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月坠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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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谷微光初现俞明烛从出生那一日起,命里便没有光。只有漫天血色,满地残尸,

和永夜不散的戾气。二十年前,正邪大战席卷山河,正道群雄高举除魔卫道的大义旗帜,

联合各派围剿赤焰教山门。那一日,烈火焚殿,硝烟蔽天,剑刃穿膛之声不绝于耳。

她的父母身为赤焰教教主与夫人,一身傲骨,死守教派最后一道防线,浴血奋战,寸土不让,

最终力竭身亡,葬身火海。堂堂一代枭雄夫妇,落得尸骨零落、无碑无坟的凄惨下场。

彼时俞明烛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蜷缩在血泊废墟里,只懂得发出微弱细碎的啼哭。

漫天厮杀、刀光剑影,于她而言,是混沌未知的恐惧。

就在一柄绝杀长剑朝着襁褓刺来、生死顷刻的瞬间,她的小姨,赤焰教唯一的圣姑,

拼尽自身毕生残余修为,以身受刃,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冒着漫天烽火与尸骸,

抱着她狼狈逃出重围。自此,赤焰教残余势力退守荒山绝境——焚煞谷。山谷与世隔绝,

断绝江湖所有音讯,也隔绝了人间所有温柔。从此,俞明烛的世界,无春日暖阳,

无烟火寻常,无温柔善意,只剩终年不散的阴寒与戾气。焚煞谷地貌阴寒,常年阴风呼啸,

寒雾紧锁山峦,白日不见天光,深夜不见星月。谷中遍地是昔日大战残留的血痕,

地底淬骨戾气常年弥漫,扎根于此的教众,皆是历经生死、刀口舔血的狠人。

这里信奉强者为尊,胜者掌权,败者殒命,从不论情义,不问温良,更不怜惜弱小。

年幼的俞明烛,自小在冷眼与厮杀中长大。谷中无人善待她,无人怜惜她少主的身份,

无数人盯着她的位置,伺机取而代之。人人冷眼旁观,处处暗藏杀机,稍有不慎,

便是尸骨无存。漫漫黑暗岁月里,唯有小姨圣姑,与少年师兄谢临渊,

是她灰暗童年里仅存的两缕暖意。俞明烛记事极早,最早的记忆,是谷中阴冷的石巷,

是旁人鄙夷恶意的目光,是孤身一人蜷缩角落的无助。她幼时性子软糯怯懦,

又天生跳脱心软,不懂谷中杀伐规矩,常常被教中同辈孩童排挤欺凌。那年她不过六岁,

一身小小的红衣,孤零零蹲在石巷尽头,偷偷抹着眼泪,

细碎的哭声在寂静阴冷的山谷里格外可怜。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衣身影,缓缓停在她身前。

年纪稍长的谢临渊微微蹲身,眉眼温润,褪去了谷中所有人的冷戾,

声音轻柔如风:“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哭泣?”俞明烛泪眼朦胧,

哽咽着小声委屈:“他们都欺负我,不和我玩。”少年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语气笃定温柔:“那以后我来陪你吧。我是谢临渊,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认真答道:“我叫俞明烛。

”烛火微光,明明是寓意光明的名字,却偏偏困于永夜魔渊,一生不见天光。自那日后,

谢临渊便成了她整个年少岁月的救赎。他会护着她躲开所有欺凌,

会在她练剑摔倒时稳稳扶住她,会把仅有的温热干粮分给她,会在所有人非议她顽劣无用时,

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所有流言蜚语。俞明烛的童年,没有玩伴,没有欢愉,

唯有一个谢临渊。她把这唯一的温柔,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天光,小心翼翼珍藏心底,

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满心满眼的心悦与期许。2大婚碎尽痴心岁月流转,倏忽十五年。

