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晨光，带着夏末未尽的灼热和初秋试探性的清凉，透过A大礼堂高大的窗户，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新油漆、书本墨香以及无数青春躯体散发出的蓬勃生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大学校园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气息。

礼堂内，人头攒动，喧嚣鼎沸。上千名新生，穿着各异，脸上却统一写着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的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他们即将在这里，开启人生的崭新篇章。

林生坐在后台休息区的硬木椅子上，手心微微沁出薄汗。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纯白色衬衫，牛仔裤是市场里最常见的款式，但浆洗得干净挺括。作为本届省理科榜眼，他被选为新生代表，即将上台发言。

他低头，再次默诵着那份改了无数遍的发言稿。稿纸的边缘已被他紧张的指腹摩挲得有些发毛。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甚至压过了前台传来的嘈杂。他从一个教育资源并不优越的小城一路拼杀出来，站在这里，兴奋之余，更多的是一种生怕行差踏错的不安。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理工学院林生同学上台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林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迈步走向那被灯光聚焦的舞台。

脚步落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当他完全站在演讲台后，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时，那瞬间涌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礼堂顶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些眩晕，台下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麦克风支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张开嘴，准备说出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左侧的区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耀眼的灯光也仿佛凝聚成了一束。

在那片略显昏暗的观众席侧方，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志愿者T恤的女生，正微微侧身，似乎在引导迟到的同学入座。晨光恰好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她纤细的身形衬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恰在此时回过头，望向台上。

四目相对。

林生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又沉静如秋夜的湖泊。瞳孔是温柔的深褐色，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洒落其中。她没有惊艳到让人失语的容貌，却有一种干净到极致、温柔到极致的气质，像初夏清晨带着露珠的栀子花，不浓烈，却瞬间沁入了心脾。

她似乎只是无意间的一瞥，目光平静，带着学姐看待新生的寻常友善，或许还有一丝对发言者的例行关注。

但这一眼，对于林生而言，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精准地击中了他十八年来从未为谁真正悸动过的心房。他所有预设的节奏、背诵的稿词，在这一刻，被彻底清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眼睛，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盛放着。

一秒？还是两秒？

对视的时间其实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她已经自然地转回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身影没入人群的边缘。

可林生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忘了词，忘了场合，忘了台下所有的领导和同学。

“咳……”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和细微的骚动。主持人在后台边缘焦急地做着口型提醒。

林生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他狼狈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稿纸，却发现上面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一个也认不出来。

心脏在失控地狂跳，比刚才上台时还要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搞砸，绝对不能搞砸！他林生，从小镇考到这里，不是来出丑的！

凭着残存的记忆和一股急智，他放弃了原稿，抬起头，目光不再敢看向那个角落，而是投向虚无的远方，用一种带着些许微颤，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了他的发言：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林生，来自一个大家可能没听过名字的小城……”

他即兴发挥，讲述了自己对大学的向往，对知识的敬畏，对未来的忐忑与期盼。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份未经雕琢的真诚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他的语言变得越来越流畅，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

他没有再刻意去寻找那个蓝色的身影，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方向。她似乎一直在那里，安静地忙碌着，像一道移动的风景。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宣传单，她耐心地为一位家长指路，她偶尔和同伴低声交谈，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每一次不经意的捕捉，都像是在林生心湖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发言，不知不觉间，竟比原稿更加生动，更加富有情感。当他最后一句“愿我们都能在A大，成为更好的自己！”落下时，台下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他鞠躬，退场。

脚步比上台时轻快了许多，却也虚浮了许多。回到后台，他靠在墙壁上，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一眼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冲击。

“林生同学，讲得不错啊！虽然开头卡了一下，后面临场发挥反而更打动人！”负责组织的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林生勉强笑了笑，道了谢。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台下。

迎新大会终于在一片喧闹中结束。新生们如开闸的洪水，涌向礼堂出口。林生逆着人流，有些急切地朝着刚才那个方向挤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清一下她的样子，确认那惊鸿一瞥不是自己的幻觉。

人潮拥挤，他像一尾逆流的鱼，艰难前行。

终于，在礼堂侧门入口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她正和几个同样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同学站在一起，似乎在清点物资。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翘，睫毛长长的，低头记录时，神情专注而温柔。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林生停住了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竟然没有勇气再上前。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这道专注的视线，抬起头，再次望了过来。

又一次目光相接。

这一次，林生没有躲闪。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随即，那抹讶异化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新月划过湖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她认得他。是刚才台上那个差点忘词的男生。

这个认知让林生心头一热，但那份明显的距离感，又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旁边有志愿者叫她：“晚晴，名单核对好了吗？我们该把东西搬回学工处了。”

“好了，这就来。”她应了一声，声音清柔，像风吹过琴弦。

苏晚晴。

林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晚晴，夜晚的晴朗。真好听，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宁静而美好的意味。

她没有再看他，抱起一叠资料，和同伴们说笑着朝门外走去。浅蓝色的身影融入阳光下熙攘的人群，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林生的视线里。

林生却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像是洗衣液的淡香，又像是她独有的味道。

礼堂里的人几乎散尽了，空旷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刚才还鼎沸喧闹的空间，此刻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林生的心跳，却迟迟没有恢复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握成了拳。

A大的生活，就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原本，他以为这里只是他攀登人生新高度的阶梯，是汲取知识的圣殿。他规划好了每一步，要拿奖学金，要参加竞赛，要争取保研，要找到一份好工作……他的人生清单里，写满了务实的、可量化的目标。

然而，就在这个清晨，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对视里，一个完全不在计划内的变量，出现了。

像一颗偶然落入贫瘠土壤的种子，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深处，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甚至不知道它能否发芽。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大学时代，注定不会仅仅只有书本和公式。

林生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明媚的阳光。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迈步走向了与来时相同，却又似乎截然不同的路。

前方，是陌生的宿舍楼，是未知的课程，是庞大而复杂的校园。

以及，一个因为一个名字、一双眼睛，而忽然变得具体而微妙的、关于未来的想象。

惊鸿一瞥，乱他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