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5、
我婚纱提到了膝盖,一只脚光着,头发散下来。
那句“老娘削不死你”还钉在空气里。
她看了我很久,才很轻地问:“程浅,你不是沪城人,对伐?”
顾承刚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妈,这件事是我——”
“我现在问浅浅。”婆婆仍旧看着我,“你让她自己讲,好伐?”
顾承一下停住。
我看着她,终于把那句早该在半年前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不是。”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哪里人?”
“东北。”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压了下去。
婆婆脸上没有我曾经最害怕看到的嫌弃,她只是安静了几秒,随后问:“那你爸爸妈妈呢?”
我的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她的声音仍旧不重,却一层层往下压:“上次跟我一起吃亲家饭的那两位,是你亲生爸妈伐?”
我鼻尖发酸,却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再躲。
“不是。”
婆婆的脸终于白了一点。
她慢慢转头,看向主桌另一边的周叔周姨。
两个人早就站起来了,周叔先低下头:“顾女士,对不起。我们是受托来帮忙的。”
周姨也跟着说:“我们收了钱。”
婆婆沉默了十几秒,才低低确认:“所以上次那顿亲家饭,也是假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顶住。
我看着她捏着桌布的手,想起那天她把顾叔叔留下的酒推到“我爸”面前,说第一次见亲家,总要拿出点心意。
顾承往前一步,我知道他想扶我,可这一次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挡。
婆婆重新看向我:“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跟顾承六年是真的,我在国外念书是真的,我的工作、家里情况,只要不是籍贯和住址,都是真的。
陪您逛街是真的,怕您冷所以包里常放披肩是真的,不收镯子,说等真结婚以后再收,也是真的。”
她听到最后,眼圈一点点红了。
“真的才麻烦呀。”她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要是全是假的,我今天回去把你送的东西都收起来,就当不认识。
可偏偏那些好又是真的,我现在回头去想,哪一句可以信,哪一句又不可以信?”
我的喉咙彻底堵住。
顾承终于开口:“妈,第一句谎是我撒的。
几年前你催我找本地女朋友,我怕你反对,顺口说浅浅是沪城人。
第一次见你之前,也是我求她帮我圆。后面我一直拖,假父母也是我先提的。”
婆婆看着他:“你求,她就一定要答应伐?”
顾承脸色一僵。
我接过话:“不是。第一次是他求我的,后来的每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您要见父母时,他想说,是我拦了;您拿奶奶的镯子给我时,他也准备说,还是我拦了。
我总觉得再等等,总能找到一个不那么伤您的时候,可其实根本没有那个时候。”
顾承转头看我,我没躲。
“这件事,他拖了,我也拖了。谁都不干净。”
婆婆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在四十多桌宾客面前发火,只把湿掉的桌布往里推了推,对酒店经理说:“客人都来了,菜照常上,不要浪费。”
经理愣住:“顾女士,那仪式......”
“今天到这里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看已经够难看了,不要再让客人坐在这里看笑话。”
她转身往外走。
顾承追了两步,她没有回头:“你今天也不要跟回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宴会厅的门合上时,声音很轻,却像整场婚礼真正结束的那一下。
我低头才发现脚边有血。
刚才甩掉高跟鞋时踩到了碎瓷片,婚纱边缘已经蹭红了一块。
赵晴扶我去后台处理伤口。
顾承跟进来,我先说:“你去把外面的事收完,别再让你妈回来处理。”
他沉默两秒,点头:“好。”
这一次,他没有说等会儿,也没有说以后。
他当场取消后续流程,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两边长辈说明白。
有人替他圆,说年轻人怕父母反对,撒个小谎也正常,他只说:“不是小谎,错了就是错了。”
许航酒醒了大半,小声解释:“哥,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想热闹一下。”
顾承看着他:“你每次都没想到。你说是玩笑的时候,别人不舒服;你说是热闹的时候,别人已经说了不喝。以后别拿我当这个玩笑的对象了。”
我坐在后台,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他的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这六年,他最擅长让所有人舒服,也正因为太想让所有人舒服,才把一句真话拖成今天这样。
现在,他终于开始学着让该难受的人难受,包括他自己。
6、
6
当天晚上十点多,我给我爸妈打了视频。
电话接通时,我妈刚敷上面膜,我爸歪在沙发上看球。两个人都以为我还在正常谈恋爱,前两天我妈还问我:“十一回不回来?顾承要有空就一块儿带回来,别一天到晚跟上班似的处对象。”
所以视频刚接通,我爸看见我身上的婚纱,还乐了一下。
“哎呀,整挺漂亮啊。谁结婚,你还当伴娘去了?”
