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飞来不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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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台上一共站了九个人。我是第九个。神光罩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地上的灰往上飘。

我伸手抓下一片金箔,从光里跳了出去。落地那天我跟人说,天外飞来的不是仙。隔了一天,

神谕压下来,说我是破境心贼,沧澜界谁都能杀我。那片金箔一共七层。我数过。1早上。

望天崖的接引台是一整块石头。几百年被人踩,中间踩下去一个坑。坑里积着水。

昨天夜里下过雨。台前摆了九张新席子。草编的,边上还带着草屑。九个人站在席子上。

白衣,白袜,头发梳得一样。我站在第九张席子上,穿旧的。我这身衣服穿了十一年。

袖口磨破过三回,补的都是同一块布。台下有人喊:「顾真人,这身衣裳该换了。」

「换什么。」另一个人接,「上去就剩一层皮,穿新的浪费。」一片笑。司仪敲了一下铜磬,

笑声停了。「第九位,顾尘。」司仪在台子边上报,「修行三十三年。」「我有句话问。」

我说。「现在不问。」「什么时候问。」「上去就都知道了。」他把帖子卷起来,攥在手里。

台下一直排到坡底。卖杏的挤在最外头,一筐青杏,喊两文钱一把。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前挪。孩子鞋掉了一只,她弯腰去捡,手被人踩了。樊七蹲在台子左边,

脚边一副木架,架上挂着钩子。他是扛尸的。台上用不着他。他也来。他说有备无患。

「第一位,周砚山。」司仪念,「剑宗门下,修行四十七年。」跪在前排的人磕了一个头。

「第二位,柳氏。药王谷,修行五十一年。」念到第五位,他把帖子往眼前凑了凑。

「第五位,秦阿四。散修,修行二十九年。」台下静了一下。「散修也能上。」有人说。

「够秤就上。」另一个人接。日头到崖顶的时候,天开了。不是云散了。

是天上一块地方亮起来,亮得往下淌,像有人把一锅铁水慢慢倒下来。光落在第一张席子上。

周砚山没了。席子上留了一层皮。头发的形状都在,脸朝下。司仪举着手,嗓子劈了一下。

「周真人登仙。」台下跪了一片。第二张席子,第三张。第五张席子上那张皮,左手缺一截。

秦阿四那只手,是十六年前剑宗那场比试里落的。皮上也没有。樊七卷到那儿停住,

把缺的那一截对着光看了看。「缺的。」他说。「照原样。」司仪说,声音小了很多。

到第六张的时候,跪着的人开始哭。有人喊娘,有人喊师父。樊七走过去,

用钩子把皮挑起来。他挑得很轻。卷的时候先卷脚,再卷头。卷完塞进麻袋。

麻袋底下垫着干草。「一年一张。」他跟我说过一次,「六十年一茬。」「这张真全。」

「全。仙气护着。」「那第八张怎么不喊。」「上去就不喊了。」第八张席子空了。

光挪到第九张。我站在光里。光不烫。像有人拿毛刷子从头到脚刷我。我抬头看。

光不是一片。里头有格。一格一格,密得像筛子。我伸手,从光里抓下一片东西。

它像一层膜,贴在光里。抓在手里有分量。边上一卷,就卷起一层。金的。

薄得能看见指头后面的红。我数了。七层。然后我往台下跳。光追了半步,断了。

我从台上滚下去。滚到第三级石头才停。左腿从膝盖底下折了。骨头响了一声。

等我弄清那声响是从哪来的,人已经躺在坡下面。坡下的人往后退,退出一块空地,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他跳了。」「跳下来的。」「去两个人。」后头有人喊,

喊到一半又改口,「别去,光还没收。」光还在第九张席子上,席子空着。

樊七拎着钩子过来,蹲下。钩子尖在我胸口点了两下。「腿断了。」他说。「没死。」我说。

「你疯了。」「天外飞来的那个,不是仙。」「你看见什么了。」樊七问。「格。」

「什么格。」「筛子。」樊七往台上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你少说。」他压着嗓子,

「这地方说这话,舌头保不住。」「舌头保不住,人还在。」「人留着干什么。」他说,

「人得上去。」我没答他。我把麻袋口抓住了。樊七往台上看了一眼。「你少说。」

「它留下的不是人。」我说,「是皮。」「那也是仙的皮。」「皮上没有骨头。」他没接话。

钩尖挑了我袖子一下,挑出一个口子。坡上那个卖杏的往这边探了探头。「真人,杏要不要,

两文一把。」没人答他。他自己剥了一个,咬一半,核吐在脚边。「今年杏不甜。」

说完挑着担子走了。「渡劫未成。」司仪在台上改了口,「第九位,渡劫未成。」

他把帖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再合上,塞进袖子。台下有人骂了一句。一块石头飞过来,

