边关,老爷染了疫病,是赵将军冒死上山采药,
才救了老爷一命。”“只是后来赵将军打了败仗,折损五万大军,先帝震怒,
判了他满门抄斩。”“老爷为此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救下赵将军。
”说到这件事,林嬷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赵将军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
”姜宁羲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思量。前世她被囚禁在冷宫时,
有一次姜清柔来“看望”她,志得意满间说漏了一句话。“姐姐,
你以为赵家被灭门真的是天意吗?那五万大军的覆灭,可是有人费了好大心思才促成的。
”“姜家早晚也会步赵家的后尘,到时候,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知道那件事了。
”当时她没有细想,只当是姜清柔在炫耀。如今想来,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
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赵家被灭门,和姜家后来的覆灭,背后的推手很可能是同一拨人。
而那拨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父亲和赵将军共同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
——“嬷嬷,你帮我做一件事。”姜宁羲收回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去城南找一个人,
姓周,叫周平。他以前在赵将军麾下当过斥候,后来瘸了一条腿,在城南开了个茶摊。
”“找到他之后,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只问他一句——‘将军埋剑何处’。
”林嬷嬷有些疑惑,但看着姜宁羲郑重的神色,立刻躬身应下:“是,**。
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姜宁羲点了点头,转身望向窗外的夜空。夜凉如水,星辰疏朗。
她不知道赵将军和父亲究竟守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但既然前世有人为了这个秘密不惜屠灭两个忠良之家,那这一世,她就要把这个秘密挖出来,
让它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翌日一早,姜宁羲正在用早膳,宫里便传来了消息。
圣旨到。姜从安率领阖府上下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旨意上说得明白:柳氏妾室柳姨娘,以下毒手段谋害嫡母,又与废太子勾结,图谋不轨,
数罪并罚,赐白绫三尺,三日后行刑。其女姜清柔,虽未直接参与下毒,但知情不报,
助纣为虐,念其年幼,免死罪,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旨意念完,
柳氏和姜清柔被押解上前听宣。柴房里关了几天,柳姨娘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贵妇模样,
蓬头垢面,双目红肿。听到圣旨的内容,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姜清柔则彻底崩溃了。她膝行着扑到姜从安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父亲!您救救我!岭南瘴气横生,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父亲!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跟皇上求求情!我不要去岭南!我不要!
”姜从安低头看着她,沉默良久。毕竟是亲生女儿,即便她犯下大错,
血脉之情也难以彻底割舍。姜从安的眼角有些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别过头,
沉声对家丁说:“把她拉开。”“父亲!父亲!”姜清柔被家丁架着往外拖,她拼命挣扎,
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转头看向姜宁羲,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恨,
凄厉地喊道:“姜宁羲!是你害我!是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你一定会不得好死!”姜宁羲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被拖出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前世,姜清柔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恶意。彼时她无力反抗,
只能任人宰割。而今生,风水轮流转,她不过是把前世的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而已。
不过姜宁羲心里清楚,姜清柔不是最可怕的敌人。
她只是一个被宠坏的、野心大于能力的蠢货,真正的毒蛇往往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而那条毒蛇,就是废太子萧景身后的势力。圣旨里提到了“与废太子勾结”,
但这四个字的分量太轻了。皇上只是削了萧景的太子之位,将他在东宫禁足反省,
并没有伤筋动骨。这说明皇上对萧景还留有余地,或者说,皇上暂时还不想动萧景身后的人。
她必须更快地行动。——三日后,柳姨娘被赐死。当天夜里,
姜宁羲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六个字:城南茶摊,周平。是林嬷嬷传来的消息。
姜宁羲立刻换上了一身男装,束起长发,带着帷帽从后门离开了姜府。夜色浓重,
京城的街巷在宵禁之后静谧得分外诡异。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姜宁羲便贴着墙壁,隐入黑暗之中。城南是京城的贫民区,街巷狭窄逼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污水的馊味。姜宁羲在一排低矮的棚户间走了许久,
终于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找到了那个茶摊。说是茶摊,不过是几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而已,
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正打算收摊。
他的一条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扎在腿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步履却还算稳当。
姜宁羲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周平。”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
眼神警惕得像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他盯着姜宁羲看了几息,声音粗粝:“你是谁?
”姜宁羲没回答,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出林嬷嬷交代的那句话:“将军埋剑何处?
”话音落下,周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冲到姜宁羲面前,
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他的脸色狰狞,
额头上青筋暴起,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杀意:“你是谁的人?谁派你来的?说!
”姜宁羲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的反应,
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赵将军果然留了东西。“周平,我若果是来害你的,
这一刻你已经死了。”她轻轻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周平愣住了。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最终缓缓松开了手,颓然坐回凳子上。“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低哑,
带着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姜宁羲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玉剑形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这是她从父亲的旧物中找到的,
当时只是觉得这枚玉佩的形制不像文人雅士的玩物,倒像是军中将领的信物。
她问了府里的老管事,才知道这是赵将军当年送给父亲的结义信物。果然,
周平看到这枚玉佩,浑身一震。他伸手拿起玉佩,翻到背面。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字体苍劲,是军中标识所有物的刻法。
周平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将军的玉佩……”他的声音哽咽了。
“当年将军临行前,把这枚玉佩给了姜大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
这枚玉佩就是信物,托姜大人照顾他的家人。可后来将军的家人也……”他没有说完,
哽咽着抬手抹了一把脸,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姑娘是姜大人的千金?”周平问道,
语气已经客气了许多。姜宁羲点了点头:“家父姜从安。”周平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仿佛做出了一个压在心里许多年的抉择。“姜**,您刚刚的问题,答案我已经守了十年了。
”“这十年来,我不敢离开京城半步,不敢对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就是怕一不小心暴露了。
”“如今您拿着将军的玉佩来问我,想必是姜大人也察觉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一字一字地说:“将军当年埋下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份证据。”姜宁羲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证据?”她追问。周平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证据,
我一个小小的斥候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当年将军发现有人在边关走私军械,
而私贩战马和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顺着那条线查下去,
查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名字的人物。”“将军还没来得将证据呈递御前,
他率领的五万大军便遭遇了埋伏。”“那一战,敌军像是知道我军的每一步部署,
将军的每一步调遣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五万弟兄几乎全军覆没,
我是被死人压在身下才捡回一条命,丢了一条腿,却保住了这条残命。”他说到这里,
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意。
“将军临死前把这件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带回京城,交给姜大人。
”“那些追杀我的人一路从边关追到了京城,说我通敌叛国,想要将我灭口。
”“我不敢回军营,也不敢直接去找姜大人,只能隐姓埋名,苟活在这城南的棚户里。
这一藏就是十年。”姜宁羲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原来如此。走私军械,勾结外敌,陷害主帅,
灭口追杀。这一切都串联上了。前世的赵家满门抄斩,根本不是什么“打了败仗”,
而是有人在彻底清除知道秘密的人。而父亲——父亲恐怕也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才在后来被诬陷通敌叛国,姜家因此满门抄斩。“证据现在在哪里?
”姜宁羲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周平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姜宁羲,
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就埋在这棵老槐树下面。”他指了指身后的枯树。
“当年我把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装在一个铁匣子里,埋在一丈深的地方。
”“这十年来我日夜守着它,寸步不敢离。就算要收摊回去睡觉,我的床铺也搭在这树底下。
”姜宁羲看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