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团圆饭，我因为双手布满恐怖的疤痕、端不稳汤碗，被亲生母亲一巴掌扇在脸上。

“去乡下野了十八年，连碗都端不好！瑶瑶的手是要拉小提琴的，

你居然敢把热汤往她身上泼！”身为外科主任的大哥冷眼旁观，未婚夫满眼嫌恶，

假千金躲在他们身后得意地笑。没人知道，我这双手不是在乡下冻坏的，

而是在跨国震区救援时，为了从废墟里徒手刨出三十名幸存儿童被钢筋废石生生磨烂的。

这次回家，我只是因为救援时感染了罕见病毒、多器官衰竭，

想在最后三个月看看素未谋面的亲人。我擦干嘴角的血，

默默捡起地上被踩脏的国际医疗金质奖章，拨通了导师的电话：“老师，

大体老师捐献协议我签好了，今晚就住进临终病房。”1大年三十的晚上，

林家别墅里灯火通明。保姆们都放假回了老家，亲生母亲赵雅兰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指了指厨房：“林晚，去把那盅佛跳墙端出来。在乡下野了十八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等着瑶瑶伺候你吗？”我低声应了一句“好”，转身走进厨房。砂锅刚从灶上端下来，

滚烫得厉害。我垫着两块抹布去捏锅耳，可手指刚一用力，手腕处的神经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剧烈地抽搐起来。这是噬髓病毒侵入中枢神经的征兆。半年前的那场跨国大地震，

我在废墟里徒手刨了三天三夜，救出三十个孩子，十根手指的肌腱全部磨断，骨头也变了形。

更要命的是，我在救援最后一天感染了罕见的噬髓病毒。回国认亲前，

老师就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的内脏正在一点点衰竭，最多只剩三个月的命。算算日子，

今天之后，我还能活十五天。我咬紧牙关，用变形的虎口死死卡住砂锅边缘，

一步一步挪向餐厅。餐桌旁，假千金林瑶正靠在我的未婚夫顾言澈怀里，

拿着手机看明晚首席小提琴独奏会的宣传海报。大哥林景深坐在主位旁，

正温和地替林瑶剥着开心果。“慢吞吞的干什么！端个汤跟奔丧一样！”赵雅兰皱着眉催促。

就在我把砂锅往桌面上放的那一秒，右手的神经再次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腕一软，

“哐当”一声闷响。砂锅磕在实木餐桌的边缘，褐色的滚烫汤汁溅了出来。

大部分汤都洒在了我自己的手背上，只有几滴飞溅过去，落在了林瑶的羊绒裙摆上。

“啊——！”林瑶猛地弹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缩进顾言澈怀里，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的手！言澈哥，我的手好痛！”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言澈脸色大变，一把掀开椅子冲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撞在我肩膀上。

我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重重磕在餐边柜的尖角上，疼得眼前发黑。“瑶瑶，

哪里烫到了？快给我看看！”顾言澈捧着林瑶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还没等我看清林瑶到底伤没伤着，一道疾风迎面扑来。“啪！

”一记极重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我的头偏到一边，耳膜嗡嗡作响，

嘴角立刻裂开一道口子，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漫开。赵雅兰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林晚，你安的什么黑心肠！瑶瑶明晚就要开独奏会了，

她这双手投了上千万的保险，是要拉小提琴的！你居然敢拿滚汤泼她！

”我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看向林瑶的手。她那双手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几滴汤汁明明只落在了裙角。“妈，我没泼她，

是我的手突然使不上劲……”我哑着嗓子解释，把自己的双手举到她面前。

我的手背原本就布满了焦黑的旧伤疤，此刻被浓稠的佛跳墙汤汁烫出一大片水泡，

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正往外渗着黄水。赵雅兰看了一眼我的手，眼里没有半点心疼，

反而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垃圾，嫌恶地后退了半步：“把你那双烂手给我收回去！

看着就倒胃口！在乡下刷盘子刷烂的手，也好意思拿出来跟瑶瑶比？瑶瑶哪怕破一点皮，

你十条命都赔不起！”“姐姐，你别怪妈妈……”林瑶躲在顾言澈怀里，怯生生地开口，

眼圈通红，“我知道你刚回林家，看不惯爸妈和哥哥疼我，也怨言澈哥喜欢我。

你要出气冲我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毁我的琴手呢？

音乐就是我的命啊……”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桶。顾言澈猛地转过头，

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刀：“林晚，当初要不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你以为你能进顾家的门？

