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把人让进院子。

二十几个人进来，站得满满的，都没说话，等着。

阿穗把那个旧布包放在桌上，我没动，她也没开口，就那么站着，低着头。

陈小满去堂屋搬了两把椅子，又去烧水。

我坐下来，看了阿穗一眼，“坐。”

她坐了，但坐的只有半个椅子，腰杆是直的。

我问：“江家那边怎么说的？”

“管事周福今天回去，当夜就见了东家，把今天药铺的事原话说了一遍。”

“江东家怎么想的？”

阿穗抬头，“东家说，这事和我说。”

我点头，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陈家给我们的那批百年堂抵押，文书上写的是库存药材加铺面使用权，说是价值十八万，让江家吃进来，到期再议。”

“实际值多少？”

“去年九月我让人去盘过，空铺子加上剩的那点货底，撑死六万。”

陈小满在灶间听到了，铲子碰了一下铁锅，没说话。

“陈家这笔账，让你们亏了十二万。”

阿穗说，“是。”

“他们亏你的，你想不想讨回来？”

阿穗这回没立刻答，她看了我一下，“老祖说怎么讨，我就怎么讨。”

我从袖口取出那张地契，展开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百年堂原始地块的契，陈家对外说毁于火灾，实际在我这里，青江市县衙的红印，第二代先祖陈锡年的名字，合法合规。”

阿穗低头看，手指搭在契纸边上，没动。

“陈家抵押给你们的百年堂，建在这块地上，地契不在陈家手里，所有后续文书，都是无根之木。”

阿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他们押给我们的，其实是一件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对。”

她呼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那十八万。”

“先不用急着追。”

我把地契收回来，“你们现在那笔抵押，按原价吃下——不是追陈家追款，是重新立契，地契这边换成阿穗你的名字，钱是江家出，契归我。”

她直接抬头看我。

“老祖，这是六十年的养育账，您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眼睛没红，声音是平的，但手压着桌面，用了劲。

我说，“不是账，是生意，往后百年堂开张，江家是第一个供货商。”

阿穗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利落。

这一夜，她带来的二十几个人轮流守在院子外头，我和阿穗把文书的事过了一遍。

陈小满煮了一锅稀饭，够二十几个人喝，锅底刮干净的那种。

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小声说：“老祖，这事办完，陈广川那边要知道的吧？”

“他今天就知道了。”

“那他不会急？”

“他已经急了。”

另一边，陈广川确实急了。

消息是隔天下午传回来的，是陈小满从茶馆里旁听来的。

江家那边突然放缓了百年堂的抵押流程，原定本周结清的尾款，说是账目要重新复核，押后。

陈广川当天下午连问了三个商会的人，都说听到了一句话在外头传——说是陈老祖生前留有什么“手泽面世”，有文书，有旧契，不知真假。

他使人去别院探，探回来说，别院有人，灯是亮的，院子里有新柴火，菜园子被翻过，是有人住的样子。

探那趟的人回去，说了一句：

“像是有活人。”

陈广川坐在祠堂里，把那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把手里的茶盅从桌子这头摩到那头，摩了一遍又一遍。

这边，陈宏业从晚饭后就一个人坐在书房。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是旧的，折痕很深，是有人压了很久的东西，今天夹在他的账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纸条上写了两行字，笔迹他认识。

是陈守拙的。

写的是三十年前那笔烂账——他生意崩盘的那一年，是谁在账面上垫了他将近两万块钱，没打欠条，没说日期，只有转账的底单。

他当时以为是运气，后来以为是算错了，再后来就当没这事。

现在看见这两行字，才知道那钱是谁出的。

他盯着那张纸条，坐了一夜。

陈小满睡前把院子扫了一遍，进来跟我说，“明天阿穗姐说要带人来，把院墙的缺口补上。”

“嗯。”

“老祖您今晚睡得着吗？”

我把灯拨暗，“睡得着。”

他去铺床，动静很轻，怕吵着人。

灯灭了没多久，院子外头有风，树叶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不知道是哪棵树，反正不是我院子里的。

我闭着眼，听着风。

那边陈广川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他把手边那个茶盅翻过来，压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管事站在门边，低着头，没有动。

陈广川说：“别院那两个鬼，今晚处理干净。”

管事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

院子那边，陈小满正在给我掖被角，嘴里叨叨说被子太薄，明天去买一床厚的。

窗外，风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