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干了五年，业绩年年第一。得罪了副总的儿子，一纸调令，发配青山县。

同事群里刷满了蜡烛。前暧昧对象秒删我微信。我看着调令上的地址，嘴角压不住了。

青山县。我爷爷，退休老支书。我表哥，当地最大的包工头。你管送我回家叫发配？

【第一章】周一早会，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投影幕上只有一页纸。人事调令。许野，

调任青山县办事处主任，即日生效。会议室静了两秒。后排有人先笑出了声。

孙骁坐在主位旁边，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啪一声扣在桌上。他二十六岁，

空降大区经理三个月，副总孙德海的独生子。许主任，恭喜啊，升官了。办事处主任，

听着是升。可公司里谁不知道青山县办事处是什么地方。两年，换了三任主任。一个辞职，

一个调岗，一个连报到都没去。内部管那儿叫流放地。我没出声。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孙骁的钢笔停了。他在等。等我拍桌子，等我吼，等我说一句凭什么。

只要我开口，顶撞上级这顶帽子，他今天就能扣我头上。我放下杯子：什么时候走？

孙骁愣了半秒，笑得更开了：挺识相嘛。明天就走。青山那边连台打印机都没有，

你自己带点纸。销售二组的钱斌第一个笑出来，拍着大腿。去年他丢了一单三百万的货，

是我连夜开车去客户家里，蹲了一宿给他捞回来的。那天他抱着我说，许哥，

这辈子我记你的好。孙骁起身，绕到我背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不大，刚好够半个会议室听见：上周五你攥我手腕那一下，挺有劲啊。

我肩膀没动：你往人家小姑娘身上泼白酒，总得有人让你道歉。恒万超市采购部的小姑娘，

二十出头。就因为没给他倒酒，被他一杯白酒泼了满脸。恒万的刘总当场摔了筷子。

一年三千万的续约，差一点就黄在那张饭桌上。是我攥着孙骁的手腕，攥到他指节发白，

攥到他咬着牙挤出那三个字。孙骁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紧：单子是你保住的，没错。

可你记住了，这公司姓韩，这层楼，姓孙。他又压低了一点：我爸在饭桌上夸了你五年。

许野这个，许野那个。我倒要看看，你到了山沟里，还有什么可夸的。他松开手，

拍了拍我的西装领子：青山县好山好水，好好养老。散会后，手机震个不停。销售部大群里，

钱斌发了一根蜡烛。后面跟了一根，又一根。满屏的白蜡烛，一路刷到底。

有人跟了一句：许哥一路走好。下面一排哈哈哈。吴昊私聊我：兄弟，顶住。

孙家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摁。又一条：唐蔓刚才在茶水间说，跟你就是普通同事，

让大家别乱传。我点开唐蔓的对话框。上周六她还发来一张展览门票的截图，

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打了一行字：明天去青山了。发送。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几秒。想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

一个连十分钟都不愿意等的人，不值得我多看一眼。我把调令从打印机里抽出来。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办公地址：青山县城关镇解放路十七号二楼。解放路十七号。

楼下是我姑开的农资店。我小时候蹲在那门口，啃过的冰棍棍儿能攒一抽屉。我捏着那张纸，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旁边工位的同事看我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估计以为我气疯了。我走到楼梯间，拨了个号码。那边很吵，有鸡在叫，有人在喊谁家的狗。

小野？爷爷，我调回青山了。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回来好。回来正好。爷爷咳了一声，

声音压低：你表哥这两年让人坑惨了。村口那条路修了一半，钱一分没结，

他把房子都抵出去了。谁欠的？一个公司。叫鼎禾。我低头。胸前的工牌上，印着两个字。

鼎禾。**了五年的公司。【第二章】县汽车站门口，一辆皮卡停得歪七扭八，

车身上的泥点子糊了半扇门。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光头。一米九的个子，脖子上一道疤，