瑶瑶善良，处处让着你，你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你生不如死！

”坐在旁边的林景深也放下了手里的果壳。他是海城医科大学最年轻的外科教授，

平时最讲究体面与洁净。此刻，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昂贵的进口烫伤膏，

递给顾言澈去替林瑶涂抹，随后才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把地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粗鄙不堪，心思歹毒，林家怎么会有你这种血脉。”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背上的水泡**辣地疼，胃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我死死咬住舌尖，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水生生咽了回去。原来这就是我期盼了十八年的亲人。

我弯下腰，用那双烂手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瓷片，在心里默默划掉了日历上的又一天。

还有十五天，我就彻底解脱了。2除夕夜的团圆饭，我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就被赶回了楼梯间下面的杂物房。林家别墅有八个空房间，

但赵雅兰说我身上有股乡下人的穷酸味，怕熏着林瑶，只准我住在这个不到五平米的隔间里。

我蜷缩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手背上的烫伤因为没有处理，已经红肿发炎，和旧伤疤混在一起，

疼得钻心。胃里的绞痛还在继续。我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倒出两粒强效止痛药，没有水，只能干咽下去。药片卡在食道里，磨得生疼。就在这时，

杂物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林瑶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脸上早已没了刚才在餐厅里的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高高在上的讥诮。“姐姐，

手还疼吗？哥哥让我给你送点牛奶过来。”我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去接那杯牛奶：“有事就说，这里没别人，不用演戏。”林瑶嗤笑一声，

随手把牛奶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她迈步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我放在床头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上。“妈说得真没错，

你就是个天生的贱骨头。”林瑶伸手抓起我的帆布包，嫌弃地捏着两个角，“我倒要看看，

你从乡下带回来的宝贝包里，都装了些什么垃圾。”“还给我！”我脸色一变，

撑着床板站起来去抢。那里面的东西，是我用命换来的，

也是我死后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遗物。可我的身体早已被病毒掏空，刚扑过去，

就被林瑶轻轻一推，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林瑶得意地笑了一声，转身跑到客厅，

扯着嗓子喊道：“爸、妈、哥哥，言澈哥！你们快来看啊，姐姐包里藏了个好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膝盖摔破的剧痛，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客厅里，

赵雅兰、林景深和顾言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林瑶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我的帆布包底朝天一抖。“哗啦——”几件洗得掉色的旧衣服、一叠厚厚的外文病历单，

还有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掉了出来。丝绒盒子摔开，

一枚纯金打造的十字医疗奖章滚落在地毯上，

背面刻着一行英文字母和一串编号：Dr.W。林瑶捡起那枚奖章，

夸张地捂住嘴笑出声来：“天哪，这不是国际无国界医疗组织颁发的最高金质奖章吗？姐姐，

我知道哥哥最崇拜那位在震区徒手救了三十个孩子的传奇英雄‘W医生’，

可你就算想讨好哥哥，也不能去地摊上买个几块钱的假货来骗人吧？

”听到“W医生”三个字，原本漫不经心的林景深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从林瑶手里夺过那枚奖章，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海城医大，所有人都知道林景深把“W医生”奉若神明，

甚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挂着那位无名英雄在废墟中救人的背影照片。“林晚，

这东西你哪来的？”林景深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是我的。”我扶着墙，喘着粗气说道，

“把奖章还给我。”“你的？”顾言澈冷笑一声，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旧衣服，“林晚，

你连高中都没读完，大字不识几个，也好意思说国际医疗最高勋章是你的？

你怎么不说当年在震区救了我的也是你？”我看着顾言澈胸口露出的半截红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半年前那场地震，

他也作为投资方被埋在了废墟底下。是我刨断了三根手指，

才把他从水泥板下拖出来；也是我把队里仅剩的最后一支抗病毒血清扎进了他的静脉，

自己却因此错过了最佳阻断时间，感染了噬髓病毒。当时他高烧昏迷，

只抓住了我塞给他的半块平安扣。没想到回国后，林瑶拿出了同款的平安扣，

轻而易举地顶替了我的救命之恩。见我不说话，林景深彻底怒了。“W医生为了救人，

双手尽毁，那是医者仁心的最高信仰！”林景深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被亵渎的愤怒，

