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失踪三年。我在矿洞里抱住她的那一刻,手机在她背后震了两下。是她的号码。"哥~那个不是我""救我"第一章
她还在下面雨下了一夜。井口平台上的积水没到脚踝,铁皮被雨砸得"啪嗒"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上面敲。金九龄蹲在泥里,工装靴早就看不出颜色。他张了张嘴,哈出的气在雨里散开。"小雨。"没有人应。"小雨。"他把手电按亮。光柱扫过湿岩,扫过积水,最后停在泥地上——先照到的是一只鞋。女式登山鞋。鞋带还系着,系得很整齐。鞋里有一只脚。只有一只脚。断口挂着血丝,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苍蝇被光一炸,散开又落回来。他没有动。光柱往旁边挪了一格:一只断手趴在石头上,五指还扣着。再挪一格:半截小腿泡在水里,脚跟朝上。再挪:一顶安全帽,帽檐上有个洞。"一个。"他听见自己在数,"两个。三个。"断手的手指里攥着一根线,线那头是一只工牌,照片被血糊了一半。他把手电往上抬。洞壁上有五道抓痕,从地面一直划到两米高。抓痕里嵌着断掉的指甲。光柱停住了。抓痕再往前,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头发在滴水。"……谁在那儿。"身后传来苏蔓的声音:"九龄!别过去!"他没有回头。"那是我妹妹。"人影转过身。十九岁的女孩,湿头发贴在脸上,白衬衫,赤脚。她笑了一下,笑得跟照片上一样。"小雨。"他扑上去抱住她,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上。"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在下面。"怀里的身体是凉的,但是软的,有呼吸,胸口一起一伏。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松手,一只手还搂在她背上,另一只手绕到身后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她侧脸上。小雨,两条消息。第一条:哥~那个不是我第二条:救我他盯着屏幕,眼睛一下子睁大。怀里的人忽然开口,贴着他耳朵。"哥~"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一道雷炸开,天坑照白。他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光照向她背后——后颈有一道缝合线,从发际一直缝到衣领,线是黑的。"……你脖子。""哥,你看错了。"他一把推开她,往后跌坐在地上。镜头退开,矿洞里只有他一个人跪着,怀里什么都没有。远处洞壁上,一整面人形凹痕,肩、腰、腿,一个挨一个,像模具架。"小雨——!"第二声雷。之后全静。松五从暗处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它不是鬼。""那是什么。"松五把手机递回去。"它照人做。见过谁,就做谁。"苏蔓往前一步,声音发抖:"做得像,就能骗人。……它做了不止一个。"九龄抬起头看那面墙。"墙上那些凹痕。""是模子。"松五点头,"它做过的,都留一个坑。"九龄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像被线勒过。"它照着谁做,就会像谁。""像,但不是。"他抬手看表。表停在四点零七分。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四点零七分。这块表是妹妹送的,他一次也没修过。黑场。地上手机还亮着,"小雨"的号码,通话键在闪。没有人接。三年前,赤脉矿区塌方,七个人失踪。官方结论:全部遇难。第二章
编号营地里有四顶帐篷,一堆快灭的火。雨停了,地上到处是脚印。松五一个人坐在火边,手里那串铜铃,三只。"还不睡。""睡不着。""为什么。"松五把铃举到耳边。"它在数。你听不见,我听得见。"他把铃串在指头上,一个一个数过去,嘴里念名字,念得很轻。"你念谁。""念过了的。""念过了的还念。""怕忘了。"三只铃里,第三只不响,铃舌断了。"那只坏的。"松五把它收进掌心:"好的。就是它不响了,才知道别的还在响。"帐篷里点着一盏灯。矿道图铺了一半,玉压在图纸上。苏蔓抱着译码器站在门口,肩上还是湿的。"你怎么不睡。""我睡不着。……你这儿有热水吗。""凉的有。""凉的也行。"她坐下的时候,比该坐的位置近了一点,把一本泡过水的笔记本放在图纸上。"她的。"苏蔓说,"从井下带上来的,我留了三年。"九龄的手停在半空。"我翻过。"她说,"翻到第三页就不敢翻了。"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妹妹的字:哥,矿里有编号。他们给我们编了号。"她写字还这样。"他说,"'号'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嗯。"