我喉咙发紧:“我的。”
屏幕那边一下没声了。
我爸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沙发上。我妈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一把揭下面膜。
“你再说一遍。”
“今天......是我婚礼。”
“你结婚?”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我爸。
“我俩,亲爹亲妈,一点儿不知道?”
我没敢出声。
我妈吸了口气,脸都气红了:“程浅,你先别搁那儿装鹌鹑。到底怎么回事,从头给我说明白。”
我只能把事情一点点往外倒。
从顾承几年前那句“我女朋友是沪城人”,说到第一次去顾家,再说到婆婆提出见亲家,顾承提议找两个人帮忙,又说到那顿假的亲家饭,最后才说到今天婚礼上,我为了护顾承,当着四十多桌人的面彻底露了馅。
我爸最开始一直没说话。
听到“假父母”三个字,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等会儿。”
我心里一紧。
他指着屏幕,像怕自己听差了:“你结婚不告诉我俩也就算了——不是,这个也不能算了。你还找俩人,冒充我和你妈,跟人家亲家吃饭去了?”
“......嗯。”
“还收钱了?”
“收了。”
我爸一只手叉着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气得直笑。
“行。真行。养你三十来年,头回知道我这当爹的还能让人顶班。”
我妈一句话没说。
她越不说话,我心里越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顾承他妈,对你好不好?”
“很好。”
“因为你是东北人,难为过你没有?”
“没有。”
“嫌过你家里条件没有?”
“也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
“那这事儿咱不占理。”
我鼻子一酸。
我妈看着我,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从小就这个毛病。外面的事再大,你撸袖子就上;真碰上自己亲近的人,你怕人家难受,就开始拖。今天不说,寻思明天说;明天舍不得,又寻思后天说。最后咋样?好好的事儿,让你们两个给整得稀碎。”
我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有啥用?”
她叹了口气,语气还是硬的,眼圈却慢慢红了。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都敢背着我俩办。你到底是怕我们不让你嫁,还是压根儿没寻思过我们也想亲眼看自己闺女结婚?”
这一句一下扎进来。
我眼泪瞬间掉了。
我爸原本还在生气,看见我哭,脚步顿了顿,最后也没哄,只抓起手机。
“最早一班几点?”
我抬头:“爸?”
“去沪城。”
“你们别来,顾阿姨现在肯定不想见——”
“她不想见,咱就不往人家眼前凑。”
我爸回头看我。
“但你都把你亲爹亲妈给换了,我俩知道以后还搁东北坐着,那算咋回事?”
我妈把手机接过去,已经开始查航班。
“你爸说得对。咱过去不是给你撑腰,更不是替你跟人家讲情。人家认不认你,是人家的事;咱该不该过去道歉,是咱的事。”
她抬眼看我。
“这回你别替谁做主。人家愿意见,咱就见;不愿意见,咱就在沪城待着。什么时候她心里能过这道坎,什么时候再说。”
视频挂断前,我爸又探过来一句。
“还有顾承。”
“嗯。”
“你告诉他,我现在没空收拾他。”
我妈瞪他:“你要收拾谁?”
“我说说道理不行啊?”
“你那脸像要说道理?”
我爸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冲镜头说:“反正让他等着。结婚瞒着两家,这事儿他跑不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顾承去机场接人。
我妈从出口一出来,走得比行李车都快。我爸跟在后面推着两个箱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袋吃的。
我刚迎上去,我妈先低头看我的脚。
“哪只?”
“右脚。”
“给我看看。”
“妈,这机场呢。”
“机场咋了?机场脚不是你的?”