“你一个嫉妒成性、连亲妹妹的手都要毁掉的毒妇，居然敢买假勋章来侮辱我的信仰！

”“啪！”他猛地扬起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金质奖章狠狠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奖章边缘磕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不要！”我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扑过去，

伸出满是水泡和伤疤的右手，死死护住那枚奖章。

那是我在震区死里逃生、牺牲了三位队友才换来的荣誉，是老师亲手别在我胸前的！

林景深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抬起擦得锃亮的皮鞋，一脚狠狠踩在了我的手背上！“咔嚓。

”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指骨，在他的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水泡瞬间炸裂，

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地面，也染红了那枚金质奖章。剧痛直冲天灵盖，

我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却死死抠着奖章不肯松手。“松手！

这种地摊货留在家里也是晦气！”林景深脚下用力，鞋底在我的伤口上狠狠碾磨。

我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

一滴黑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滴落在他黑色的皮鞋面上。我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血泪看着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景深，你会后悔的。

”3我的眼神大概太过吓人，林景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脚。就在这时，

旁边的林瑶突然惊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跌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妈，

哥哥……我好怕！姐姐刚才那个眼神好像要杀了我，我的手……我的手吓得抽筋了，

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赵雅兰瞬间炸了毛，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将我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带血的奖章，

整个人被她拽得跪倒在玄关处。“反了天了！除夕夜敢诅咒你哥哥，还把瑶瑶吓得手抽筋！

”赵雅兰一把拉开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暴雪瞬间灌了进来，

“今天你不把身上的邪气冻干净，向瑶瑶磕头认错，就别想进这个门！”顾言澈走上前，

嫌恶地抓起地上我的帆布包和那些全英文的绝症病历单，看都没看一眼，连同我这个人一起，

狠狠推出了门外。“砰！”沉重的雕花铁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落了锁。

门外是零下十度的鹅毛大雪，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

手背上被林景深踩裂的伤口很快被冰雪冻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我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往里看。客厅里温暖如春。

赵雅兰正心疼地给林瑶揉着手腕，

把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进她怀里；林景深端来热腾腾的饺子，

脸上带着宠溺的笑；顾言澈则单膝跪在林瑶面前，温柔地替她穿上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窗内是阖家欢乐的人间烟火，窗外是我一个人的凛冽寒冬。“咳咳……咳！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我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

滚烫的血落在皑皑白雪上，烫出几个刺目的窟窿，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掩埋。

我看着雪地里的血迹，突然笑了。十八岁那年，养父母去世，**着奖学金考进海城医大，

成了老院长最得意的门生。两个月前林家找上门时，我已经确诊了噬髓病毒晚期。

那时候我想，哪怕只有最后几十天，我也想回亲生父母身边看看，

尝一尝有妈妈疼、有哥哥护着是什么滋味。为此，我收起了所有的骄傲，

藏起了自己满身的功勋，像个摇尾乞怜的傻子一样讨好他们。可我换来了什么呢？一记耳光，

一顿毒打，一只被亲哥哥踩断骨头的手，和一场大雪里的罚跪。够了。真的够了。

零点的钟声在城市上空敲响，漫天烟花炸开。别墅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他们连看都没再看窗外一眼，各自回房睡去了。直到凌晨三点，

大门的电子锁因为除夕自动更新程序，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我撑着早已冻僵的双腿，

在雪地里爬了三次才勉强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客厅，屋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我没有回杂物房，而是走到客厅的茶几前，

从帆布包夹层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断绝关系声明书》。

那是上个星期赵雅兰逼我把骨髓捐给林瑶备用时，我偷偷让律师拟好的。

我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握起茶几上的钢笔，

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林晚”两个字。鲜血顺着笔杆流下来，

在名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梅。接着，我摘下脖子上林家认亲时给我的那枚廉价玉佩，

连同顾言澈当年送来的订婚戒指，一起放在了断亲书上。

至于地上那些被他们当成垃圾踩脏的英文病历单，我一张不落地捡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走出林家别墅，没有带走他们的一针一线。风雪呼啸的街头空无一人。

我走到路灯下，掏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拨通了海城医大老院长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恩师苍老而焦急的声音：“晚晚！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病毒又发作了？林家那群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听到这声真切的关怀，

我忍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着冰冷的灯柱缓缓滑坐在雪地里，

看着远处渐亮的天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师，我不治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紧接着是老院长压抑的抽泣声：“晚晚……”我抬起那双已经彻底废掉、布满血污的手，

