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海城飞抵京城的航程，不过两个多小时。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北方的寒气扑面而来，干燥而凛冽，却让我感到无比清醒。
我拎着唯一的银色行李箱穿过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黑色越野车旁吞云吐雾的裴舒窈。
她穿着一身利落冷硬的工装风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英气。
见我走出来，她随手将细支香烟在金属垃圾桶上掐灭。
“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在傅令仪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后院里，当一辈子金丝雀呢。”
裴舒窈走上前，单手拎起我的箱子，轻松甩进了后备箱。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长舒了一口气。
“水烧干了，温床塌了，自然就醒了。”
裴舒窈冷嗤了一声，一脚油门轰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冲入夜色。
“她要是知道坐在她身边三年的人到底是谁，不知道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她不需要知道。”
我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古都夜景，目光淡漠。
“当初跟她在一起，我只是想当一个不用做决定的沈昭明。”
而不是那个在华尔街和国际投行圈子里，以精密如手术刀、杀伐决断、一击毙命而闻名的顶级风险干预专家，“昭明”。
当年我逃避做选择，是因为每一次商业对赌和风险剥离，背后都背负着数以万计家庭的生计，那种重量唤醒了我十五岁废墟下的心理阴影。
傅令仪给了我一个看似不需要面对残酷抉择的避难所。
我以为那是救赎，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上位者建立在绝对支配欲之上的驯养。
现在，我只是撕碎了伪装，回到了我本该矗立的战场。
“先休息三天。”
裴舒窈将车刹在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平层公寓楼下，把门禁卡和钥匙抛给我。
“三天后，回盛世咨询销假。有个烂到根子里的天价烂摊子，指名道姓只有你能收拾。”
我稳稳接住钥匙，点了点头。
“好。”
整整三天，我睡了过去三年里最安稳的觉。
没有谢云骞的指手画脚，没有傅令仪居高临下的审视，更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二选一。
第四天清晨，我换上一套剪裁凌厉的手工定制深灰西装，准时踏入了盛世咨询的总部大厦。
宽敞的战略会议室里，裴舒窈将一份厚重的加急卷宗狠狠掼在长桌中央。
“看看吧，这就是那个快要暴雷的跨国大坑。”
我拉开转椅坐下，翻开卷宗第一页，在看清委托方企业抬头的瞬间，手指微微一顿。
傅氏集团。
“傅令仪这两年顺风顺水，步子迈得太大，终于扯着了。”
裴舒窈双腿交叠坐在会议桌上，指尖转动着金属打火机。
“她那个刚提拔上来的空降项目总监，为了追求所谓的‘绝对执行力’和‘极速战果’，绕过了法务部和合规部的三道跨国尽职调查，直接以傅氏的母公司资产做兜底担保，签下了一份涉及数十亿的海外智能港口并购案。”
“结果呢？”我神色自若地翻阅着卷宗里触目惊心的财务漏洞。
“结果对方是个洗钱的空壳骗子，资金一出境就被离岸信托全盘套牢。现在傅氏面临三十亿现金流断裂，以及跨国金融诈骗的连带清算。”
裴舒窈看着我，唇角泛起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
“那个自诩果决勇敢的项目总监，叫谢云骞。”
我合上卷宗，轻笑出声。
“他确实很有决断力，也敢于承担风险。”
“只可惜，这个足以拖垮整个商业帝国的后果，傅令仪一个人承担不起。”
裴舒窈俯下身，黑眸紧盯着我。
“傅令仪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动用了京圈所有的人脉，指名道姓要请盛世咨询那位隐退的首席顾问‘昭明’出山救命。”
“她开出了九位数的佣金，外加傅氏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优先权，条件任你开。”
“怎么样，首席大顾问？接不接这个送上门的案子？”
我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在卷宗封皮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
“既然他们那么迷信所谓的高效决断，那我就亲自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孤注一掷与唯一下场。”
当天下午，盛世咨询就向傅氏集团的海城总部发出了正式公函。
同意接受危机干涉委托，但要求傅氏集团最高掌舵人傅令仪，以及该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亲自飞抵京城面谈。
仅仅过了两小时，两张头等舱的落地报备就传回了裴舒窈的平板电脑上。
“看来咱们这位雷厉风行的傅总，这次是真的慌了神了。”
裴舒窈将屏幕亮给我看，语带嘲弄。
“三十亿的死窟窿，再拖一周，傅氏就得宣布破产清算。”
我端起助理送来的温热养胃茶，喝了一口，浑身通泰。
“会议安排在明早十点。”
我看着落地窗外京城开阔雄浑的天际线。
“记得嘱咐行政，给谢总监专门备一杯冰美式。”
“多加冰块，越凉越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推开了顶层一号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
长条会议桌的对面，傅令仪和谢云骞早已如坐针毡。
傅令仪昔日那一丝不苟的女强人形象荡然无存，眼窝深陷，妆容惨白，眉宇间全是掩饰不住的狂躁与焦虑。
而坐在她身旁的谢云骞，曾经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早已被撕扯得粉碎，脸色苍白得像纸，连放在桌上的双手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听见推门声，傅令仪霍然起身，急切地开口。
“昭明顾问，您终于愿意......”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声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我，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刹那间停滞，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谢云骞同样惊骇地转过头，手肘猛地撞翻了面前的玻璃杯，冰水瞬间泼洒了一地。
“沈......沈昭明？！”
谢云骞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彻底失态。
“你怎么会穿成这副样子坐在这里？你疯了吗！这是盛世咨询的绝密高层会晤，谁放你进来的！”
他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指着我的鼻子，转头冲着门外的保安大吼。
“令仪姐！他一定是偷偷跟踪我们来的！他就是嫉妒我，想在京城看我们的笑话！”
我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施舍给他分毫。
我径直走到会议桌长端正中的主位前，优雅地拉开真皮老板椅，从容落座。
裴舒窈随后走入，将一份盖有国际风控机构钢印的绝密授权书，重重摔在傅令仪面前。
我十指交叠搭在身前，迎上傅令仪那双震恐万状的眼睛，唇角挑起一抹职业而冰冷的笑意。
“正式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盛世咨询的首席风险评估官，昭明。”
“也就是你们倾家荡产、跪着求见的第一顺位救命稻草。”
“傅总，谢总监，把你们的傲气收一收，我们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