砸在我脚边,弹起来,落进水里。我自己爬到麻袋边上,抓住袋口。樊七没拦。

我把那张皮翻过来。内侧有一层薄筋,一根一根,从肩膀连到腰。我用指甲挑了一根。断了。

断口不出血,也不缩。樊七把袋口收回去,扎上绳。「别看了。」他说,「看了夜里睡不着。

」「我夜里本来就睡不着。」中午。日头偏了一点。光还在台上,落了很久。

第八张席子上那张皮,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我把手里那片金箔举起来。

它自己卷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头走。天上那个金子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挪了。不是飞。

是挪。像人睡久了,翻一个身。它翻身的时候,崖顶落下来一层灰。灰没往地上落。

灰往上走。2第二天。上午。我在镇上的药铺躺着。腿绑了两块木板,麻绳缠了七道。

药铺掌柜姓吴,收我三天的床钱,一钱银子。镇子叫落霞镇,就在望天崖底下。崖上的事,

早饭前就传遍了。第一个来看我的是隔壁的屠户。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顾真人。」他说,

「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天外飞来的不是仙。」他把手里的刀换了个手,走了。

第二个是个念书的,问我光里有没有声音。他问完就自己答了,说书上有记,光里有钟磬响。

第三个来了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我这条腿,也走了。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个老农,站在门槛外,

手里一把谷子。「我儿子九岁。」他说,「你替我称称。」「他人没来。」

「我抓了一把他的谷子。」我没接。他把谷子放在门槛上,走了。到中午,来的人多起来。

院子里站了十几个。有人带了扁担。吴掌柜拦在门口。「各位,各位,他腿断了。」

「断腿的疯子最会说胡话。」有人在后头说了一句。我把金箔拿出来。「谁过来。」我说,

「我把斤两称给你们看。」没人动。过了一会儿,吴掌柜的伙计把手举起来。他十六七岁,

瘦,袖子上全是药渣。「我。」他把手伸过来。我把金箔铺在戥子的铜盘上。

药铺称药的戥子,象牙杆,铜盘。伙计把手按在盘子边上。秤星不动。院子里有人笑。

「称不出来。」「人哪有斤两。」「我赌他称不出来。」「赌什么。」「赌他那条腿。」

那人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金箔是饱的。它在台上吸了光。

我把金箔揭下来,走到院子里,**墙根那块土。土是湿的。金箔**去,抖了两下。

墙根的草从根上开始黄。黄了一圈,一庹宽。离得近的人往后退。「他在吸地气。」

「地气也是气。」「邪修。」「邪修敢在接引殿底下吸。」我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把金箔**。它不卷了。摊平在我手上,凉的。「再来。」我说。伙计把手按回铜盘。

秤星动了。走到第七颗,停住。「七两。」我念出来。院子里静了。「什么意思。」

吴掌柜问。「人是称得出的。」我说,「你铺子里的伙计,七两。够秤的线是九两。」

「九两怎样。」「够秤,上头就收。」「收去哪。」「收去炼。」「炼什么。」我没答。

门口有人替我说了。「炼药。」满院子的人笑起来。伙计把手拿开,翻过来看自己的手心。

「七两。」他说,「我七两。」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大概觉得这是个吉利数。下午。

日头斜到墙头,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执法堂来了三个。灰衣服,腰上挂木牌。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砚。她进门先看我的腿,再看我的手。「顾尘。」她说,

「堂里问你三句话。」「问。」「光里有什么。」「格。」「什么格。」「密的。一格一格。

」她等了等,见我不往下说,自己接了一句。「你抓了东西下来。」「抓了。」「拿出来。」

我把金箔递过去。她捏着边,对着光看。金箔在她手里是平的。不卷,也不动。她翻过来,

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金箔还给我。「你修行三十三年。」她说,

「沧澜界修行比你久的还有十一个。他们都没跳。」「他们没抬头。」她没记这句。

「十一个人里,有七个是我送上去的。」她说,「我送的时候,他们都抬着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还有一句。」她说,「你说上头收人。

