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云铮是连滚带爬上台的。
他平时最注重仪态,连笑都不肯发出太大声音。
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扑倒在我的尸体旁。
“逾逾,别吓爸爸。”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擦我脸上的血迹。
“你这孩子,为了吓唬弟弟,怎么连血包都用上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诡异。
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某种一戳就破的假象。
可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冰冷的皮肤时。
那层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了。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保养得宜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温若雪跪在旁边。
她不敢去碰我。
只是用嘶哑的嗓音,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萧逾。”
“萧逾,你醒醒。”
“妈妈给你买气球了,妈妈带你去吃巧克力蛋糕。”
“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我飘在他们头顶。
看着他们崩溃的模样,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我只觉得好笑。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总是嫌我反应慢。
嫌我像个木头人。
现在我真的变成木头人了。
他们怎么反而急了呢?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游乐园的夜空。
红蓝交织的爆闪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冲上舞台。
迅速将裴云铮和温若雪推开。
“家属让一让!保持空气流通!”
医生蹲下身,手电筒的光在我的瞳孔上扫过。
没有反射。
他快速解开我已经被撑裂的玩偶服。
将听诊器按在我的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舞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医生急促的呼吸声。
裴云铮死死抓住温若雪的手臂。
指甲深深嵌进她的肉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仿佛缺氧的人是他自己。
两分钟后。
医生面色沉重地摘下听诊器。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冰冷地宣布。
“瞳孔散大固定,颈动脉搏动消失,心音消失。”
“患者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两小时。”
死亡时间超过两小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裴云铮和温若雪的头顶。
裴云铮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你说什么?”
“你胡说!”
他温和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餐厅跟我们打电话呢!”
“他只是脾气大,不想理我们!”
“他怎么可能死了!”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家属请冷静,患者尸僵已经开始形成。”
“这是不可逆的医学事实。”
裴云铮两眼一翻,当场晕厥过去。
温若雪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脸。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萧洛还跌坐在那团渐渐散去的白雾里。
他呆呆地看着我。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滚落的头套。
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
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到萧洛面前。
想要拿走他手里的头套作为证物。
萧洛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往后缩。
“不......不是我......”
“我只是跟哥哥开个玩笑......”
警察强行从他手里夺过头套。
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头套内部的透气孔上。
密密麻麻地贴了十几层宽透明胶带。
连一丝空气都漏不进去。
“这是谁贴的?”
警察厉声问道。
萧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
“我只是想看看,哥哥那么迟钝,会不会发现......”
“我没想杀他!”
温若雪抬起通红的双眼。
看着那个被胶带封死的头套。
看着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责骂的声音。
没有耳光,没有苛责。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
那两个小时里。
我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地狱里,经历了怎样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