放在眼前看了看，轻声说道：“大体老师捐献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今天我就住进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等我死后，直接把我的遗体送进海城医大的解剖中心吧，

我这具感染了罕见病毒的身体，还能给学弟学妹们做最后的病理研究。

”“至于家属签字栏……”我顿了顿，擦掉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

扯出一个凄凉的笑：“老师，我是孤儿，这世上我没有亲人，不需要家属签字。

”4凌晨四点的风雪里，是一辆救护车把我从路边拉走的。恩师沈鹤年赶到急诊室时，

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我满身的伤，手抖得连听诊器都拿不稳。

我右手的两根指骨被林景深踩断了，手背上的烫伤和冻伤混在一起，已经开始化脓坏死。

更糟糕的是，因为在大雪里冻了一夜，体内的噬髓病毒彻底失控，

肺部和肝脏出现了大面积衰竭。“晚晚，这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和亲哥哥干的？

”沈院长一边流着泪替我清理伤口，一边气得浑身发抖，“我去报警！

我现在就去找林景深那个畜生算账！他还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妹妹下这种毒手！”我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拉住老师的衣角，

轻轻摇了摇头：“老师，别去。我已经签了断亲书，跟他们没关系了。”我喘了几口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沾满碎玻璃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我只剩十几天了，

不想死前还在吵架。帮我办个无名氏入院吧，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沈院长老泪纵横，

最终还是拗不过我，亲自替我办了手续。

我就这样住进了海城医大附属医院最偏僻的临终关怀楼，病床编号是“09号无名氏”。

大年初二这天下午，沈院长去参加一场紧急的跨国线上会诊，

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躺在床上别动。可到了傍晚，我胃部和骨髓深处的剧痛再次袭来。

病房里的口服止痛药吃完了，值班小护士又刚好在抢救隔壁床的危重病人。我不想麻烦别人，

便在病号服外面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去一楼的中心药房拿药。

临终关怀楼和门诊大厅只隔着一条长长的连廊。我刚从取药窗口拿到新开的一盒强效止痛片，

转身准备往回走，连廊尽头的VIP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簇拥着几个人走了出来，动静很大。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我的血液就像瞬间冻住了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景深，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外科主任的铭牌，神情严肃。

他身边跟着满脸焦急的赵雅兰，而顾言澈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林瑶。

她身上盖着昂贵的羊绒毯，右手食指上包着一圈厚厚的无菌纱布，

正虚弱地靠在顾言澈怀里撒娇：“哥哥，言澈哥，我没事的，

就是刚才修剪玫瑰花的时候被刺扎了一下，

不用做**检查这么兴师动众吧……”“那怎么行！”赵雅兰心疼得不行，

握着她的另一只手说，“你后天就要开独奏会了，手指头哪怕有个万一，妈都得心疼死。

还好你哥哥是医院主任，走绿色通道几分钟就能查完。”我站在柱子阴影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和血丝的右手。

她被玫瑰花刺扎破一点皮，需要外科主任亲自开绿色通道，

全家人围着转；而我被亲哥哥踩断指骨、满手溃烂，却连一句关心都得不到。

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低下头，转身想往安全通道走。可林瑶的眼神却极其尖锐，

一眼就瞥见了我的背影：“咦？那不是姐姐吗？”这一声惊呼，

让原本热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林景深、赵雅兰和顾言澈同时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看到我瘦削苍白的脸，

还有旧外套下面露出的半截蓝白条纹病号服，林景深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左臂，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抡翻在地：“林晚，你跟踪我们？

”我被他扯得一阵头晕目眩，手里的药盒和取药单掉在了地上：“我没有，我是来拿药的，

放开我。”“拿药？”赵雅兰走上来，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大年三十半夜偷跑出去，

在外面晃荡了两天不着家，我们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原来是打听到瑶瑶今天来医院检查，

故意租了身病号服在这儿堵我们？”我那天留在茶几上的断亲书和戒指，

大概被林瑶趁人不注意收起来了，他们根本没看到，还以为我在玩离家出走的把戏。

我懒得解释，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止痛药盒。可林景深却先一步弯下腰，

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取药底单。因为我是用“09号无名氏”登记的，单子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药名。林景深扫了一眼上面的“盐酸羟考酮缓释片”，