胳膊比我小腿还粗。出站口几个拉客的司机，一看见他，全散了。光头冲我张开胳膊，

眼圈先红了：野子！我还没开口，人已经被他抱离了地面。哥，哥，放下，骨头要断了。

杜川，我表哥，我姑的儿子。青山县最大的包工头。也是全县最怕老婆的男人。车上，

他一手打方向盘，一手往我怀里塞了个烤红薯。我剥着红薯皮问：那三百二十万，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指节一根根凸起来。两年前鼎禾来许家坳建基地，

总包是宏利建设，老板叫张宏利。他把进村的路和场地平整分给我。

我垫了一百多个工人的工资，垫了水泥钱沙子钱，干完了，他说验收不合格，一分不给。

合同呢？都在。结算单他们项目经理签的字，宏利的章盖得清清楚楚。我去告了，判我赢。

可宏利账上一分钱没有，执行不了。杜川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哥扛得住。

就是那年过年，工人堵在我家门口，你嫂子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抬手抹了把鼻子，

别过头去看窗外。红薯咬在嘴里，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村里呢？村里更惨。

鼎禾说每亩地一年八百租金，头一年给了，第二年没影儿。王老三家指着那钱给儿子交学费，

最后把牛卖了。村里人堵了路，扎了鼎禾的车胎，你们公司的人回去就说许家坳全是刁民，

再没来过。我没接话。第二年的租金，到底付没付？爷爷家的院子没变。

爷爷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八十二了，背驼了，手上的老茧还是厚得能刮掉漆。

他抬眼看我：瘦了。就这两个字。然后起身，去灶台上揭锅盖。鸡汤的味道冲出来，

我鼻子一酸。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孙骁。到了吧？给你派个活。三个月，

把许家坳那三千亩地的流转签下来。签不下来，考核不合格，自己走人，一分补偿没有。

三个月？嫌长？嫌长。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笑：许野，你脑子让驴踢了吧。

那帮刁民上回把我们的人车胎都扎了，你注意安全啊，别让人埋山里。嘟。

杜川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这孙子谁啊？副总的儿子。

我明天就去市里堵他！哥，坐下。爷爷一直没说话，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小野，

丑话说在前头。村里人信我，不等于信你们公司。我当了三十年支书，

从没拿这张老脸压过乡亲。你要签，你自己去说。说不通，你回城里去，别丢许家的人。

爷爷，我没打算让您出面。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解放路十七号。我姑正在店门口卸化肥，

看见我，一袋化肥差点砸脚上。野子？你就是鼎禾新派来的？姑，是我。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往我手里一拍：楼上那屋，鼎禾还欠我半年房租呢，你看着办。

办事处在二楼。门一推，灰扑了我一脸。一张桌子，一把断了腿的椅子，

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接任的兄弟，柜子钥匙在门框上头。

第三层，夹层。看完你就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人待得住。别信姓孙的。马国栋。马国栋，

上一任主任。两年前辞职，走得悄无声息。我踮脚在门框上摸到一把钥匙。

第三层的铁板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复印件。一张付款审批单。

许家坳基地第二年度土地租金，二百四十万，代付单位：宏利建设。审批人：孙德海。

一张工程结算单。进村道路及场地平整工程款，三百二十万，已全额支付宏利建设。

审批人：孙德海。我捏着那几张纸，手心出了汗。公司的钱，付了。一分没少。

可村里没拿到，我哥也没拿到。我掏出手机，查了宏利建设的工商信息。法人，张宏利。

又给吴昊发了条消息：孙德海的老婆叫什么？他回得很快：张宏丽。你问这个干嘛？张宏利。

张宏丽。二百四十万，加三百二十万。五百六十万，进了孙家的口袋。窗外解放路上，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我把纸袋塞回夹层，锁好柜门。孙骁把我送到青山县，

是想埋了我。他不知道，他把我送到了他爹埋雷的地方。那天晚上，

我给总部合规部发了一封邮件。不长，就三行字。【第三章】许家坳村委大院，八十多号人，

挤得满满当当。条凳不够，后头的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到前头：各位叔伯婶子，我叫许野，鼎禾食品的。话音刚落，一个搪瓷缸子飞过来。