收的是什么。」「皮。」「皮里有什么。」「筋。没有骨头。」她在纸上记。笔尖按得重,

纸上洇开一团。写完她把纸叠起来,塞回袖子。「三天之内别出这个镇。」她在门口停了停,

「我压得住三天。」天黑。镇上敲了锣。接引殿在镇口有个分号。分号门口立着一块碑,

半人高,刻着历代飞升的名字。天黑透以后,碑上落了光。光是从天上直着打下来的。

碑面上浮出字。覃殿主亲自来念。他站在碑前,手里一本册子。「顾尘。」他念,

「破境心贼,窃仙界之秘。沧澜界诸宗,共讨之。」念完他抬起头,往药铺这边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都转过头来。有个挑扁担的,把扁担从肩上放了下来。3第三天。夜里。

药铺后院有人敲门。三下,很轻。吴掌柜没点灯。他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起来。」

他说,「来了十六个。」「哪家的。」「剑宗三个。」他说,「剩下十三个不认得。

腰上都挂着照牌。」我把腿从板子上搬下来。「照牌是什么。」「接引殿的东西。」他说,

「对着人一照,头上就亮。」「亮完呢。」「亮完就上去。」他停了一下,「我认字不多,

说不清。」后墙是土坯的,底下有个狗洞,堵着两块砖。吴掌柜把砖抽了。「钻。」「你呢。

」「我是药铺。」他说,「他们不拿药铺。」我钻出去。隔壁磨坊的驴叫了一声。

有人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停了。腿在泥里拖出一道印子。我拿手往后扒了两下土,盖不严。

天亮。落霞渡。渡口有个草棚,棚下坐着个撑船的,姓周。他看我一眼,看我的腿,

又看我的脸。「过河。」我说。「不过。」「多少钱。」「多少钱都不过。」他说,

「碑上念了你的名。」草棚外头等着七八个人。有个老妇抱着一个坛子,坛口封着红布。

「你也过河。」我问她。「我去报名。」「报什么名。」「补收。」她说,

「殿里今年多收三个,我孙子够秤。」「多收三个。」「往年收三十七。」她说,

「今年四十。」「你孙子多大。」「十一。」我把坛子看了一眼。「这里头是什么。」

「他爹。」她说,「他爹没够秤,病在家里,没了。我带去给他看看。」撑船的老周站起来,

把竹竿往水里一插。「上。」老妇上船。我也站起来。老周把竹竿横过来,拦住我。

「你不行。」「我付钱。」「钱我不要。」他说,「你上船,我这船以后就过不了人。」

岸上来了马蹄声。十三个灰衣,三个青衣。腰上挂铁牌,铁牌中间一块黑。

领头的把牌举起来。「都蹲下。」七八个人全蹲下去。老妇也蹲,抱着坛子不撒手。我没蹲。

「照一下就知道。」他身后有人说。领头的没看我。他看老周的船。「这一个时辰,

有没有人从这儿过。」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没有。」领头的把铁牌对着渡口扫了一圈。

扫到老妇的时候,牌面上亮了一下。「这个。四两。」「我孙子等着我。」老妇说。

「站那边去。」铁牌再扫。扫到我的时候,牌面上啪一声,黑的那块裂了。所有人往后退。

「十一两。」领头的声音变了,「他十一两。」「上头要的就是这个。」后头有人说。

樊七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他手里还拎着那副木架,钩子挂着。「顾真人。」他说,「你上船。