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重度癌痛和器官衰竭专用的强效止痛药？林晚，为了博同情，

你连这种假处方单都弄得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个滑稽的小丑，

“我是这家医院的外科主任，你是不是忘了？在我面前装绝症，你觉得我会信吗？

”“把药还给我。”我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厉害。胃里的痉挛越来越剧烈，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林景深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眼里不仅没有半分动容，

反而升起一股厌烦。“刺啦——！”他两只手一用力，当着我的面，把那张取药单撕得粉碎，

随手扬在了半空中。紧接着，

他又把那盒我刚领出来的止痛药直接扔进了走廊旁边的医疗废品桶里。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大年三十那晚的雪。“林晚，收起你那套欲擒故纵的肮脏把戏。

”林景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赶紧给我滚出医院，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你今天真的死在这家医院里，

我也绝不会给你开一片药！”5林景深说完，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身走到轮椅旁，

温声对林瑶说：“瑶瑶，别被不相干的人影响了心情，哥带你去VIP诊室换药。

”赵雅兰狠狠瞪了我一眼，骂了句“丧门星”，

跟着林景深一起推着林瑶进了走廊深处的特需诊室。人群散去，

空旷的连廊里只剩下我和站在原地的顾言澈。胃部的剧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蹲下身，想去垃圾桶旁找回那盒止痛药。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垃圾桶边缘时，一只穿着高定皮鞋的脚伸过来，

把垃圾桶踢开了一米远。我怔怔地抬起头。顾言澈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

英俊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和厌恶。因为刚才俯身的动作，他领口的衬衫微微敞开，

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平安扣。

看到那半块平安扣的一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在平安扣底部的镂空花纹里，

有一点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那是半年前在海外震区的废墟底下，

我徒手搬开压在他胸口的水泥板时，十根手指指甲全部翻裂，渗进去的血。“林晚，

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顾言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平安扣，

小心地把它塞回衬衫里，像是在防备什么脏东西玷污了它一样。他冷冷地看着我，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直接甩在我脸上。锋利的纸张边缘划过我还没消肿的左脸，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随后飘落在地。“这里是一百万，拿着钱，去把我们两家的婚约退了。

”顾言澈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感情，“当初要不是长辈指腹为婚，我根本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以前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居然三番五次害瑶瑶。

”我跪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顾言澈，在你心里，

林瑶就那么好吗？”提到林瑶，顾言澈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愧疚：“你根本不知道瑶瑶有多善良。

半年前我在震区考察被埋在废墟下，救援队都放弃了，是瑶瑶冒着余震的危险，

用那双拉小提琴的手一点点把我从石头缝里扒出来的。”他顿了顿，眼神再次变得凌厉如刀，

“当时那片区域爆发了致命病毒，也是瑶瑶把她手里唯一的一支阻断血清让给了我，

自己却高烧了三天三夜。我的命都是瑶瑶给的，别说她要顾太太的位置，就算她要我的心，

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挖给她！”听着他字字铿锵的表白，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荒谬得想笑。

可我一笑，扯动了受损的内脏，喉咙里又是一股铁锈味翻涌上来。我缓缓抬起左手，

挽起宽大的病号服袖子。在我左手手腕内侧，血管已经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色，

上面还留着一个深深的针孔疤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出现了紫黑色的尸斑。半年前那场地震，

林瑶根本就不在重灾区，她一直躲在几百公里外的五星级酒店里！

是我带着医疗小队冲进核心震区，在余震中刨了整整八个小时，

才把满脸是血的顾言澈拖出来。那时候他被生锈的钢筋刺穿了肩膀，

已经出现了早期病毒感染引发的休克。而我自己的右手也在救他的时候被划破，

同样沾染了病毒血液。医疗包里只剩下最后一支抗病毒阻断血清。

看着昏迷中不断喊冷的顾言澈，我没有任何犹豫，把那支能够救命的血清推进了他的静脉里，

并把母亲留给我的平安扣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在他手心里，让他撑下去。后来，他得救了，

被直升机接走。而我因为错过了黄金七十二小时阻断期，噬髓病毒彻底侵入骨髓，

成了无药可救的绝症患者。原来，我用一条命换回来的男人，正拿着我救他的功劳，

去爱另一个冒名顶替的女人，然后反过来骂我恶毒。“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痛处，

觉得自惭形秽了？”顾言澈见我死死盯着他的胸口不说话，冷哼了一声，“林晚，

人和人是有云泥之别的。瑶瑶是天上的皎月，而你，连路边的烂泥都不如。”我收回目光，

没有去捡地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也没有去掀开袖子给他看我手腕上的尸斑。没必要了。