砸在我肩膀上，热茶顺着领口往里淌，烫得我脖子一缩。鼎禾的人还有脸来！

王老三从人堆里站起来，五十多岁，黑瘦，眼珠子通红。

我儿子第二年的学费就指着那笔租金！最后是我把牛牵到集上卖了！那头牛我养了八年！

底下炸开了锅。老支书的孙子又咋样？胳膊肘往外拐！滚回城里去！

上回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没动。弯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

用袖子擦干净，走过去，放回王老三面前的桌上。三叔，这缸子摔瘪了，回头我赔你个新的。

王老三一愣，梗着脖子：少来这套！我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桌上。一份新的流转协议。

一张银行卡。协议我念给大家听。租金每亩每年八百五，按季度预付，先给钱，后用地。

每年涨百分之三。基地招工，本村人优先。山核桃按保底价收，市场价高就按市场价。

底下静了一点。还有最后一条。鼎禾要是拖欠任何一个季度的租金，或者换掉项目负责人，

你们可以单方面解约，已经拿到手的钱，一分不退。有人嘀咕：写得好听，空口白话谁不会。

我把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这张卡里有六十万。我上班五年攒的，本来打算在城里付个首付。

今天我把它存进一个三方共管账户。村委一把锁，县农商行一把锁，我一把锁。

三十天后中午十二点，鼎禾第一个季度的租金要是没到，这笔钱，

按亩数直接打到你们每家卡上。院子里没人说话了。墙根下有人把烟掐了。

王老三盯着那张卡，嘴唇抖了两下：六十万……你自己的？我自己的。你图啥？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拄着拐站在门槛外头，一句话没说。

我收回目光：图我爷爷走在村里，不用低着头。王老三抓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他抬头：你要是让你们公司撤了呢？条款写着，换人就解约，钱照拿。他咬了咬牙，

名字签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他身后，排起了队。三天。两千六百亩，

意向书签了一摞。杜川听说了，蹲在我办公室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憋出一句：野子，

基地的活要是找我，我不干。鼎禾的活，我一铲土都不动。哥，这回不走宏利。公开招标，

钱进共管账户，干一段结一段。那三百二十万呢？我给你要回来。你拿什么要？

我拍了拍铁皮柜：拿他们自己签的字。杜川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没说干，

也没说不干。当天晚上，我把签约进度和租金付款申请，一起报进了公司内网。按流程，

先到大区经理孙骁，再到分管副总孙德海。第二天一早，孙骁的电话就来了。

听说你在乡下搞得挺热闹？后天我过去视察。把你签的那些东西，都给我备好。

【第四章】头天夜里下了场雨，村口的土路泡成了泥汤。一辆白色越野车冲进村，一脚油门，

泥水溅起半人高。王老三刚好扛着锄头路过，被泼了一身。车没停。车门打开，孙骁下来了。

一身浅灰西装，脚上一双白球鞋，下车第一脚就踩进了泥坑。他骂了句脏话，

甩着脚往村委走。副驾驶下来一个人，米色风衣，长头发。唐蔓。她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接着伸手挽住了孙骁的胳膊。钱斌拎着包跟在最后，冲我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贱相。

孙骁进了村委，一**坐在主位上：东西呢？我把签约汇总表递过去。他翻开第一页，

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又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两……两千六百亩？三个礼拜？

钱斌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孙骁把表格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又挤出一个笑：行啊许野，有两下子。从今天起，青山项目我亲自负责，你配合我。

他扭头对唐蔓说：把原件都收了，带回总部。唐蔓拿起桌上那一摞意向书，抱在怀里。

孙骁拿着协议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八百五？按季预付？谁给你的权力？改成七百，

一年一付。他手指戳着最后一条：这什么玩意儿？换负责人就解约？划了。

院子里蹲着的村民全站起来了。王老三一身泥，拎着锄头站在门口：那我们不签了。

孙骁斜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签了字还想反悔？信不信我告到你倾家荡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