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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李景深冲出写字楼时,天已擦黑。他跑得太急,膝盖狠狠撞在马路牙子上。
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低头看,深灰色西裤洇开暗红。手机响了,
周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到哪儿了?”“马上,十分钟。”他瘸着腿走向停车场。
“念深问了七遍了。如果赶不及……”“赶得及。”他打断她,拉开车门。推开门时,
暖黄灯光裹着儿子扑进怀里。“爸爸!”李景深蹲身接住,膝盖疼得他倒抽冷气。
“爸爸迟到了!”“对不起。”他亲了亲儿子,“生日快乐。”餐桌旁,周晚摆着餐具。
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顿住。“你摔了?”“不小心。”他试图轻松。“李景深,”她抬眼,
“你是不是又跑着赶路?”“我……”“我说过多少次?!”声音陡然拔高。
念深缩到他身后。“晚晚,别吓着孩子。”念深蹲下身,
对着爸爸膝盖轻轻吹气:“爸爸疼不疼?我给你吹吹。”李景深摸摸儿子脑袋:“不疼了,
念深一吹就不疼了。”“骗人。”周晚别过脸,“你总是骗人。”门铃响了。周晚去开门。
陈屿站在门外,手提纸袋,笑容温和:“听说念深生日,顺路过来。”“陈屿哥?
”陈屿视线越过她看向李景深:“景深也在啊。”“陈先生。”“叫陈屿就好。
”纸袋递给念深,“看看喜不喜欢?”是**版乐高航天飞机。念深眼睛亮了,却先看爸爸。
李景深点头,孩子才接过:“谢谢陈叔叔。”陈屿揉揉念深头发,
看向周晚:“你们……刚才在吵架?”“没有。”“有。”两人同时开口,对视,
又各自移开。陈屿笑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不过晚晚,”他温和道,“真正爱你的人,
不会让你这样担惊受怕。”这句话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湖面。李景深握紧手。周晚低头不语。
“我说错话了?”陈屿歉然,“那我不打扰了,生日快乐念深。”他转身要走,
周晚叫住他:“我送你下楼。”“正好想透透气。”门关上。客厅只剩父子。“爸爸,
”念深抱紧乐高,小声问,“陈叔叔是不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每次来,爸爸都会不高兴。”孩子低头,“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爸爸答应你,不吵了。”“拉钩。”小指勾在一起,晃三下。周晚回来时,眼圈微红。
“吹蜡烛吧。”她语气平静。烛光里,念深闭眼许愿。“许了什么?”李景深问。孩子睁眼,
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希望爸爸不要疼。”周晚切蛋糕的手顿了顿。
李景深鼻子一酸,搂紧儿子:“爸爸不疼。”“骗人。”孩子摸他膝盖血迹,
“这里都流血了。”切好蛋糕,周晚递一块给念深,一块放李景深面前,自己不动。
李景深看着蛋糕,奶油甜腻让他反胃。胃从下午就开始疼,现在更凶了。但他没说。
周晚说过,最讨厌病人。深夜,李景深在客厅沙发处理文件。
一张纸从文件夹滑出——胃镜检查报告。诊断结果:胃黏膜出血,建议住院。
他盯着看了很久,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不能让周晚看见。月光清冷如霜。
李景深躺在沙发上,胃疼,膝盖疼,心最疼。他想起求婚那晚也有这样的月光。
周晚在沙滩上跑,回头笑:“李景深,你快点儿!”他追上她,单膝跪地:“晚晚,嫁给我。
”“你会永远对我好吗?”“会。”“那拉钩。”月光下,小指勾在一起,晃三下。
那时他们都相信永远。第二章凌晨一点,李景深推开家门。客厅的夜灯亮着,
主卧门缝下没有光。他走向厨房,冰箱里放着贴有“粥”字便签的保鲜盒——周晚的字迹。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小王的消息:“材料商张老板卷款跑出国了。”李景深闭上眼,
额头抵住冰箱门。五百万没了,公司现金只够撑到下周二。“爸爸?
”念深光着脚站在走廊阴影里。“怎么起来了?”“你又很晚。”孩子爬上餐桌对面的椅子,
“妈妈说你在忙,让我别吵你。”李景深揉揉儿子的头发:“下次爸爸早点回来。”“拉钩?