昔日软糯爱哭的小女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这日殿内柔光浅浅,圣姑手持玉梳,

亲自为她对镜梳妆。铜镜映出少女明艳桀骜的眉眼,一身红衣衬得她肤色胜雪,热烈灼灼,

妖冶夺目。俞明烛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撒娇:“小姨。”身后的圣姑动作微顿,

语气带着常年的肃穆与严苛,轻轻纠正:“要叫圣姑。说过多少次了,你是赤焰教少教主,

一言一行皆要稳重端庄,不可肆意任性。”她放下玉梳,

望着镜中尚且稚气、心性柔软的少女,眼底藏满忧心与无奈,

缓缓叮嘱:“咱们焚煞谷有规矩,教中每位子弟成年之后,

都要外出完成谷中分派的历练任务,功绩高低,定日后职位权柄。

你师兄谢临渊早已出谷历练,战功赫赫,再过一年,便轮到你了,你身为少教主,

身负全教厚望,分派的任务必定极难。往后时日,你需潜心练功,褪去顽劣心性,护住自身,

稳住地位。”圣姑待她严苛,却也待她最真。十五年来,是圣姑手把手教她识字断文,

教她剑法防身,教她魔谷生存的残酷道理,教她如何在人心险恶的厮杀世道里苟活立足。

可圣姑唯独教不会她狠心绝情。圣姑时常望着她跳脱柔软的性子,声声叹息,满心无奈。

她这孩子,生在尸山血海的魔渊,长在杀伐冷酷的焚煞谷,

偏偏长了一颗滚烫柔软、向往人间温柔的心。太过心软,太过执念,太过容易心存妄想,

这般性子,身在邪道,早晚要被这世道、这人心,伤得体无完肤。可俞明烛改不了。

她自五岁起,便深知自己处境凶险。谷中人人虎视眈眈,觊觎她的少主之位,稍有松懈,

便会被人撕碎蚕食、取而代之。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小姨颜面,为了不辜负师兄多年庇护,

她自幼年便开启了无休止的苦修。别家孩童嬉笑玩闹、无忧无虑的年岁里,

她独自立于极寒峰顶,日日淬血练剑。刺骨寒风割裂肌肤,漫天寒雾侵骨入脉,戾气缠体,

刀剑磨手,一招一式,皆是拼尽全力,决绝狠厉,从无半分懈怠。她生来偏爱红衣。

烈火裁锦,艳色灼目,烈烈红衣最配魔渊戾气,最衬赤焰教少主的身份。

这一身张扬桀骜的红,热烈刺眼,锋芒毕露,既能震慑谷中暗藏祸心的觊觎者,

也能伪装起她所有的脆弱与孤单。谷中上下,人人都笑她顽劣跳脱、心性不定、浮躁幼稚,

全无半分少主该有的沉稳威严,难堪大任,德不配位。可无人知晓,

这副大大咧咧、肆意张扬的模样,不过是她裹在满身疮疤之外的保护壳。她骨子里敏感怯懦,

怕疼,怕孤单,怕被人轻视,怕被众人舍弃。而年少岁月里,

唯一能让她卸下防备、不再惶恐孤单的人,唯有大师兄谢临渊。他是魔谷唯一的温润清风,

是她黑暗谷底,唯一愿意驻足陪她的人。俞明烛一颗芳心,十数年尽数交付,满心赤诚,

毫无保留。她天真以为,纵使世人皆厌她魔教出身,弃她红衣暴戾,恶她身在邪道,

至少谢临渊永远不会。那时的她,日日一身烈红,追在谢临渊身后嬉闹练剑,眉眼弯弯,

满心期许,以为岁岁年年,皆是如此,以为长大之后,便能岁岁相守,岁岁相伴。

她满心欢喜,等着师兄归来,等着来日相守。可天光终究属于朗朗人间,

从来不属于泥泞深渊。不久前,谢临渊奉谷中密令入世除奸,闯荡江湖,一战惊彻天下。

他凭一己之力,连败数位成名已久的正道高手,战绩斐然,硬生生拿下正道副盟主首籍,

声名鹊起,威震四海,成了江湖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消息传回焚煞谷,全谷震动,

满堂称颂。唯有俞明烛,整夜无眠,辗转反侧,心底满是雀跃欢喜,日日翘首以盼,

盼他凯旋归谷。她盼着他归来,盼着他像从前一样揉她发顶,盼着他眉眼温柔,

盼着他依旧是独独待她偏爱有加的师兄。可日夜期盼,换来的,是一场彻骨心寒,终生难忘。

谢临渊归谷那日,一身墨衣清绝,身姿端方清正,褪去了谷中戾气,

满身皆是江湖正道的磊落风骨。而他身后,紧随一位眉眼温婉、素衣清白、柔弱楚楚的女子。

女子眉眼温顺,气质干净,一身素衣不染尘埃,是世间最正统、最惹人怜惜的良人模样。

郎才女貌,清浊相配,当真是天作之合,无可挑剔。俞明烛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故作平静,上前轻声询问:“师兄,你回来了,她是谁?”谢临渊抬手,