她蹲下看了一眼,确定伤口只是皮外伤,站起来就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
“能耐。穿婚纱都能给自己整见血。”
我爸把纸袋塞进我怀里:“吃点儿。”
“什么?”
“包子。你妈五点把我薅起来,我寻思你指定也没吃好。”
纸袋还是热的。
我鼻尖一酸,低头没说话。
顾承走过来:“叔叔,阿姨。”
我爸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顾承,我先问你个事儿。”
“您说。”
“结婚瞒我们,是你俩一起定的?”
“是。”
“找假爹妈,谁先出的主意?”
顾承停顿了一下:“我。”
我爸点点头:“行,敢认就行。”
他拍了拍顾承肩膀。
“别紧张,我现在不跟你算这笔账。你妈咋样了?”
顾承神色暗下来:“她让我这几天别过去。”
我妈把行李箱接过去一个:“那就别去堵门。”
顾承一愣。
“她现在憋着一肚子委屈,你俩再天天站门口哭着喊着求原谅,那不是认错,是逼人家赶紧给你们台阶。”
她看了一眼我。
“这回都消停点儿。别又觉得自己是在为别人好。”
上车以后,我妈要了婆婆的联系方式。
我下意识问:“你要给她打电话?”
“人家现在连你俩都不想见,我一个刚冒出来的真亲家,上去就打电话,合适吗?”
她低头打字。
最后只发了一段。
“顾姐您好,我是程浅妈妈。昨晚我们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办了婚礼,也才知道之前那顿亲家饭是假的。这事儿是他们办得不对,我们不替孩子找借口。我们已经到沪城了,就是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您啥时候愿意见,我们啥时候过去;这几天不方便也没事儿,我们不打扰您。”
发完,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我爸问:“回了吗?”
“刚发出去回啥?”
“我这不着急吗。”
“你着急有用?你还能顺网线钻过去?”
我爸不说话了。
婆婆当天没回。
第二天也没回。
我爸妈就在酒店住着。
谁都没催。
我妈白天拿电脑开会,晚上陪我吃饭。我爸闲不住,把酒店附近菜市场都逛明白了,第二天回来还跟我说哪家熟食好吃。
第三天晚上,顾承手机终于响了。
婆婆只回了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
我妈看完,先长长出了口气。
“行。”
我爸问:“明天买点啥?”
“啥也不买。”
“空手去啊?”
“就空手。”
我妈看他。
“咱今天是去认错,不是拿东西堵人家嘴。真想送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
7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们站在顾家门口。
门开以后,婆婆看上去明显瘦了一点。
我妈没有像平时见人那样热热闹闹地上前握手,只规规矩矩换了鞋,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顾姐,对不住。”
我爸也坐直了:“这事儿孩子办得太埋汰,我们昨天才知道。”
婆婆看着他们:“你两位连婚礼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妈摇头,“我要早知道她敢背着我结婚,还敢找两个人冒充我俩,我在东北就得把她骂清醒了。”
我爸在旁边点头:“主要这事儿整得确实不像话。”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茶杯,疲惫地笑笑。
“哦哟,那他们两个本事蛮大的呀。两边一道瞒。”
我妈一点没替我遮:“可不是。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跟着干,谁也别赖谁。”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直接瞪回来。
婆婆这次嘴角真的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不是因为浅浅是东北人。沪城也好,东北也好,人好最要紧。我以前想顾承找个本地姑娘,就是想着以后住得近一点。老顾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我不想儿子结了婚,家里一下子空掉。这样讲,可能是我有点自私。”
“这咋能叫自私?”
我爸接得很快。
“我闺女在国外那几年,我天天看两地天气。她那边下雨,我搁东北急得直转圈,人家自己连伞都不一定记得打。”
我妈白他一眼:“她后来决定留沪城,你还搁家抹眼泪呢。”
我爸急了:“谁抹眼泪了?”