”“拉钩。”孩子没伸手,只是看着他:“上次拉钩,你还是好晚。”顿了顿,“爸爸,
别太累……”李景深鼻子一酸,抱住儿子:“别担心,爸爸知道了。”凌晨三点,胃疼来袭。
他蜷起身子吞下药片,窗外开始下雨。---早晨,周晚醒来时枕边空着。厨房里,
李景深在煎蛋。“昨晚几点回来的?”“一点多。”“公司出事了?”“小问题。
”他翻动煎蛋。“总是小问题。”周晚转身走向洗手间,“李景深,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对我说谎?”镜子里的脸憔悴苍白。她想起昨天陈屿的话:“晚晚,
你最近状态很不好。真正幸福的女人,眼神是有光的。”送完念深,
周晚不知不觉走到“屿间画室”门口。陈屿推门出来:“稀客。”画室里,
周晚停在一幅画前——《夜归》,雨中的街灯。“创作灵感来自一个朋友。”陈屿递来水,
“她丈夫总深夜回家。她说,等待的感觉像雨永远下不完。”“晚晚,”他看着她,
“你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真正幸福的女人,不会深夜独坐。”周晚握紧水杯。
“景深爱你吗?也许。但他爱的方式,是在你需要时给钱,在你难过时说‘在忙’。
”陈屿声音轻柔,“晚晚,钱和时间,哪个更珍贵?”---晚上七点,李景深回家时,
念深正拼乐高。“妈妈呢?”“在房间和陈叔叔打电话。”李景深动作顿住。主卧门紧闭,
隐约传来周晚的笑声。吃饭时,念深小声说:“下午陈叔叔带我们去吃冰淇淋了。
妈妈让我别告诉你。”饭后,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工相框——彩纸剪贴的“全家福”。
“妈妈不喜欢。”念深低头,“她看了一眼,就放回书包了。她说现在不要放这个在家里。
”主卧门开了。周晚走出来。“今天出去了?”李景深问。“带念深透透气。
”“和陈屿一起?”周晚停住脚步:“你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
”“所以呢?”周晚笑了,“李景深,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
一个一周在家吃饭不超过三次的丈夫?”“我在忙工作……”“你永远在忙!
”周晚声音提高,“忙到没时间陪儿子,没时间关心我,却有时间质问我和谁出去?!
”念深缩在沙发角落。“晚晚,别在孩子面前……”“现在知道孩子了?”周晚眼眶发红,
“念深在学校被笑话爸爸不去家长会!他半夜做噩梦喊爸爸时你在哪里?在公司!在工地!
在任何一个除了这个家的地方!”李景深哑声说:“我在赚钱养家。”“养家?”周晚冷笑,
“你养的是房子,是车,是银行卡数字!这个家你养过吗?”她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子,
扔在茶几上。香水。标签写着“晚风”。“陈屿送的。至少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味道。你呢?
你上次送我礼物是什么时候?”李景深盯着那瓶香水,胃里翻江倒海。
“至少他不会像审犯人一样对我。”周晚转身回房。门轻轻关上。李景深弯腰捡起香水。
念深走过来拉他衣角:“爸爸,我把全家福藏在书包最底层了。等妈妈喜欢的时候,
再拿出来。”陈屿的短信在这时发来:“晚晚,刚才的电话很开心。明天下午三点,
老地方见。”李景深删掉短信,关掉手机。胃疼再次袭来,带着血腥味。他冲进洗手间干呕,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角有血丝。念深已在沙发上睡着。李景深抱儿子回房,
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抵押贷款已批,款项明日到账。”五百万。
代价是他们住了七年的房子。他没告诉周晚。走出儿童房,李景深在主卧门口抬手,又放下。
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没看完的合同,没算完的账。这个夜晚很长。
而他只能假装一切如常。在天亮前吞下更多止痛药。第三章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依然刮不净如瀑的水幕。李景深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儿子最喜欢的儿歌,甜美的童声在雷雨声中显得诡异而破碎。“爸爸,
爸爸,我们去哪里呀……”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
是工地打来的第三个电话——脚手架倒塌,两个工人受伤,救护车堵在路上。他没接。
因为上一通电话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念深爸爸,郊游车队在凤凰山遇暴雨,
有孩子发烧了,我们正在往回赶……”他挂断电话就冲出了会议室,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套。
雨越下越大,山路能见度不足五米。李景深把车速压到四十码,
眼睛紧盯着前方被暴雨吞噬的公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屿发来的短信:“晚晚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我先送她去医院。你别担心,好好处理工地的事。”李景深盯着那行字,
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晚晚发烧了。陈屿送她去医院。
那句“你别担心”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儿子还在等着他,工地上还有人等着他。他没时间,没资格分心。山路转弯处,
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从对向车道冲出。李景深甚至能看清司机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朝着右侧山崖冲去。在撞击护栏的前一秒,
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念深还在等我。”金属扭曲,玻璃碎裂,世界在翻滚。