他往下翻,纸黏在一起,扯开的时候撕掉一角。"慢点。""我等不了。""等了三年了,还等不了这一页。"松五在门外,没有进来。"她写错了一个字。""哪个。""'他们'。"松五说,"不是他们。是它。"杨洁仪的帐篷里,湿外套挂在绳上。她把一份图纸推过来,手压在图纸角上。"图纸给你。条件是,别带苏蔓下去。""不带她,谁译码。""我。""你懂那套符号?""我不懂。"她说,"但我宁可不懂,也不让她再听一遍她室友的声音。"他抽图纸,她没松。两个人隔着一张纸较了一下劲,她忽然松手,他往后半步。"你今天在谷口往前迈那一步,是拿命赌。""它看我。""它看的是我。""你怎么知道。""因为三年前它就这么看过我一次。"她站得太近了。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停了两秒。灯被拧到最暗,只剩一线。床架"吱"了一声。很久之后,她坐在床边穿衣服,背对着他。"**妹的事,三年前我签字的时候,我知道得比现在少。""现在你知道多少。""知道那七个人里,有一个不该在名单上。""谁。""我弟弟。"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名字是我抹掉的。"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废弃支道口。铁轨断在半路,枕木烂成黑泥,一群乌鸦从道口里飞出来。"里面还有风。"陈凯说。"矿道都有风。""这风是往外的。里面的风往外吹,说明那头通着别处。"松五站在道口,不进去,脚在碎石上蹭。"你不进。""进过一次。""什么时候。""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九龄蹲下,把玉贴在地上。玉亮起来,光顺着铁轨往里走。"它记得路。""它比我熟。"支道里一片黑。光柱扫过去,墙上刷着一排白漆编号。1、2、3、4、5、6、7。7的下面画着一道竖线,像是被划掉的。"七个人。"周衡说,"这是名单。""不是名单。"松五在他身后说。"那是什么。""顺序。"九龄把灯往下压。7号下面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五指。抓痕底下一摊黑褐色的血手印,顺着墙往下拖了半米。"这手印是新的。""多新。"他闻了一下:"没干透。"苏蔓忽然蹲下去,从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只铜铃。铃舌是断的。"松五。"松五的声音在抖:"给我。""你说你没进来过。""我说的是三年前没进来。"他把铃抢过去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走,脚下踩空,踉跄了一下。"松五!"他没有回头。"它数到七了。"他说,"第八个是我。"道口外,陈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走什么。""我走了,你们才能走。""你什么逻辑。""矿区没有逻辑,只有数。"松五看着他,"它数到你,你就得走。"他把那串铃塞进九龄手里。"铃响三下,你就往回跑。别数它。""数它会怎么样。""它会数你。"队伍往天坑方向走。松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天坑边缘的风是暖的,从下面往上灌。九龄蹲在边上,把玉探出去。玉亮起来,照出坑壁——整面人形凹痕,一个挨一个。他手里的铜铃自己响了一下。"……八。"远处,松五站过的地方,只剩一串脚印。第八个,是守门人。天坑底有一座旧营地,塌了一半。锅还架在石头上,锅里是干掉的汤。一排空水壶,七个,摆得整整齐齐。苏蔓蹲下去数,数一个,手指点一下。"一、二、三……""数什么。""别说话。数乱了。"数到第七个,她停住,手还悬在壶口上。"七个。一个不多。""七个人。""七个人,七只壶,七个位置。"她站起来,"他们走的时候把壶摆好了。"周衡捡起一只,翻过来看壶底。壶底刻着一个名字,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灰。"……这是我爸的字。他刻字不爱写最后一笔。"他把壶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拉上。营地深处有一片"田"。垄沟笔直,长着银白色的草,草尖在没风的时候也在动。杨洁仪蹲下去拔了一株。根是红的,须子细得像血管,拔断的地方渗出一滴赤色的液体。"这不是草。""那是什么。""是插在地里的东西,长出来的一截。"苏蔓脱了手套去摸草叶。"温的。""地热。"苏蔓摇头:"地热不会只在叶子上。"她指尖沾了一点赤色液体,凑近闻,皱了一下眉,在裤子上蹭掉。"铁锈味。还有……甜的。"九龄看着整片田,看了很久。"有人在种。""谁。""垄是直的。"他指着垄沟,"野长的不会这么直。"田的尽头,一根银白色的柱子从地里升出来。粗两个人合抱,高到看不见顶。柱面上有旧伤,像被什么东西啃过。队伍停住。没有人说话,只有风。"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立的。"