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顾怀章说他母亲嫌我是抛头露面的绣娘，让我把祖传的绣铺关了涵养名声。
我信了这句话，落下铺门苦等六年。六年里，我断了各家绸庄的生意，
夜夜在灯下替他缝制四季官服与贴身常服，每逢送衣都遵他的嘱咐从顾府侧门进出，
到死也没等到他许我的一纸婚期。再睁眼，我回到了腊月寒夜。
顾怀章带着一身赴宴归来的酒气站在绣架前，将一卷画轴按在案上，
让我替他这个月中旬的相看宴赶制一幅双面绣屏。见我盯着画轴不语，他皱眉敲打我，
说相看只是应付长辈与同僚的过场，让我懂事些，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争着进门。
我看着他袖口由我亲手绣出的暗纹，
又想起樟木匣底那封我们私下交换、从未禀明长辈的庚帖，缓缓点了头。这一世，
我没有推翻绣架，而是先铺开契纸，当场收下了他的赶工工钱。他既怕成婚拖累前程，
又要我替他缝衣守候，那这桩买卖我便接下。只是待到交屏赴宴那日，这封捂了六年的庚帖，
我也该当着顾母与媒人的面，亲手退还给他了。第1章腊月初一的夜风卷着碎雪，
从窗缝钻进知微绣铺后堂，吹得青铜灯台上的火苗摇晃不定。顾怀章推门进来时，
连肩上的青狐披风都未解下，随手便将一卷画轴搁在了我的花梨木绣架旁。
“这个月十五府里设相看宴，母亲请了京中几位世交夫人与官媒过府饮茶，
正堂缺一幅撑场面的大屏风。”他指尖在画轴题签上轻轻一点，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
“这幅《松鹤延年》图，你用拿手的双面异色绣赶出来，腊月十四一早我派小厮来取。
”我捏着劈丝银针站在绣架后，指节微微泛白。
绣架上还绷着一件将近完工的石青暗云纹官服中衣，领口与袖缘走满了双面藏针。
案角小几上叠着我刚清算好的铺面账册与开春备料单，原想趁他今夜过来，
再问一问他何时将我们交换庚帖的事禀明顾老夫人。他却连眼角都没往小几上扫一下。
“知微，可听见了？怎么半晌不言语？”顾怀章见我没有去接画轴，眉头微蹙。我没有应声，
只垂眸看着右手食指肚上层层叠叠的旧针孔。就在一炷香前，
我还躺在阴冷潮湿的后院耳房里，咳得五脏俱裂。一墙之隔的长街上，
是礼部郎中顾怀章十里红妆迎娶尚书千金的喧天锣鼓；而我守着闭门六年的空绣铺，
抱着一匣子替他缝好却未曾送出的四季衣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睁开眼，
竟回到了我闭铺满三年、他刚升任礼部主事的这个寒夜。前世的今夜，
得知这幅屏风是他为自己的“相看宴”所备，我气得当场掀翻了针线笸箩，
流着泪质问他：我们私下交换庚帖已有三年，他既去赴相看宴，那我算什么？
他起初还耐着性子哄两句，后来被问烦了，
便冷下脸甩袖道：“母亲本就嫌你是抛头露面的市井绣娘，
我若连一场场面上的相看宴都拂逆她，你这辈子更别想进顾家的门！你能不能懂事些，
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争着进门？”那晚他摔门而去，两日后不过差人送来一盒胭脂并几句软话，
说自己初入礼部步步维艰，请我体谅。我念着当年他在微末寒窗时与我私定终身的情分，
又真以为是自己的绣娘身份令顾母嫌恶，竟咽下了所有委屈。
我不仅熬得双目赤肿替他赶出那幅双面绣屏，还听从他的嘱咐，将祖传的知微绣铺彻底封死，
终日闭门替他裁衣缝袍，只盼着洗去一身“匠气”，好叫顾母早日接纳。可这一等，