安全气囊炸开,呛人的粉末弥漫开来。李景深感觉身体被抛起又落下,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侧腹。剧痛。但他还有意识。血从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试着动弹,左腿传来钻心的疼——可能骨折了。车子卡在崖边的树丛里,倾斜着,
摇摇欲坠。雨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混着血,在脚下积成淡红色的水洼。手机掉在脚边,
屏幕裂了。李景深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够到它。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第一个拨给周晚。
漫长的等待音。终于接通了。“喂?”周晚的声音带着鼻音,背景有医院广播的杂音,
“李景深?我在医院,发烧了,陈屿陪我……”“念深……”他开口,
才发现声音嘶哑得可怕,“念深在凤凰山南侧……先去找儿子……”“什么?你在说什么?
”周晚的声音远了点,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听起来不太对……”“车祸……”李景深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有血从喉咙涌上来,
“我出车祸了……但你先去接念深……他在……”剧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
手机从手中滑落。“李景深?李景深!”周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小。世界在旋转。
他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远处隐约的警笛。---医院急诊室,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周晚蜷缩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身上披着陈屿的外套。
她确实发烧了,三十八度二,头晕得厉害。“喝点热水。”陈屿把纸杯递过来,
在她身边坐下,“感觉好点了吗?”周晚接过,
小口抿着:“他刚才电话里说什么……听不清……”“谁?景深?”陈屿皱眉,
“他又怎么了?”“好像说车祸……但又说念深……”周晚揉着太阳穴,“我头疼得厉害,
听不明白。”陈屿接过她的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是景深。需要我打回去问问吗?
”周晚犹豫了一下,点头。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可能在忙。
”陈屿放下手机,“晚晚,你现在需要休息,别想那么多。念深那边有老师,
景深那么大的人了,能照顾自己。”“可是他好像说了车祸……”“也许只是小剐蹭。
”陈屿语气温和,“你了解景深的,总喜欢把事情说得严重,好让你心疼。”周晚没说话。
她想起上个月李景深胃疼,疼得脸色发白,却坚持说“没事”。还有去年摔伤胳膊,
缝了七针,回家还说“就擦破点皮”。他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疼也忍着。
“我去问问护士,拿点退烧药。”陈屿起身,走向护士站。周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很多片段在脑海里闪回——李景深深夜回家的脚步声。
他膝盖上干涸的血迹。他藏在钱包里的诊断书,她上周打扫时无意中看到的。
还有他每次说“没事”时,眼睛里深藏的疲惫。手机又响了。周晚睁开眼,是幼儿园老师。
“念深妈妈!你们联系上念深爸爸了吗?”老师的声音焦急,“我们车队已经下山了,
但念深一直在哭,说要找爸爸……”“他爸爸……”周晚顿了顿,“可能有点事。
我来接他吧。”“好好好,我们在市一医院附近,孩子们都在这边避雨,
有几个发烧了……”挂断电话,周晚撑着站起来。头晕得厉害,她晃了晃,
被走回来的陈屿扶住。“怎么了?”“去接念深。”她说,“孩子们在医院附近。
”“你这样子怎么去?”陈屿皱眉,“我去吧,你在这儿休息。”“可是……”“听话。
”陈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烧还没退,万一晕在路上怎么办?我去接念深,马上就回来。
”周晚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陈屿离开后,她重新坐下,盯着急诊室闪烁的指示灯。
外面雨声渐小,但雷声依旧隆隆。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请问是李景深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凤凰山救援队,
我们在山崖下发现一辆损毁车辆,车牌号是XXXXX,现场有大量血迹,驾驶员情况危急,
已送往市一医院抢救……”周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向分诊台。
“请问……”她开口,声音很轻,“刚才是不是送来了一个车祸伤者?姓李,叫李景深。
”护士抬头看她:“你是?”“我是他妻子。”护士低头查阅记录:“有,刚送进抢救室。
你是家属的话,去那边办手续吧。”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周晚站在门口,
看着那道紧闭的门。门上有个小窗,但太高,她看不见里面。陈屿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晚晚,我接到念深了。”他的声音有些喘,“孩子吓坏了,一直哭。我现在带他过来找你。
”“好。”周晚听见自己说,“我们在……抢救室这边。”“抢救室?”陈屿顿了顿,
“谁在抢救?”“李景深。”她说,“他出车祸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严重吗?