松五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不对。比那还早。"九龄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胸口的玉开始发烫,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柱体表面浮出纹路。不是刻的,像从里面透出来的光。纹路慢慢拼成三个字。苏蔓的声音抖了:"那是……""金小雨。"他接下去,很轻,"她名字的'雨',她总把四点写成三道。"他伸手去碰柱面。杨洁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它写我妹妹的名字。""它写给你看的。你摸了,它就记住你了。""它已经记住我了。"杨洁仪把他的手腕按下去。"那就别让它认得你的手。"夜里,柱子发着微光。陈凯一个人走过来,先左右看了一圈,才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小型采样钻。"就一下。"他自言自语,"就一下。"钻头贴上柱面,转了三秒。柱体表面忽然"合"了一下,把钻头咬住。"松……松开。"他往后一拽,钻头脱出来,带出一条血线,顺着柱面往下流,流到一半,被吸了回去。"这他妈……活物?"他退后两步,把钻头塞回包里,回头看帐篷的方向。柱体上的孔,肉眼可见地慢慢长平,最后只剩一圈浅痕。帐篷里,周衡把那只旧水壶放在桌上,壶底朝上。"我爸的字。他刻字不爱写最后一笔。""你确定是他的。""确定。他连'衡'字都少写一横,我妈骂了他半辈子。"九龄把玉放在水壶旁边。玉亮起来,光沿着壶底的刻痕走。"它认得这个壶。"周衡的声音低下去:"那它认不认得拿壶的人。""……你想听实话吗。""不想。"他停了一下,"但我得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帐外的田忽然亮了一块,光从草根往上透。一片,两片,然后连成一条线。那条线一直指到柱体底部。柱底的土开始往上拱,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赤色的光,像有东西在下面呼吸。它在往下请。第三章
无路之城昨天那条缝,现在是一道门。两米高,边缘是活的,赤色的脉络在门框上慢慢流动,像喉咙在咽。"多高。""两米。""我问的是它有多深。"周衡看着门里:"这个我不猜。"九龄把手伸到门边,没碰,手心离门框三寸。门框上的脉络朝他这边偏了一点。"它在看你。""我知道。""那你还伸手。""看看它让不让我碰。"松五的位置空了。地上有他的鞋印,朝着回去的方向。只有去的,没有回的。"走了。"杨洁仪蹲下去看了一眼,"别找。""他答应送到门口。""他送到了。""这不是门口。""对他来说,这儿就是。"门后不是矿道,是一条街。两边有铺面,门楣上挂着旧招牌,招牌上的字他们都认识。苏蔓走过去,抬头看,站住了。"陈记杂货。……镇上那家,我小时候买过糖。""三年前的招牌。"她伸手摸招牌边缘:"不是。这木头是新的。"手指拿下来,指尖是湿的。"指印。刚按上去的。"九龄看自己的手:"谁按的。""手比我的大。"招牌上有五道很浅的指印,湿润,还在慢慢变干。地上有一颗糖,玻璃纸还亮着,没化。九龄捡起来。"糖。"苏蔓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就吃这个。""那你还认得。"她接过糖,捏在手里,没有拆。队伍往前走,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街的尽头不是墙,是更大的一片黑。黑里有城的轮廓,还有灯,一盏一盏在亮。"这不是遗迹。""你怎么知道。"周衡指着灯:"遗迹不亮灯。"九龄蹲下去,摸地上的一道车轮印。印子是新的,泥还没干。"有人比我们先进去。""什么车。""越野。轮胎窄,压得深——是重车。""军队的。"九龄抬头看他:"你怎么确定。"陈凯没接话:"猜的。"车轮印旁边有一小片赤色的痕,像被什么拖过去,拖了三四米就断了。那天夜里回到营地,杨洁仪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蹲下去解他的腰带。"你腰上这道疤,什么时候的。""十九。矿上。""缝得不好。""镇卫生院缝的。那时候没你。"帐外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一声,是陈凯。"队长。营地外面有人。……不是我们的人。"杨洁仪看着九龄,没有去拿。"队长?"她伸手把音量拧到最小,红灯还在闪。三分钟以后,她拉开门帘,按下通话键。"我在睡。什么事。"第二天,城门口。门是开的,里面亮着灯,路面干净得像刚扫过。苏蔓在门框上摸到一行刻字,一字一字念出来:"进来的人,会留下一样东西。""留什么。""没说。"九龄把手伸进门里,掌心凉了一下,缩回来。掌心里多了一道细伤,很浅,像被纸割的。"它拿走了我一点东西。""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时间。"伤口在合,合到一半停住,留了一道白线。