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念站在冷宫破败的残垣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凉风穿堂而过。
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每一个重生者的记忆起点......
都是“苏念死了”。
无论是阿蘅口中惨烈的血战，还是那些零碎记忆里的刀光剑影。
所有的起点，都是她的死亡。
德妃重生了七次。
而这七次里，德妃每一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斩草除根。
“原来......”
苏念扶着斑驳的漆木柱子，指尖死死抠进木屑里。
“我是整个轮回的触发器。”
只要她死，时间就会重置。
所有人都会回到起点。
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性命，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那是掌控所有人命途的开关。
可紧接着，胸腔里燃起一股炽热的愤怒。
七次。
整整七次！
德妃为了优化自己的棋局，为了在这个后宫里一步步登顶，整整杀了她七次！
每一次鹤顶红穿肠破肚的痛苦，每一次冰冷利刃刺穿胸膛的绝望，都真真实实地发生过。
“凭什么......”
苏念咬紧牙关，双眼通红。
“凭什么我的命，要成为你翻盘的筹码？”
冷静下来后，一个极其惊悚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如果“苏念死亡=全体重生”。
那么......德妃现在还敢杀她吗？
苏念蓦地抬起头。
眼神里的慌乱瞬间荡然无存。
她想明白了。
德妃根本不敢轻易杀她！
因为一旦杀了她，世界再次重置，德妃辛苦布局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不得不重新开始。
所以德妃这段时间没有直接派刺客来冷宫。
德妃在排查她。
在暗中试探她。
德妃只是想确认，这一次重生后，苏念到底还“记不记得”。
“你在怕。”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怕我记住一切，你怕你掌控不了局势。”
她继续翻查着脑海里涌现的新记忆。
那些属于德妃第一次重生的碎片，终于展现在她眼前。
原来在最初的那一世，苏念只是个无意间闯入禁地的宫女。
她无意中触动了某种机关，导致了德妃的惨死。
当时，苏念根本不知道德妃会死。
可德妃重生后，带着滔天的恨意，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苏念，残忍地将她杀害。
就在苏念断气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德妃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那是德妃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规则：只要苏念死，她就能重来。
从那一刻起，恶魔打开了枷锁。
德妃开始疯狂利用这个规则。
一次布局失败？杀了苏念，重来。
一步棋走错？杀了苏念，重来。
七次轮回，苏念成了德妃手下最廉价、最肆意蹂躏的试错工具。
“七次......”
苏念抚摸着自己的脖颈。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几世被勒断呼吸的窒息感。
恐惧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骨子里的仇恨。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期待在胸腔里炸开。
德妃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
可德妃不知道，这一次，规则变了。
苏念也保留了记忆。
而且，苏念手里握着最致命的筹码——她自己的命。
“既然你不敢杀我。”
苏念转过身，看向立在暗处的阿蘅。
“那我凭什么还要躲？”
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姑娘，你想做什么？”
苏念从怀里掏出一枚陈旧的玉佩。
那是她刚进宫时戴在身上的东西。
“阿蘅，帮我传个消息出去。”
苏念将玉佩递给阿蘅，字字清晰。
“传给北苑的德妃娘娘。”
“就说......冷宫苏氏，求见。”
阿蘅倒吸了一口凉气：“姑娘！德妃手段残忍，您这时候主动找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不会杀我。”
苏念眼神无比坚定。
“至少现在，她绝不敢动我一根头发。”
“去吧。”
消息传到北苑时，德妃正在紫檀木案前打坐。
听到宫女的汇报，她手中的念珠骤然断裂。
沉香木珠撒了一地，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
“你说什么？”
德妃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冷宫那个苏念......主动求见本宫？”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的娘娘。送信的人说，苏姑娘在冷宫偏殿等候。”
德妃死死盯着地上的断珠，手指微微发颤。
在前七次轮回里，苏念永远是个四处躲藏、瑟瑟发抖的蝼蚁。
她从未主动站出来过。
哪怕一字一句，都没有主动对德妃说过。
“她知道了什么？”
德妃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某种失去掌控的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位七世老怪的脊背。
“带她过来。”
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
“不......本宫亲自去。”
“本宫倒要看看，这一世，出了什么变数。”
半个时辰后。
冷宫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味。
德妃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全都退下。方圆五十步内，敢有靠近者，杖毙。”
“是。”
侍卫和宫女纷纷退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苏念和德妃两人。
德妃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目光如毒蛇般紧紧黏在苏念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德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出奇：
“你记得多少？”
苏念站在原地，挺直了脊梁。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杀了她七次的女人，嘴角微扬，吐出冰冷无比的一句话：
“你第七次杀我时，用的是鹤顶红。”
轰！
德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连退了两步，背部撞在坚硬的木柱上。
“你......你真的记得？！”
德妃的声音彻底失控，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但很快，德妃脸上的震惊慢慢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而又深邃的冷笑。
德妃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后，德妃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怜悯的眼神看着苏念，缓缓开口：
“那你应该也知道——”
“你脑子里那些声音，不是别人的。”
“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