“你喝多了,抱着狗说闺女让沪城拐跑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
婆婆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我爸耳根都有点红:“顾姐,这段你就当没听见。”
婆婆擦了擦眼角:“没事呀,蛮好笑的。”
我妈这才慢慢道:“其实当父母都这样。嘴上总说孩子该去哪儿去哪儿,真走远了,又惦记。可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孩子结婚,不一定是谁家少个人。”
她伸手往我爸那边一指。
“你看我们俩。以前就一个闺女,以后真结了婚,不是少个闺女,是多个女婿。您也一样,不是把儿子给我们家了,是家里多了浅浅,多了我们这一帮人。”
我爸立刻补:“我们家人确实多。”
我妈瞪他:“你先别说话。”
“我也没说错。”
婆婆看着他们,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爸这一次没开玩笑。
他顺着婆婆的视线,看见玄关那张顾叔叔的照片。
“而且还有老顾呢。”
婆婆愣住。
“啥?”
我爸朝照片抬了抬下巴。
“人不在了,不能说这个人就从家里没了。以后真成一家人,过年过节该给他倒酒还给他倒。家里多几个人吵吵,他兴许还高兴呢。”
婆婆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以前最喜欢热闹。家里一安静,他就非要讲冷笑话,烦得来......”
我妈笑了:“那正好。”
“啥正好?”
“我家那个也爱说没用的。”
我爸:“......”
婆婆低头笑起来。
我妈拍了拍我爸胳膊:“以后他俩要真能碰上,估计能聊一块去。”
气氛松下来以后,我爸还是没有趁机谈婚礼。
他跟婆婆说:“顾姐,今天咱俩过来,就是把该认的错认了。
至于孩子这事儿,你心里啥时候过去、能不能过去,你自己慢慢想。
咱不能因为都是当父母的,就逼着你赶紧算了。”
我妈也点头。
“对。你要生气就生,别憋着,更别看我俩来了,就觉得不好意思再说孩子。”
婆婆抬头看了他们一会儿。
“你们东北人讲话,都这样直接的伐?”
我妈笑了一下。
“也不是都这样。”
我爸接:“她比较直接。”
“你不直接?”
“我比较委婉。”
我妈瞥他:“你刚下飞机就要找顾承算账,你委婉哪儿了?”
婆婆终于笑出了声。
临走前,她叫住我。
“浅浅。”
我转身:“嗯。”
她看着我:“那顿饭,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舒服。还有你们两个,背着两边父母把婚都办掉,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有第二趟。”
“不会了。”
“以后也不要因为怕谁难受,就替人家把决定都做掉。你以为是心疼别人,其实人家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晓得伐?”
“晓得。”
她点点头:“那就好。至于我这口气,让我自己慢慢消。”
我妈在旁边立刻说:“应该的。”
出了门,我小声问她:“你倒答得快。”
“那咋的?人家还不能生你气了?”
“能。”
“那你问啥?”
我爸跟在后面笑:“你妈现在快跟亲家站一头了。”
我妈回头:“谁有理我站谁那头。”
一个多星期以后,婆婆主动给我妈发了消息。
“听浅浅讲,你们家是做洗浴的?”
我妈立刻精神了。
“老程,来活了。”
我爸凑过去:“啥活?”
“顾姐问洗浴。”
“你问她沪城哪家离得近,我给安排。”
“你可消停点儿吧,别一张嘴整得跟推销会员卡似的。”
最后是两个妈妈自己约着去了。
我没跟。
晚上回来时,婆婆脸蒸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扶着腰笑:“哦哟,浅浅,你妈这个人太厉害了,进去之前讲就泡一下,结果带我从下午待到晚上。”
我妈跟在后面:“你自己搓完澡还非说舒服。”
“是舒服呀,但是你还让我吃了三顿。”
“两顿半。”
“那个烤地瓜不算一顿伐?”
“那顶多算零食。”
两个人一路争进客厅。
我站在门口看着,竟然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后来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妈不会刻意哄婆婆开心,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小时候在商场走丢,找到时正坐柜台后面吃人家饼干;十五岁偷偷搬洗衣机,差点把地板划了;第一次跟男同学打架,回来还嫌人家不抗揍。
婆婆每次都听得直笑。
“浅浅小时候就这样厉害呀?”