”陈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知道。”“别担心。”陈屿的声音重新温和下来,
“景深那么强壮,不会有事的。可能就是点皮外伤,你了解他的,总喜欢小题大做。
”周晚没说话。“我带念深过来了,你等我。”电话挂断。周晚继续盯着抢救室的门。
有医生匆匆进出,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血渍,
忽然想起李景深西裤上那片暗红。总是不小心。总是受伤。总是说没事。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李景深家属在吗?”周晚走上前:“我是。”医生摘下口罩,
表情凝重:“伤者情况不太好。多发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你签一下同意书。”周晚接过笔,手指在颤抖。“医生,”她问,“他……会死吗?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但他失血过多,送来得也有点晚……”手术同意书摊在桌上。
周晚盯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手里的笔有千斤重。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妈妈!
”念深挣脱陈屿的手,朝她跑来。孩子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周晚蹲下身抱住儿子:“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呢?”念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师说爸爸来接我……可是爸爸没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爸爸……”周晚哽住,
“爸爸有点事。”陈屿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肩:“签了吗?”周晚摇头。“我来吧。
”陈屿接过笔,“你现在状态不好,我来签。”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陈屿哥,
”周晚忽然开口,“他真的只是皮外伤吗?”陈屿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医生怎么说?
”“说很严重。”“医生总是往严重里说。”陈屿签完字,把笔递还给护士,“晚晚,
你想想,景深那么要强的人,要是真有事,刚才电话里能不跟你说清楚?”他蹲下身,
看着念深:“宝贝,爸爸没事,就是擦破点皮,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别哭了,好吗?
”念深抽噎着:“可是……可是我想见爸爸……”“等爸爸出来就能见了。
”陈屿摸摸他的头,“现在先跟妈妈去休息,好不好?”周晚看着陈屿,看着他温和的笑容,
看着他从容的态度。然后她低头,看着哭成一团的儿子。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工地负责人:“嫂子!李总怎么样了?我们听说他出车祸了!
工地这边……”“他在抢救。”周晚打断他,“有什么事等他醒了再说。”“可是嫂子!
那两个受伤的工人也需要医药费,公司账上……”“我不知道。”周晚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挂断电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陈屿扶住她:“去那边坐坐吧,你脸色很差。
”长椅上,念深依偎在她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孩子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也消失。“妈妈,”念深小声说,“爸爸流血了吗?
”周晚想起护士白大褂上的血渍。“可能……有一点。”“很多很多血吗?
”孩子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电视里出车祸,都会流很多血……”“别瞎想。
”陈屿打断他,“爸爸是超人,超人不会流很多血。”念深看着他,又看看妈妈,
最终低下头,不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周晚的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救援队号码:“现场有打斗痕迹,疑为故意撞击,
建议报警。”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冷。故意撞击?李景深得罪谁了?
还是……他在隐瞒什么?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不知道。”周晚按灭屏幕,
“可能发错了。”但她心里清楚,没发错。那一瞬间,
很多疑问涌上心头——李景深最近为什么总躲着她打电话?
为什么总说“在公司”却又不接视频?为什么钱包里会有那么多现金?