对于一个眼瞎心盲的人来说，真相是什么，早就没意义了。我撑着墙壁，颤抖着站起身，

伸手探进自己病号服的领口里。指尖一用力，“啪”的一声，

我将脖子上戴了半年的那根红绳生生扯断。红绳上同样挂着半块白玉平安扣，

只是因为我这几天频繁吐血，玉扣早已被黑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成色。当着顾言澈的面，

我抬起手，松开五指。那半块带着我体温和血迹的平安扣，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

准确无误地掉进了刚才那个装满废弃纱布和止痛药盒的医疗垃圾桶里。

顾言澈看着那一抹落进垃圾桶的红绳，眉头猛地一跳，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慌乱，

下意识地迈出半步想要去看个清楚：“你扔的什么东西？”我没有回答他，

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沫，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什么，

一件早就该扔掉的垃圾而已。”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楼梯间，

身后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顾言澈，祝你和林瑶百年好合。我也真诚地祝愿你，

这辈子都永远别知道，当年在废墟底下救你的人到底是谁。”6我没有坐电梯，

而是推开了消防安全通道的铁门。刚才在走廊里站得太久，我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只想顺着偏僻的楼梯间走回二楼的连廊，去临终关怀病房躺下。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我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二楼拐角处放着保洁员刚留下的清洁推车，

上面搁着一桶刚兑好的高浓度含氯消毒水，旁边还有一个没盖紧盖子的老式铁皮开水壶，

正往外冒着滚烫的白气。我扶着铁栏杆，刚迈上最后两级台阶，

身后安全通道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水味飘了过来。

我回头一看，原本坐在轮椅上的林瑶，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能走能跳的，看来玫瑰花刺扎得还不够深。”我冷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林瑶却几步冲上来，一把拦在我面前。她刚才在诊室门口，

亲眼看到顾言澈站在垃圾桶旁发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瞬间起了疑心。

她死死盯着我的脖子，当看到我领口处空荡荡的、那根平时从不离身的红绳不见了时，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怨毒。“林晚，你刚才跟言澈哥胡说八道什么了？”林瑶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地问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扶着墙，冷汗已经模糊了视线，“让开，

我没力气跟你纠缠。”“什么都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年前去过那个地震灾区吗！

”林瑶见四周无人，彻底撕下了平时温婉善良的伪装，面目狰狞地逼近我，

“当初顾家拿着半块平安扣满世界找救命恩人，

我不过是在你的旧照片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玉扣，花重金仿造了半块去认领而已！林晚，

是你自己蠢，回来这么久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看我要嫁进顾家了，你想反悔去告密是不是？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只觉得可悲：“放心，那种眼瞎的男人，我送给你了。你冒领的恩情，

最好能瞒一辈子。”“死人才能瞒一辈子！”林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目光突然落在了我包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又看了看旁边保洁车上的开水壶和消毒水桶。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病博同情，那妹妹今天就发发善心，

帮你把这场苦肉计演得更逼真一点！”话音未落，林瑶突然扑上来，

一把死死抓住我受伤的右手手腕！我此刻连一个三岁小孩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挣脱不开。

她另一只手粗暴地扯掉我手背上的纱布，原本刚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涌了出来。

紧接着，她拽着我的右手，狠狠往保洁车上那个装满高浓度消毒水的铁桶里按去，

同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开水壶！“哗啦——！”滚烫的沸水混合着刺鼻的高浓度消毒水，

瞬间浇满了我的整只右手和前臂！“啊——！

”就像有一千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扎进溃烂的血肉里，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剧烈腐蚀，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手背上的皮肉瞬间翻卷发白，冒出滋滋的血泡。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的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雅兰焦急的呼喊：“瑶瑶？

瑶瑶你去哪儿了？”林瑶脸色瞬间一变。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我的手，

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狠狠抓出两道红印，随后把剩下的半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泼，

整个人顺着台阶重重摔了下去！“砰！”安全通道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林景深、赵雅兰和顾言澈冲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我站在台阶上方，

脚边是打翻的开水壶；而林瑶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台阶下，捧着通红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