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收到那条短信的。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把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出租屋很安静。窗外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像某种动物伏在黑暗里呼吸。
那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甚至没有多余的标点。
只有一句话:今晚如果有人敲门,无论是谁,都不要开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第一反应是骚扰短信。最近这栋楼不太安稳,业主群里天天有人吵架。前几天四楼夫妻半夜砸东西,昨晚又有人投诉楼道灯坏了,一层到六层黑了大半宿。物业推来推去,谁都懒得管。如果说是谁在恶作剧,也不奇怪。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去阳台收那两件白天忘了拿进来的衣服。夜里风大,衣架碰着栏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楼下巷口只亮着一盏路灯,灯光发黄,把地面照出一块模糊的圆。再往外就是一片浓稠的暗,像墨一样漫开。小区老旧,楼与楼之间挤得很近,抬头能看见对面楼层没拉严的窗帘,电视光一闪一闪。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这么以为的。我把衣服搭在椅背上,顺手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离十二点还有几十秒。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动作停了一下。
浴室镜子上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客厅顶灯有些发白,照得墙角比平时更空。我住在五楼,单间带独卫,面积不大,从床到门不过几步路,平时嫌局促,今夜却莫名觉得,屋子太安静了。
像在等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垃圾短信,低头看去,仍旧是那个号码。这一次只有两个字:别看。
我皱了下眉。别看什么?窗外?门外?还是镜子?
我正想把号码拉黑,楼道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不是我房间里的灯,是门外走廊那盏坏了好几天、偶尔抽风会亮一下的白炽灯。它原本就半死不活,刚才还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这会儿却像被人一把掐断,彻底黑了。
门外安静得出奇。
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很有礼貌地用指节叩了叩我的房门。我站在原地没动。大脑有一瞬间空白,随后第一时间浮上来的,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荒谬。
十二点整了。
短信里的话像被人重新念了一遍,贴着耳边落下来。今晚如果有人敲门,无论是谁,都不要开门。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他像是很有耐心,只敲完三下,就安静地等着。我看着那扇薄薄的出租屋房门,忽然意识到自己连防盗链都没挂。白天快递太多,我嫌麻烦,回屋以后顺手就忘了。
手机还捏在手里,指尖有些发凉。
我本来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一眼是谁。
可我想起第二条短信。别看。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门外安静了大概十秒,又响起一道声音。“沈夜。”
是个女人的声音。
轻轻的,带着几分犹豫,像怕吵醒别人。
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叫了我的名字。我搬到这里不到两个月,平时不和邻居打交道,知道我名字的人不多。快递和外卖都写手机号,从来没人会站在我门口这样叫我。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屋里有动静,声音又低了一点。
“开下门,我是楼下的。”
我没出声。
她停顿片刻,像在确认什么,忽然压低嗓音,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先别出声,听我说,楼里有东西进来了。”我依然没动。人站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听觉会被放大。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门外那个人很轻的、几乎贴着门板的呼吸。
她离得很近。
近得像把脸贴在了我的门上。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问,“它在楼道里。”我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神经慢慢绷紧。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停住。
门外的女人一下子安静了。
几秒后,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
“它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不住的恐惧。
“开门,让我进去,快点!”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还是没有动。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那做得很逼真。
如果不是——
我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跳到了十二点零一分,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来新的内容,像是在等我自己做选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沈夜!”
“快开门!”
“它过来了,它真的过来了!”
拍门声一下重过一下,像是情绪彻底失控了。门板被拍得微微发颤,仿佛再大一点力道,下一秒就能直接撞开。我终于抬脚,朝门边走了一步。门外的女人像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声音里顿时带上了一丝迫切的狂喜。
“对,快,快开门——”
我停在门后,却没有碰门锁。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我忽然开口:“你住几楼?”
门外安静了一瞬。拍门声停了。
女人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过了两秒才急忙回答:“四楼,我住四楼!”
“几号房?”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我盯着门锁,语气平静:“你连自己住哪间都不记得?”
门外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下一秒,一道极轻、极低的笑声从门板另一边传了过来。像有人把嗓子压得很扁,贴着我的门,在笑。“原来你没那么好骗。”
我全身的血液像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不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更像是很多杂乱的音色硬生生糅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句话。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混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调。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门外的东西却不再拍门了。它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透过门看我。
“没关系。”它说,“今晚很长。”
说完这句话,门外就彻底没了声音。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等了足足半分钟。走廊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刚刚那阵拍门声和最后那句诡异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话,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我后退两步,先把门后的防盗链挂上,又顺手拎起桌上的水果刀,才去摸手机。
我想报警。屏幕却在这时再次亮起。还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短信变成了两行:不要相信门外的声音。
也不要相信门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盯着第二行字,手指停住。
门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这间出租屋小得可怜,床、桌子、衣柜、浴室,几眼就能看完。窗关着,阳台门也锁着,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还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了房间最里面。
床边立着一面全身镜,是房东留下来的。镜子角度有些偏,平时正对着床尾。此刻镜面里映出半个房间,床,桌子,窗帘,还有我自己。一个穿着浅灰色睡衣、头发半干的女人。神色很冷,眼底却压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戒备。
镜子里一切正常。
我看了几秒,正准备移开视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我身后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那种幅度。更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贴着布料,慢慢擦过去。
我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出租屋的窗帘很薄,深灰色,遮光效果一般。此刻它安安静静垂在那里,表面看不出异常,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记得很清楚。
窗户是关着的。
我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映在掌心。我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短信,脑海里只剩下一句。不要相信门里只有你一个人。
窗帘后面有什么?人?鬼?还是我太紧张看错了?几秒钟后,我缓缓往旁边挪了一步,视线始终盯着镜子。这样我不用回头,就能借镜面的角度看见窗边。
镜中的窗帘又轻轻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白,白得像泡了太久的冷水,没有一点血色。五根手指细长,指甲却修得过分整齐,轻轻搭在窗帘边缘,像有人正站在后面,慢条斯理地把布料掀开一点。
镜子里的我没有动。现实中的我,也没有动。房间里安静得连冰箱运转的声音都消失了。
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短信弹了出来:找到0号门。
现在。
几乎同时,屋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而这一次,镜子里那只手,缓缓把窗帘掀开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