便是整整六年。六年里，我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四岁，
每次替他送新衣都只能照他的规矩在顾府西角门外候着，连顾母的面都不曾正式见过一回，
更莫提半句准信的婚期。“沈知微？”顾怀章略带不耐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拍一拍我的肩头。“你莫不是一听相看宴三个字，
心里又犯了拧？我刚在礼部站稳脚跟，不能落个忤逆母亲的名声。
这场相看宴不过是陪世交家眷吃盏茶，走个过场便散了。你素来温顺知礼，
切莫在这时候争着进门，等过了开春这阵风头，我定会寻机向母亲提你。
”我往绣架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看着他衣袖上由我一针一线绣出的暗云纹，
我心里再无波澜，只平静地点了点头。“顾大人放心，这扇门，我往后都不争了。
”顾怀章怔了一瞬，眼底的戒备顿时化作满意的笑意：“你能体谅我的难处便好，
到底是我看中的人。”他颔首便要转身离去，我却上前一步，
伸手按住了案上的《松鹤延年》画轴。“顾大人且慢。
这幅屏风既是为贵府正堂宴席赶制的双面异色绣，半月工期，按知微绣铺的规矩，
需先立字据、收清工钱。”顾怀章脚步一顿，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你我之间，绣一幅屏风还要立契算工钱？”我抽出一张印着知微绣铺朱记的空白契纸，
提笔写明尺寸、用料与交期，推到他面前。“屏风高六尺、宽四尺，
松针与鹤羽皆需用劈作十六丝的辑里湖丝，外加两成捻金线。半月交货，
连工带料共计五十两纹银，今夜先收二十两定金，余下三十两，
腊月十五交屏入府时当场结清。”顾怀章盯着契书，脸色沉了下来：“知微，
这三年我书房的挂屏、身上的袍服，哪一件不是你亲手所绣，何时同我计较过银钱？
”“从前是我闭铺歇业，如今这屏风是要摆在顾府正堂供满座宾客品评的，
自然按正经买卖来办。”我将印泥推到他手边，“顾大人若嫌贵，大可另请高明，
只是半月之内，京中未必有第二家绣坊接得下双面异色绣。”门外小厮被冻得轻咳了一声。
顾怀章盯了我半晌，只当我借收银子撒气，冷哼一声，摸出一张二十两银票拍在案上，
抓起笔在契书末尾签了名。“好，权当我给你添置丝线脂粉了！腊月十五一早，
你把屏风送到西角门外，莫误了正事。”我收起银票，将契书副页递还给他。
待后院门栓落下，我才走到床头的樟木箱前，打开了暗锁。
箱底压着一封保存了六年的泥金红纸庚帖。那是当年顾怀章未中举时，
与我在兰若寺私下交换的婚书，上面有他亲笔所书的生辰八字与“白首不移”四字，封角处，
还有我用双股青丝绣下的一枚并蒂兰小印。他既怕成婚拖累前程，
又要我守着这纸私帖替他缝衣等候，那便等腊月十五相看宴那日，当着顾老夫人与官媒的面，
把这封藏了六年的庚帖当众退还。我将庚帖装进素缎锦囊贴身收好，随后剪断绷架上的丝线，
将那件未完工的石青中衣、尺码册与顾府西角门的黄铜小钥，统统塞进一只旧包袱。
次日天刚亮，我便命学徒阿杏将旧包袱直接送去顾宅门房退还，
自己亲手卸下了知微绣铺尘封三年的大门板。第2章尘封三年的榆木门板一块块卸下，
冬日清亮的日光顿时铺满了知微绣铺前堂。我将“知微双面绣”的青绸幌子挂上檐角，
又与阿杏一道把压箱底的三十六色蚕丝线谱、双面绣屏风小样摆上博古架。
前世我听信顾怀章“顾母嫌弃绣娘抛头露面”的说辞，在生意最红火时关了铺门，
整日躲在后院替他缝补。三年下来，城中老主顾散了大半，
攒下的体己银子也尽数贴补了他在礼部的应酬。如今重开铺门，