温柔牵起身侧女子的手,语气平淡无波,无半分对她的温柔宠溺:“她叫穆卿莲。入世途中,

偶遇她被匪寇劫掠,我偶然相救。她孤苦无依,身世可怜,我便将她带回谷中。”话音落下,

字字诛心。“明烛,我与卿莲早已私定终身。”随后,谢临渊当着全教上下所有人的面,

从容宣告了自己与穆卿莲的婚讯。语气平淡,神色淡然,

眼底过往十几年的年少温存、偏爱宠溺,尽数消散,寸丝不存。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一身灼灼红衣,疏离淡漠,冰冷疏离,没有半分旧情,没有半分留恋。

那一刻,俞明烛十数年的心悦、执念、期许与真心,寸寸枯死,碎得彻底干净,落地成灰。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护她、伴她、宠她,从来只是师兄对师妹的责任与怜悯,

从无半分儿女情长。他从来不曾喜欢过她。他偏爱柔弱温顺、需要依靠、清白温柔的女子,

厌弃她一身戾气、桀骜张扬、身处黑暗、满身罪孽。当晚,焚煞谷张灯结彩,摆下喜宴,

为谢临渊与穆卿莲庆贺大婚。满堂喜庆,红绸漫天,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唯独俞明烛,

独自一人走出殿外,立于寒风之中,吹了整整一夜的冷风。夜色寒凉,夜风刺骨,

吹得她浑身冰冷,也吹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光。那场盛大的婚事,热闹了整座山谷,

荒芜了她整颗真心。3绝情送别断念谢临渊入世历练,超额完成任务,战功赫赫,

声名震彻正邪两界。他愈发清正耀眼、功高盖世,

愈发衬得常年困于魔谷、张扬顽劣、情爱愚钝的俞明烛平平无奇、难堪大任、德不配位。

谷中积压已久的流言蜚语,彻底泛滥爆发。人人私下非议,

少主心性幼稚、情爱昏愚、拎不清轻重、担不起赤焰教复兴的重担,凭什么稳居少主之位?

凭什么执掌偌大赤焰教?无数教中长老、核心弟子蠢蠢欲动,暗中结党,伺机夺权,

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将她彻底拉下高位。谷中局势岌岌可危,她的位置摇摇欲坠。危急关头,

是圣姑再度挺身而出,暮年亮剑,一剑镇服全教,以绝对强悍的威压,

死死压住所有非议、野心与躁动,才勉强保住她岌岌可危的少主之位。可圣姑护得住她一时,

护不住她一世。为堵住悠悠众口,平息教中乱象,立住少主威信,让她真正成长、站稳脚跟,

一众长老与圣姑商议,降下入世死令。命俞明烛独身入世历练,限期一年,

任务仅有一条:取正道盟主首级。功成,便可归谷承位,名正言顺执掌整个赤焰教,

无人再敢置喙。失败,便身死道消,不配为俞氏后人,尸骨无存,魂归荒野。夜色深沉,

大殿微凉。圣姑拉着沉默寡言、眼底落寞的俞明烛,

塞给她满满一包防身秘药、疗伤丹药与隐匿丸,字字恳切,满心担忧叮嘱:“江湖人心险恶,

正邪不分善恶,皆是算计掠夺。你初次入世,万事谨慎,步步留心,切勿轻信他人,

切勿心软留情,护好自己。”第二日清晨,天微破晓,寒雾未散。俞明烛收拾行装,

孤身准备踏出困了她十六年的焚煞谷。山谷出口,清风凛冽,一道熟悉的墨衣身影静静伫立,

早已等候多时。是谢临渊。见她走来,他缓步上前,语气平静疏离,无半分温情:“明烛,

最后一段路,我来送送你吧。”两人并肩慢行,昔日亲密无间,如今咫尺天涯,疏离陌生。

他看着眼底落寞的少女,字字冰冷,毫不留情,彻底打碎她最后的幻想。

“我知晓你多年心悦于我,只是我从来无法回应。自始至终,我都只将你视作亲妹妹。

我喜欢的,是柔弱温顺、需要依靠、安稳清白的女子。而你不同,你是赤焰教少主,

我是教中首徒,我们本就是竞争关系。你性子太软、太痴、太重情爱,

扛不起赤焰教复兴的重担,你的心,从来不在杀伐大业、教派兴亡之上。此番入世历练,

于你而言,是劫难,也是机缘。我希望你彻底走出过往,放下执念,在江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