杨洁仪也把手伸进去,又拿出来,掌心什么都没有。"它没要我。""它认识你。不用再拿。"她把手收回口袋:"这话我记住了。"周衡站在门口,没有伸手。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先进了门。城里:街灯、门口的水缸、窗口挂着的布帘。没有一个人,但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苏蔓推开一扇门。屋里有桌子,桌上有饭,碗边一双筷子架得整整齐齐。"饭还是热的。"九龄把手放在碗上方:"有热气。""谁在吃。""谁刚走。"另一头,陈凯举起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又放下。"那边。"众人回头,窗口是空的。他把照片放大——窗口站着一个人,脸是糊的。"它怕镜头。""不对。"苏蔓说,"是镜头怕它。"九龄把玉拿出来。玉在发烫,他顺着玉指的方向抬头。一盏灯在他身后亮起,又一盏。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像有人在走。"它醒了。""不。是它知道我们来了。"周衡把手按在背包上,包里是那只旧水壶。"我爸那年来的时候,灯也亮了吗。""你爸没说过?""说过。他说'满街都是灯,没有一个活人'。"最尽头那盏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影。人影像在等他们。街心有一口圆井,井口冒白气,气是暖的。井边一圈石头被踩得发亮。那个人影不见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走向井口,到井边就断了。"人呢。""走完了。""走哪儿去了。"苏蔓指着井口:"你说呢。"九龄蹲下比脚印,把自己的鞋放在旁边。"四十二码。我一双。""巧合。""巧合两次就不是巧合了。"杨洁仪往井里丢了一块石头。"数着。"没有落底声。石头没了。"不是井。"周衡解下肩上的绳,"是口子。"有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是松五的:"不是口子。是嘴。"九龄回头。身后没有人。杨洁仪在那间屋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手写的纸。"值班表。""这破城还排班。""排。而且排得很认真。"纸上的名字一行一行。最后一行是:第八:松五。字迹是松五自己的。"他自己写的。""他知道。""他知道,还跟我们来。"苏蔓翻到背面。背面画着一个"人",被划掉了七次。"划了七道。""划的是人。""划的是'谁留下来了'。"苏蔓很轻地说。九龄把值班表折起来,塞进内袋。"干什么。""留着。等出去给人看。""你以为出得去。"他没有回答:"先记着。"里间只有一张床。床单是新的,枕头上有个浅坑。苏蔓跟进来,把门带上。"你摸什么呢。""温度。这坑还是热的。""你能不能别总摸东西。""不然怎么知道。"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走过去了。两个人都停下听。"它刚才在门口。""是它,还是人。""有区别吗。"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后来她枕在他肩上,眼睛睁着。"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说。""她下去那天,是不是也这么怕。"他沉默了两秒。"她不怕。她那天还笑。""为什么笑。""她说'哥,我先下去看看'。……她一直觉得下面有东西等着她。"她坐起来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对。"那我呢。""你什么。""我是不是也在等东西。"他站起来,把内袋里的值班表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你藏它干什么。""藏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看。""你还挺会想后面的事。""我只会想后面的事。"外面街上,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贴着门听:"灯灭了。""不是灭。是轮到别处亮。"她忽然退开半步。"有人在外面,跟我刚才一样,贴着门听。"井道内壁是"肉"的:湿、软、有纹路,头灯一照,反出一层油光。周衡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别踩那儿。""为什么。""那儿是软的。"他用刀背刮了一下壁面。刮下来的不是泥,是灰白的粉。"骨粉。"九龄也刮了一下:"不止粉。"他把灯往前照。壁上有成块的骨片,半嵌在肉里,指骨、肋骨,压得变了形。陈凯退了一步:"这墙是拿人砌的。""不是砌的。"又是那个声音,在井道里响,还是松五的,"是长进去的。"苏蔓伸手要摸,九龄抓住她的手腕。"别摸。""我就看看。""看就够了。"