我妈摆手:“啥厉害,就是虎。”
我:“妈。”
“咋了,我说错了?”
婆婆笑得眼睛都弯了。
反过来,婆婆也慢慢开始跟我妈说顾叔叔。
说他不会做饭,却每天冬天先钻进被窝替她暖床;说他年轻时候嘴笨,第一次送花还把人家店里悼念用的白菊买了回来;说人走了以后,她那几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家里太安静。
我妈从来不说“你得往前看”。
她只说:“衣服舍不得扔就放着呗,家里又不是搁不下。人都跟你过那么多年了,哪能说不想就不想。”
婆婆点点头。
我妈又问:“他年轻时候帅不帅?”
“蛮帅的呀。”
“照片给我看看。”
“侬这个人怎么这样。”
“咋的,看看帅哥还能犯法啊?”
婆婆一边骂她,一边真去翻照片。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我妈所谓的“热闹”是什么。
她不会替谁擦掉过去。
她只是把桌子往旁边挪一点,再多摆一把椅子。
你想念的人可以继续留着。
新来的人,也可以坐下。
半个月后,婆婆主动说想去东北看看。
我妈电话里当场乐了。
“来呗!你啥时候想来,我跟你说,冬天有冬天的玩儿法,夏天有夏天的玩儿法。到东北你啥也不用管,我安排。”
婆婆笑:“侬勿要安排太多呀,我吃不消的。”
“放心,我有数。”
我爸在旁边喊:“你信她才怪!”
我妈转头:“你闭嘴!”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半天说不出话。
到了东北以后,我妈彻底回了主场。
车从机场出来,她一路没停。
“顾姐,你看左边那个商场,浅浅六岁搁里头走丢过。”
我忍无可忍:“妈,我没有走丢,我是自己去看玩具。”
“对,自己走没影了,这不叫走丢。”
顾承在旁边忍笑。
我转头瞪他。
婆婆已经笑出了声。
回家以后更热闹。
我妈提前跟亲戚说过谁都不许来围观亲家,结果舅舅送来两箱水果,姨妈把酸菜和饺子挂在门把手上,表妹放下一盒草莓就跑。
门铃响到第五次,婆婆站在一堆东西中间,哭笑不得。
“哦哟,你们不是讲没人来伐?”
我爸从门外又拎进来一袋蘑菇。
“人是没来。”
婆婆指着地上:“那这些?”
“东北人的人情,东西比人先到。”
我妈在厨房里喊:“你少胡说八道!”
晚上吃饭,我妈怕婆婆吃不了辣,特意弄了一桌清淡的菜,自己那边又摆了一盆红通通的辣锅。
婆婆看着两桌:“吃得掉伐?”
我妈夹了块肉:“吃不掉明天吃。”
“明天不是还有新的?”
“那后天吃。”
我爸乐:“顾姐你不用管,她做饭没有按人数来的习惯。”
我妈拿筷子指他:“你吃不吃?”
“吃。”
“吃就闭嘴。”
婆婆笑得靠在椅背上。
吃到一半,我爸问:“老顾喝酒不?”
婆婆笑意顿了一下:“喝一点。”
“那可惜了。”
我妈抬头:“咋了?”
“要不我俩应该能喝到一块去。”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爸也意识到自己嘴快,刚想往回找补,婆婆却笑了。
“他应该会蛮喜欢你的。”
我爸愣了一下,随后把酒杯举起来。
“那我隔空敬亲家一杯。”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郑重,把酒往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杯算老顾的。”
婆婆眼睛一下红了。
我妈什么都没劝,只伸手碰了碰她的杯子。
“以后有的是热闹。”
婆婆低头笑了一下。
“好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两个妈妈已经从早市回来了。
我妈拎着韭菜。
婆婆抱着酸菜。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争中午包什么馅。
“韭菜好吃。”
“酸菜更香呀。”
“那整两种。”
“会不会太多?”
“多啥呀,多了晚上接着吃。”
**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没人说“原谅”。
也没人再提那顿假的亲家饭。
可我知道,那道门终于不是只开了一条缝了。
它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些再普通不过的饭菜声、笑声、争执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