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卫东李春杏小说

开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全文阅读>>

第六章.

县城比公社热闹。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放录音机的。

我没心思看。

县供销社在县城东街,两层灰楼,门口挂着红五星。

老马递上介绍信。

门卫看了看,领我们往里走。

一个戴眼镜的干部迎出来。

“查什么?”

“1982年秋,李家坳收购站的兔毛收购账。”

“县里的账,不是谁都能看。介绍信我看看。”

老马把介绍信递过去。

干部看了两遍,才点头。

“看可以,不能抄走。”

“我们只查一行。”

档案室里全是铁皮柜,柜子上贴着年份。

干部翻出一本厚账,解开封绳。

“李家坳收购站,1982年秋。”

他一行一行往下找。

“李春杏,长毛兔,一级,四十二斤。”

我的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四十二斤。

和我账本上画的道道,一道不差。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墨水是蓝黑的,写得端正。

这是我的毛,我的兔子,我的四十二斤。

我想起那天,王满仓推着板车出门,回头说“你放心”。

原来他把我卖了,还让我谢他。

“同志,这个数,能改吗?”

“这是报县里的统计联。收购站可以改存根,改不了这个。”

“那收购站的存根,和这个对不上,算啥?”

“算有人做了手脚。”

“同志,这算不算证据?”

“算。但还得有人证。”

“收购站的人,肯作证吗?”

“这就看工作组了。”

干部盖上公章,把复印件递给老马。

工作组当天就进了收购站。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下来三个人。

村里人远远看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德发还想咬死“称错了”。

“称错了能错十斤?”

工作组的组长把三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

统计联,四十二斤。

交售联,三十二斤。

桂花嫂的交售联,同一批毛,价格比李春杏高三成。

“赵德发,你看看,这三张单子,哪张是真的?”

赵德发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账记得清。”

组长把统计联推到他面前。

“四十二斤,一级。你给李春杏的单子上,为什么是三十二斤?”

“我记错了。”

“记错了,能把四改成三?”

“是笔误。”

“笔误能连着三处都错?重量、等级、单价,全错?”

赵德发答不上来。

“秤不准。”

“秤不准,三个人的单子都不准?为什么只有李春杏的少了十斤?”

赵德发撑了半晌,垮了。

“是王满仓让我改的。”

“他说李春杏一个寡妇,不敢查。”

“钱呢?”

“他七成,我三成。”

“你收了多少钱?”

“一百八。”

“为了这一百八,你毁了一个寡妇的名声。”

赵德发低下头。

“我鬼迷心窍。”

“你鬼迷心窍,他胆子就大了。”

“我悔啊。”

“悔,就去跟工作组说清楚。”

工作组让他写材料。

老马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

当天夜里,王满仓摸到赵德发家。

他以为没人看见。

赵德发的女人躲在灶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乱说,你收钱的事也跑不了。”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把事都推给我,你也别想好。”

赵德发的女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听见炕沿被拍得咚咚响。

“你告诉她,让她撤案。不然,我天天来。”

赵德发的女人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工作组。

“同志,我男人是被王满仓逼的。王满仓昨晚还来威胁他。”

工作组记下了她的话。

王满仓又去找刘长贵。

刘长贵这回没给他好脸。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担。”

“我保不了你。”

“叔,你收了我的酒!”

“我把酒钱给你。”

刘长贵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

“以后别来了。”

王满仓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叔,你看着我长大的。”

“我就是看着你长大,才劝你一句。”

“去自首。别等公安上门。”

“我要是去自首,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不去,这辈子也完了。”

王满仓骂了一句,摔门走了。

收购站的办公室里,赵德发拿起笔。

“我写。”

笔尖刚碰到纸。

门被一脚踹开。

王满仓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老马站起来,挡在赵德发前面。

“王满仓,你想干什么?”

王满仓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我。

“李春杏,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地上。

墨水溅了一墙。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没说话。

他转身跑了。

老马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