手头虽有了顾怀章那二十两定金，但要想在半月内绣完六尺高的《松鹤延年》双面大屏，
并将绣铺名声重新立起来，还须寻一批顶级的辑里湖丝与软烟罗做底料。正午刚过，
铺门外停下一辆装满锦盒的青蓬马车。一名身穿宝蓝暗纹直裰的年轻男子掀帘下车，
眉目温朗、气度沉稳，手里捧着一卷紫檀轴画册跨进门槛。
正是京城第一大布商、庆云绸庄的东家陶砚舟。“今日路过东大街，
远远瞧见知微绣铺重挂幌子，还道是看花了眼。”陶砚舟立在柜台前温声拱手，
“沈掌柜别来无恙？”我放下劈丝刀，迎上前福了一礼：“陶东家请坐。阿杏，看茶。
”三个月前，陶砚舟筹备开春的江南春绸订货会，曾登门邀我绣制主展屏风。
那时我们连丝线配比都谈妥了，只因顾怀章得知陶砚舟年轻未娶，
斥我不守待嫁妇道、不许我与外男布商往来，我便硬着头皮退了那桩差事。
不想今日甫一见我开铺，他便亲自找了过来。陶砚舟在圆桌旁落座，
示意随行伙计将两只长木匣抬上桌面打开。
一排排色泽莹润的辑里湖丝与两匹极薄的月白软烟罗映入眼帘。
“上月江南新贡的头批蚕丝到京，这几束雪青、苍绿与赤金最宜做双面异色绣。
”陶砚舟将一束苍绿湖丝递到我手边，“前次沈掌柜虽推了订货会的邀约，
但这批丝线我一直替你留着。今日既见宝号重开，不知沈掌柜可有用得着的地方？
”我拈起一缕湖丝迎光细看，丝质柔韧匀净，劈作十六丝也绝不断缕，
恰是赶制《松鹤延年》屏风最急需的好料。我抬眼看向他：“实不相瞒，
我手头正有一幅腊月十五要交的《松鹤延年》双面大屏，急需这批湖丝与软烟罗。
陶东家前次提过的春绸订货会主展绣样，若尚未定下旁人，我愿一并接下。
”陶砚舟眸光微亮：“当真？这次不再受旁人掣肘了？”“知微绣铺从今往后由我自己做主，
再无旁人置喙。”陶砚舟颔首一笑，当即取出订货会合作契书与供货单。我们就着窗前日光，
逐一核对《松鹤延年》图与订货会新画样的丝线色号。他虽是布商，却极懂苏绣走针的脾性，
见我对着画稿右上角的背光松枝沉吟，
便主动从匣底取出一卷暗泥金线：“此处若用赤金恐夺了白鹤光彩，不妨试试这股暗泥金，
压得住底色。”我接过比在画稿上，果然严丝合缝，不禁赞道：“陶东家好眼力。
”两人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核对色卡，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章一身礼部青袍，脸色铁青地跨进门槛，
身后小厮手里还拎着我清晨命阿杏退回顾宅的那只旧包袱。“沈知微！
”顾怀章目光扫过敞开的铺门，死死钉在我与陶砚舟并肩所立的柜台前，胸口剧烈起伏。
“你清晨让人把我的中衣和西角门钥匙丢回府里，我还当你只是赌气，
没想到你竟敢私自卸下门板开铺，还把外男招进铺子里指手画脚！”他几步冲到柜台前，
伸手便要去合桌上的丝线木匣，被陶砚舟不动声色地按住匣盖挡了回去。
顾怀章冷眼扫向陶砚舟：“你是何人？知微绣铺早已歇业，这里不接外客！
”陶砚舟神色从容，温声道：“在下庆云绸庄陶砚舟。知微绣铺既已挂牌开门，
沈掌柜便是这间铺子的东家，在下与沈掌柜洽谈正经丝线买卖，去留似乎不归这位大人管辖。
”顾怀章面色涨红，猛地转头盯住我，压低声音喝道：“沈知微，我再三同你说过，
母亲最忌讳你在外抛头露面做匠人营生！你立刻把铺门关上，把这姓陶的丝线退了！
”我平静地将选好的湖丝交给阿杏入账，这才抬眼看向顾怀章。“顾大人怕是忘了，
昨晚我已经立了字据，收了你二十两赶工定金。我不开门选料，
拿什么替贵府赶制腊月十五的《松鹤延年》屏风？”“绣屏风我自然会派人送丝线，