井道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门不是铁的,是"长"出来的,边缘有齿,像一排收着的牙。门上有个凹槽,形状跟血玉一模一样。"它留了钥匙孔。""它留的是请帖。"九龄把玉放进凹槽。门从中间裂开,露出光。"我先进。"陈凯举起枪。"我进。"杨洁仪说。周衡已经迈了进去:"我进了。"陈凯骂了一声,跟上去。杨洁仪看九龄一眼。"你最后一个。""为什么。""因为你一进去,门就不一定还认我们。"九龄把玉从凹槽里取下来,擦了一下,揣回内袋。他最后一个进门。门在他背后慢慢合上,齿咬合的声音很清楚。门内是一片田。比他见过的都大,望不到边。田里站着"人",一排一排,背对着他们。"多少。""数不清。""别数。"周衡说,"数了就记上了。"九龄往前走了一步。最近那个"人"的肩动了一下。它转过身。脸是苏蔓的脸。眼睛是空的。真的苏蔓后退,撞进他怀里。"那不是我。""我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不笑。"九龄把玉举起来。那张脸慢慢"融"回去,变回一张没有五官的白。灯还亮着。说明有人在交电费。可这城里没人。第四章
第八个田的尽头,一个黑色的东西站了起来。比人高两倍,毛是湿的,往下滴水。陈凯抬枪。松五从后面伸手,把枪管按下去。"别开枪。""它冲过来怎么办。""它冲过来,你开不开枪都一样。"黑狼走过田,脚步很慢,踩塌几株银白草,草断的地方流出赤色的汁。"它在看我们哪个。""它在看玉。"周衡说。它停在九龄面前,鼻尖离玉三寸。热气喷在玉上,玉亮了一下。"你认识这个。""别跟它说话。"松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为什么。""它听得懂。听懂了就当你答应了。"黑狼抬头,看九龄的眼睛。九龄没眨。它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他们。"它要带路。""跟着野兽走?""跟着它走过的人,一共七个。"松五说,"都到过七号。"九龄把玉揣好,先跟上去。苏蔓追了两步:"你等等——万一它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你不想看的。"他没有停。"我下去就是为了看我不想看的。"队伍跟在狼后面。苏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田里。那些"人"全都转了方向,脸朝着他们。她加快脚步,抓住周衡的背包带。"它们转过来了。""走你的。别跑。""为什么不能跑。""跑就是承认你在被追。"黑狼在岩壁前停下。壁上有一幅画:一群人跪着,朝着一个"洞"。周衡走近,手在抖。"我爸画过这个。""画得好吗。""他画了几百遍。每一遍都多一个人。""多出来的是谁。""不知道。他从来不画脸。"壁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孩的涂鸦: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手拉手,旁边刻着一个"人"字。九龄伸手去摸那个字。石头是温的。"她来过。她还在这儿刻了字。""你怎么确定是她。""她刻'人'字,第二笔总是往上挑。"周衡数壁画上的人。"十一个。""三年前下去七个。""画上多四个。……多的是谁。"黑狼忽然低吼,退开半步,盯着壁画后面的一道裂缝。陈凯举起相机。松五一把按住镜头:"别拍。""留证据。""你拍它,它就顺着镜头看你。"那天夜里,帐篷里的灯压得很低。"松五说你今晚会死。""他哪句准过。""三年前的七个,他全说准了。"杨洁仪坐到床边,伸手按住他擦玉的手。"你擦它有什么用。""让它亮。""亮了怎么样。""亮了我就不那么怕黑。"她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一道灰。"**妹要是看见你这样,会说什么。"九龄想了想:"她会说'哥你别擦了,你手比它脏'。""她嘴挺毒。""随我。"帐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别动。""是它?""是人的脚步。""今晚别睡。""为什么。""因为我一个人不敢醒着。"灯灭了。风把帐布吹得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裂缝里是一条窄道,人得侧着身子过。九龄先进,玉贴在胸前,把壁面照亮。上面全是字,密密麻麻,同一个词,重复上千遍:别数。字缝里嵌着断掉的指甲,一片一片,血把凹槽填成褐色。苏蔓念出来:"别数。……别数。别数。""她在里面写了多少遍。""没法数。""她连写都写'别数'。"周衡摸了一下断甲,手指抖了一下。"这不是刻的。是抓的。"窄道尽头有光。光里有一道门,门上刻着一行字:第八个,自己进来。松五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板上,像在摸一件旧东西。"松五。""我数到七了。""你数的是别人。""我数的是我自己。数到七,就轮到我了。""你可以不进去。"松五笑了一下:"我要是不进去,它就从你们里面挑一个。""你怎么知道。""