」「你让开。」「我不让。」他往我前头一站。铁牌照过来。亮光落在樊七胸口,往上走,

走到额头停住。他头上浮出一道白线。「三两。」拿牌的人念,「照两回就四两。」「照。」

领头的说。第二道亮光落下来。樊七没躲。他把钩子举起来挡在脸前。钩子什么也挡不住。

白线粗了一圈。「四两。」拿牌的人说。我把手伸进怀里。金箔在我指头上卷了一下。

我撕下一片,拍在樊七额头上。金箔贴住的那一下,白线灭了。场面静下来。

拿牌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牌上没有。」他说。「再照。」「照不出来。」

领头的人自己接过牌,对着樊七照。牌面黑着。「走。」我推了樊七一把。「你也走。」

「我上船。你走旱路。」「我不认得旱路。」「顺着河走,三天。」我说,「到铁坟。」

「铁坟是什么。」「一个铁东西。埋在南蛮山底下。」他张了张嘴,还想问。我没答。

我把老周推开,自己上了船。「竹竿给我。」老周把竹竿递过来。我撑了一下。船离岸两尺。

岸上那个领头的把铁牌举高,对着船。牌面亮起来。我把金箔举到船头。光落在金箔上,

散了。它烫起来。我换了只手拿。船到河心,雾贴着水面。我回头。樊七站在岸上,

额头上一片金,像贴了一张小纸。他抬手摸了摸。没摸下来。老妇蹲在船尾,

把坛子抱在腿上,抱得很紧。「你那片金。」她说,「能不能给我一张。」「做什么。」

「贴我孙子头上。」她说,「他十一,够了。」我没答。4第五天。还剩九十五天。

我烧了两天。河对岸有一排窑洞,烧炭的。窑主姓卫,六十七,耳朵背。他给我一碗炭灰,

让我敷腿。「敷了烂得更快。」他说。「多少钱。」「半袋炭。」我在窑洞里躺到第五天。

腿上烂了一个洞。洞里有白的东西。我用草棍挑,挑不动。就不挑了。夜里我烧起来。

窑主拿湿布搭在我额头上,搭了三回。「你这腿保不住。」他说。「保得住。」

「保不住我埋你。」他说,「埋在后坡,跟我老婆挨着。」晌午,河对岸来了三个人。

他们喊话。窑主听不见,走过去问。「你说什么。」「有没有见过一个瘸子。」「我耳朵背。

」「瘸子。」「糠子。」窑主说,「糠子喂猪。」三个人里有一个下了河,蹚到一半,

水到腰,退回去了。他们在对岸站了半天,走了。窑主回来,蹲下添炭。「他们问你。」

我说。「我知道。」他说。上午。窑洞口的光被一个人挡住。沈砚。她一个人来的。

灰衣服换成了粗布,木牌收了。她蹲下来看我的腿,看了一会儿。「要锯。」「不锯。」

「不锯你会死。」「死在这儿,比死在殿里好。」她从背上解下布包,

从里头拿出两片竹片和一卷布。「咬着。」我咬住布。她把我的腿掰直,竹片贴上去,

开始缠。缠到第七道,我眼前黑了一下。等她缠完,我才发现自己把手里的草棍捏断了。

「堂里给的令。」她一边缠一边说,「就地格杀。」「你怎么不做。」「我改了。」

「改成什么。」「押解。」她把布条打了个结,用牙咬断。「押到哪。」「接引殿。」她说,

「七天后,殿里对秤。」「对什么秤。」「你说的那个秤。」她抬起头,「我要称一个人。」

「谁。」「我弟弟。」她解开另一层布。布里头是一片指甲。半透明的,边上带着一层金。

「三年前他上去,我在席子上捡的。」她说,「就这一片。」我伸手。她把手缩回去。

「我不碰。」她说,「你看。」「我要拿到手上看。」「等对完秤。」

「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那我就带进土里。」我把金箔铺在地上。「你把手按上来。」

「称我做什么。」「你八两。」我说,「你弟弟九两。」她的手动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蹲下要扶膝盖。」我说,「八两的人都扶。」「你这片金,

还有几张。」「四张。」「用完了呢。」「就没了。」「没了你拿什么救他们。」「不救。」

她看着自己的手。「九两是什么样。」「九两的人,蹲下不用扶。」她把手按在金箔上。

秤星动了。走到第八颗,停。「八两。」我说。她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弟比我重。」「重在哪。」「他吃得比我多。」她说,「十五岁那年,一顿三碗。」

她坐到窑洞口的石头上,往外看。外头是河。河上还有雾。「三年前到今天。」她数了一遍,

「一千零九十五天。」她数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数它做什么。」

「算他走了多少天。」她说,「一天一两。」我没说话。「七天后。」她说,

「你拿不出东西,我亲手杀你。」「拿得出。」「拿什么。」「殿里那块碑。」她站起来,

把布包背上。走之前,她弯下腰,把一张纸压在石头底下。「什么。」「我抄的。」她说,

「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殿里,我拿不出来。」她走了。我把纸打开。

纸上横着一行一行名字,后头跟着数。今年够秤的,三十七个。我数了一遍。四十一。

我数第二遍。数到第十七个,纸上有一块被汗浸花了,看不清。凑到炭火边上烤,

字显出来一个,又暗下去。窑主在外头喊我,说锅里还有半碗粥。我说不饿。他就自己吃了,

吃得很大声。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最后一行两个字。沈屿。后头一个退。

5第十五天。还剩八十五天。南蛮山北坡有个坳。坳里埋着一个铁东西。露在外头的是脊背。

我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六十步。一层一层长满藤。凡人管它叫铁坟。每年清明有人来烧纸。