何须你同外男布商私相授受！”顾怀章将旧衣包袱按在柜角，“你是同我交换过庚帖的人，
一言一行皆关乎我的官声体面。我不许你重开绣铺，更不许你与庆云绸庄往来！
”我将那只旧包袱原样推回他怀里，声音冷冽：“顾大人慎言。
那张私下交换的庚帖既未过媒妁、亦未禀高堂，算不得卖身契。知微绣铺是我沈家祖传产业，
我要不要开铺、同哪家布商选料，全凭我自己做主。”“你当真要为了开这破铺子，
同我撕破脸？”“顾大人若嫌有损体面，那幅《松鹤延年》屏风大可现在退单，
按契书定金不退；若还要屏风，便请带着你的旧衣离开，莫耽误我同陶东家点货。
”顾怀章气得指尖发颤，目光在我与陶砚舟之间狠狠剐了一个来回，冷笑道：“好！
你既这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那便走着瞧！”说罢，他抓起包袱拂袖而去。
我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拿起算盘对陶砚舟道：“让陶东家见笑了，
咱们继续核对软烟罗的尺数吧。”第3章接下来的几日，
我白日里与陶砚舟调配双面绣的丝线色阶，入夜便在灯下赶制那幅《松鹤延年》屏风。
顾怀章那日拂袖离去后，连着三四天没有露面，只派小厮在街口远远盯着绣铺动静。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在他眼里，我闭铺守了他六年，
如今突然重开绣铺、又与年轻未娶的布商陶砚舟走得近，定是因为听闻相看宴而心生怨怼，
故意用这等手段逼他低头。果不其然，腊月初六午后，
我正与陶砚舟在绣铺前堂核对春绸订货会的第一批新画样，
门外忽然停下了一辆华贵的朱轮马车。顾怀章一身簇新的绛紫常服迈步下车，随即转过身，
极为体贴地扶住车上下来的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披着雪白狐裘，发间簪着累丝金凤步摇，
正是礼部秦员外郎之妹、顾怀章口中刚从姑苏回京的旧识才女秦书瑶。两人并肩跨进门槛。
顾怀章目光越过博古架直直朝我刺来，嘴角勾起一抹报复般的冷意。“沈掌柜近日生意兴隆，
连庆云绸庄的陶东家都成日泡在你这铺子里。”顾怀章走到堂中，故意提高了声音。
“既是你开门迎客、只论买卖，
日便带书瑶过来给你送一桩大买卖——把你铺子里成色最好的大红妆花缎与喜服绣样拿出来，
我要替书瑶挑一套开春穿的嫁衣喜服！”站在柜台后的阿杏顿时气红了脸，
被我抬手轻轻按住。我将狼毫笔稳稳搁回笔山，迎着顾怀章挑衅的视线走上前，
按足掌柜礼数颔首：“原来是顾大人与秦姑娘光临。阿杏，
去把东厢架上那三匹赤金妆花缎取来，再奉两盏热茶。
”顾怀章似是没料到我听了“嫁衣喜服”四字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脸色微僵，
转头对秦书瑶温声道：“书瑶，你前日不是说京中绣坊的喜服纹样俗气吗？
沈掌柜手底下的双面绣还算过得去，今日你尽管挑，记在我账上便是。
”秦书瑶并不知晓我与顾怀章私换庚帖的旧事，只当我是相熟绣娘，
羞赧地低了低头：“怀章哥哥太客气了，我不过先瞧瞧吉服花样，哪能劳你破费。
”阿杏很快将三匹大红妆花缎与两册《锦绣吉服谱》捧上长案。
顾怀章亲自拈起一匹百子千孙红缎比在秦书瑶肩头，
口中虽在赞叹“这抹正红最衬书瑶肤色”，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脸上的神情，
像是在等我失态哭闹。我却只拿过量衣竹尺，公事公办地指着图谱道：“秦姑娘身量纤细，
若做广袖喜服，领缘宜用双股捻金线盘出缠枝牡丹。