我爹就是这么挑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铃,取下最后一只,塞给九龄。"三只铃,我留两只,你拿一只。铃响三下,你就往回跑。""那你呢。""我不用铃。"他把手按在门上。门上的齿慢慢松开。"你要是不回来,报告我写你失踪。""写好看点。""我不写好看的。""那就写实话。实话好看。"九龄拉住他的袖子。"你爹当年,是自己走进去的?"松五停了两秒。"……是我推的。""为什么。""因为那天我也想活。"他回头看了九龄一眼,笑了一下。"**妹那天进去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你。"门开了,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门合上,齿咬合,声音很闷。门后是一片空地,四面都是墙,墙上全是抓痕,从地面一直划到三米高。地上躺着一只铜铃,第三只。九龄蹲下去捡。铃舌回来了,晃了一下,响。"响什么响。""它自己响的。""那更别晃。"他把三只铃串到一起,一只一只摇过去,全响。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都响了。说明什么。""说明它走了,没拿铃。"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出来。松五,脚上全是泥,脸上一层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走。""你不是进去了。""我进去了,又出来了。""门只开一次。"松五掏出一只断舌:"它给我开的第二次。"断舌上还有血。他把断舌塞进铃里,铃不响了。折叠床支在空地中央。陈凯半坐着,右臂一道长口子,血把袖子浸透。杨洁仪戴上手套,剪开袖子,用碘伏冲伤口。"轻点。""忍着。"针线穿进皮肉。陈凯咬着毛巾,手臂在抖,抖得很规律。苏蔓在旁边看:"他这抖,不像疼。""像什么。""像有东西在里面走。"杨洁仪停手,用钳子探进伤口。钳口夹出来的不是碎片——是一粒米大小的半透明东西。伤口翻开的层次里,有筋膜、脂肪,几根切断的细血管在回缩。"这什么。""不知道。但它在你身体里长了三天。"器材架后面,杨洁仪把手套脱了扔进桶。九龄跟过来,站在她背后半步。"你要这个?""我要。""拿什么换。""你要什么。"她转过身,很近。"我要你告诉我,绳子到底怎么断的。"他没说话。她把他的手腕抓起来翻过来——手心有一道旧疤,跟井壁抓痕同一个位置。"你拉过。""拉了。""拉断了,还是松手了。""……我松了手。"她松开他,退半步,又上前半步。"三年前我签了字。你三年前松了手。我们俩是一路的。""不是一路。""那你说是什么。""是两个人都在还债。"她把托盘推给他,手压在托盘上没松。"东西给你。你答应我一件事。""说。""你要进去的时候,别一个人。""我要是不答应呢。""那你也拿得走。我拦不住你。"他接了托盘。"……我不答应。"她笑了一下:"行。至少你说了实话。"数据角。苏蔓把那粒东西放进检测槽。"多少年。""没有年。""什么意思。""年龄零。它的年龄是零。它一直就是现在。"她拿针扎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培养皿。九龄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看它认不认人。""万一它认了你。""那就认了。总得有人试。"血被吸干。那粒东西长出一根极细的丝,慢慢转向——指向天坑的方向。所有人都顺着那根丝看过去。"它要回去。""回哪儿。""回它长出来的地方。"九龄的声音很低:"那地方,就是我妹妹待的地方。"夜里,陈凯一个人走到田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粒种子。"就一口。"他自言自语,"一口不算数。"他把种子放进嘴里,喉结一滚。站在原地等了三秒,什么都没发生。他笑了:"就这?"一道亮光从他脖子上走过去,进了衣领。他摸了摸脖子:"……有点热。"他的眼睛在夜里亮了一下,亮光从瞳孔往下走。他抬头看天,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帐篷里,九龄醒来。枕边的铃串少了一只。帐布上有一个手掌印,从里面按出来的,五指张开。他掀开门帘。田里站着一排"人",比昨晚多了一排。"九龄!"苏蔓在另一边喊。"别出来。""怎么了。""多了一个。"她还是出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哪个是多出来的。"九龄指着最前面那个。"那个。它站得太直了。"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呼吸。"别数。"周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没数。""你在心里数。"九龄把手里的铃收紧。铃响了一下。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