纸灰落在铁上不化,积成一层黑。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圈走完,两千四百步。

樊七是第十二天到的。他沿着河走,走错两回,绕回来一次。「你说三天。」他说。

「我说三天到铁坟。」「我走了十二天。」「你走错了。」「我不认得路。」他说,

「我一个扛尸的。」他额头上那片金还在。「没掉。」「洗过。」他说,「用沙子搓,

搓出血也没掉。」「别搓。」「怎么。」「搓掉了你就五两了。」我说,「现在它压着你。」

他抬手摸了一下。「那我这辈子不能搓脸了。」「你几两。」「五两。」他说,

「路上又碰见一回。他们照了我一下就走了,说不够。」铁坟东边裂了个口子。

口子一人多高,进去是个洞。洞里有个炉子。炉边坐着一个人。他脸上从眉毛到下巴,

一层疤。疤是亮的,像涂了油。「崔九。」他说,「叫我炉子。」「你在里头做什么。」

「炼铁。」他说,「这铁好,烧不化。我砸了三年,砸下来三百斤。」「卖给谁。」

「接引殿。一斤换三十斤粗铁。」「他们收去做什么。」「不知道。」他说,「他们给钱,

我不问。」「我要在这儿住几天。」「住可以。」他说,「一天一升米。」「没有米。」

「那你有什麼。」「我给你算一件事。」我说,「你这炉子烧一天,几筐炭。」「两筐。」

「两筐炭出一斤铁。三百斤铁,六百筐炭。」「你怎么知道。」「墙上的黑,从地熏到顶。」

我说,「一斤炭熏一层。」炉子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钳子翻了个面。「我亏了三年。」

「我知道。」他说,「我没别的地方去。」「你要住多久。」「到它走。」

「它走之前你干什么。」「打它。」炉子笑了一声。他笑起来脸更亮。「拿什么打。」

「拿你这三百斤铁。」「三百斤铁打不下来。」「不够我再绕线。」我说,「三千二百圈。」

「绕线做什么。」「做个能响的东西。」「响一声有什么用。」「它响了,那边就不响了。」

炉子看了我很久。「你这人说话,我听不懂。」「你不用懂。」我说,「你帮我做,

我给你一斤铁的钱。」「钱我不要。」他说,「我要看。」我往里走。洞里比外头凉。

墙是一格一格的,跟我从光里看见的一样。「别摸。」炉子说。我摸了。手麻了半天。

洞最里头嵌着一块石头,圆的,比人高。石头上蒙着灰。我用袖子擦了一块。

擦出来的地方能看见外头。我往里看。不是往外。是往上。天上那个金子的东西,

在石头里只有指甲盖大。它边上有须。一根一根,往四面伸。须在动。「你看什么。」

炉子在我背后说。「看它吃东西。」「它吃什么。」「吃完了再说。」我退出来,

找了一根绳,一块石头。石头拴在绳上,从裂口垂下去,量深浅。然后量影子。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铁坟的影子转了一圈。天黑。天上那个东西从西边出来,遮住三颗星。

过了一夜,它挪了。我算出来,它九天挪一回。挪一回,这边的风向换一次。「八十多天。」

我说。「八十多天怎么。」「八十多天它就走了。」我说,「走了要等六十年。」

我在墙根掰下一块东西。不是铁。白的,比铁轻。掰下来的地方有筋,一根一根连着。

「你掰它干什么。」炉子说。「它能存雷。」「什么叫存雷。」「打雷的时候它自己响。」

炉子看了我一会儿。「你疯了。」「你听。」那天夜里没有雷。铁坟里有声音。不是风。

风从裂口进来,是呼的一声。这个是嗡。很长,很低,一直没停。炉子把手里的钳子放下了。

「三年了。」他说,「我头一回听见。」6第二十五天。还剩七十五天。

河湾浅水里趴着一只老鼋。壳露在水面上,像一块礁石。壳上有个洞,圆的,边上焦黑。

「它不动。」樊七说,「死了吧。」「没死。」我走过去,蹲下。「你壳上的洞怎么来的。」

它睁开一只眼。另一只是闭着的,眼皮瘪了。「收的时候。」它说,「我孙子够秤。

不够秤的抽不出洞。」「抽过一次还抽吗。」「抽过的就空了。空的东西,上头不要。」

它的眼皮动了一下,「我要它掉下来。」「掉下来你看得见。」「看得见。」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