这匹赤金妆花缎连料带绣工一共八十两纹银，工期三个月。二位若是定下，
按规矩先付三成定金。”顾怀章握着红缎的手指猛地收紧，压低声音道：“沈知微，
你当真看得下去？我是在替书瑶挑拣喜服嫁衣！”我抬眼看他，
语气平静无波：“知微绣铺开门做生意，客人上门挑喜服是好事，我有什么看不下去的？
莫非顾大人今日过来，不是真心想替秦姑娘置办嫁衣？”秦书瑶闻言微怔，
转头狐疑地看了顾怀章一眼。顾怀章神色一慌，忙道：“胡说什么！我与书瑶两家世交，
长辈早有意亲近，挑套喜服自然是正事！”“既是正事，
秦姑娘不妨先去内屏风后比一比样衣尺寸。”我朝内堂屏风指了指，
待阿杏引着秦书瑶转入屏风后，我便转身回到西侧画案旁，
继续与陶砚舟商议订货会的新画样。陶砚舟将一张绘着《春江水暖》的宣纸铺平，
温声问我：“沈掌柜方才说水波纹改用三色渐变湖丝，柳叶尖上配哪一抹嫩黄最衬？
”我拈起两缕鹅黄蚕丝比在纸上，见陶砚舟袖口沾了一点朱砂印泥，
便顺手递过一方素帕提醒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笑。“砰”的一声闷响，
顾怀章一掌拍在长案上，几步跨到画案前，铁青着脸截断了话头。“沈知微，
客人在里头试比喜服，你倒有闲心跟一个外男眉来眼去？你们成日凑在一处画这些东西，
到底背着我勾搭了多久？！”陶砚舟眉头一蹙刚要上前，我已先一步抬起眼，
冷冷迎上顾怀章的视线。“顾大人这话好生奇怪。
你方才还在当众替秦姑娘比试大红喜服、张罗嫁衣纹样，
这会儿倒跑来盘问我与合作东家核对画样？你我早无瓜葛，
我在自家铺子里同谁说话、接谁的买卖，与顾大人有什么干系？”顾怀章被我当面堵回，
一口气卡在喉间，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话来。恰在此时，
屏风后传来秦书瑶询问样衣领口高低的嗓音。我不再看顾怀章一眼，
径直绕过他走向屏风之后。第4章绕过绘着折枝海棠的螺钿屏风，
内室里点着一炉清淡的鹅梨帐中香。秦书瑶已将那件半成的大红妆花缎喜服样衣披在外头，
正对着铜镜比看领口。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了方才在前堂时的羞赧笑意。
“沈掌柜，劳烦替我瞧瞧，这件喜服的云肩是不是略宽了半寸？”我拿起竹尺走上前，
替她抚平肩头褶皱比量道：“秦姑娘肩削，云肩确实宽了四分。若是定下，
将两侧金线往里收一道暗褶便贴合了。”话音未落，顾怀章已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秦书瑶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柔声问道：“怀章哥哥，你瞧这领口是配如意云纹好看，
还是配沈掌柜说的缠枝牡丹更衬我？”顾怀章站在三步外的花几旁，随口应道：“都好，
你穿着都好看。”可他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往秦书瑶领口的红缎上落半分，
而是死死盯着我捏着竹尺的手指，沉声开口：“沈知微，你方才在前堂给那陶砚舟递帕子，
倒是殷勤得很。这件大红喜服可是我买来备着开春成亲穿的，你亲手替书瑶量尺，
心里当真半点感触都没有？”我没有抬头，只在竹尺刻度上记下尺寸：“回顾大人，
做衣裳讲究分寸合度。不管是哪位贵客成亲，知微绣铺收了银子，都是一样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