还有那些她无意中看到的,他和陌生女人的聊天记录,虽然只是工作往来,但频率高得可疑。
“晚晚,”陈屿轻声说,“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周晚没接话。
她只是抱着儿子,盯着抢救室那盏红灯。像在等待一个审判。而走廊尽头,
有护士推着仪器车匆匆跑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倒计时。
像某种预兆。周晚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抢救室里,李景深的心跳曾停跳二十三秒。
医生在电击,在按压,在喊着“坚持住”。而他最后恢复心跳时,嘴唇翕动,说的是两个字。
“念深。”不是晚晚。是念深。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个已经开始疏离的妻子。
而是那个每次他受伤,都会蹲下身给他吹吹的儿子。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第四章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隐约的哭泣和仪器的滴答声。
第三天的黄昏,李景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周晚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他。他躺在那儿,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扣着氧气罩。
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浪线,像某种微弱的心跳。他瘦了很多,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陈屿站在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医生说脾脏摘除了,肋骨断了三根,
颅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暂时?”周晚转头看他。“这种伤……要看后续恢复。
”陈屿顿了顿,“晚晚,医药费方面……”“公司有保险。”“我问过了。
”陈屿的声音很轻,“景深公司的保险上个月到期了,还没来得及续。
”周晚的手指收紧:“多少钱?”“手术加ICU,已经二十多万了。后续治疗,
医生说至少还要三十万。”陈屿看着她,“而且这只是医药费。那两个受伤工人的赔偿,
工地的损失……晚晚,景深这次闯的祸不小。”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晚闭上眼:“我会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陈屿扶住她的肩,“晚晚,我是为你好。
景深这次太不负责了,明知道公司情况不好还……”“别说了。”周晚打断他,
“让我静一静。”她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
李景深还在昏迷中,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周晚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沉睡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睡着。那时他们刚结婚,她总爱在他睡着时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然后他会被她数醒,笑着把她搂进怀里。“笨蛋,”他说,“数这个干嘛?
”“因为你睫毛长。”她说,“像小刷子。”他就笑,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里面有星光。
现在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可是眼睛闭着,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星光了。周晚伸出手,
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她收回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大多是公司的人发来的,问李总情况,问后续安排,问钱什么时候能到位。还有一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李太太,我是市一医院财务处的。李先生的医药费需要尽快结清,
否则可能会影响后续治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身。该去接念深了。
---幼儿园门口,念深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其他孩子都被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看见周晚,他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妈妈!”他扑进她怀里,“爸爸呢?
爸爸好了吗?”周晚抱起儿子,感觉他又轻了点:“爸爸还在医院,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我想去看爸爸。”“明天吧。”周晚说,“今天太晚了。”回家的路上,
念深一直很安静。到了楼下,他忽然说:“妈妈,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周晚脚步一顿:“谁说的?”“我听见陈叔叔说的。”念深低下头,
“他说爸爸要花很多钱治病,可是我们家没钱了。”周晚蹲下身,
看着儿子的眼睛:“别听陈叔叔乱说。爸爸有保险,能报销的。”“真的吗?”“真的。
”可孩子眼睛里还是有疑虑。六岁的孩子,已经能看懂大人的谎言了。回到家,周晚去做饭。
念深一个人在客厅玩,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存钱罐走过来。“妈妈。”他把存钱罐举起来,
沉甸甸的,“这里面有钱,都给爸爸治病。”那是个小猪造型的存钱罐,
是李景深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粉红色的陶瓷小猪,笑得憨憨的,背上有个投币口。
周晚看着那个存钱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傻孩子,”她说,“这是你的压岁钱,
你自己留着。”“不要。”念深摇头,“我要爸爸好起来。”他把存钱罐放在地上,
跑回房间,不一会儿又抱着一个小铁盒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有五块的,
十块的,还有一元的硬币。“这是我攒的。”他小声说,
“我想买那个很贵的遥控飞机……但是现在不要了,给爸爸治病。”周晚看着那些钱。
最大面值的是五十块,一共三张。其他都是零钱,叠得整整齐齐。“妈妈,”念深跪下来,
小手拉着她的衣角,“我们救爸爸好不好?我不想没有爸爸。”孩子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周晚蹲下身,抱住儿子。念深在她怀里哭,
哭得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妈妈知道,”她轻声说,“妈妈会想办法的。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陈屿。周晚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陈屿温和的声音:“晚晚,在家吗?
我查到一些事情,想跟你说。”“什么事?”“关于景深的。”陈屿顿了顿,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能过来吗?
”周晚看了眼还在抽泣的儿子:“现在不太方便……”“是很重要的事。”陈屿说,
“关于钱的。”周晚沉默了几秒:“那你过来吧。”挂断电话,
她擦干儿子的眼泪:“念深乖,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陈叔叔说点事。
”念深抱着存钱罐,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陈屿来得很快。他进门时,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坐。”周晚指了指沙发。陈屿坐下,打开文件袋,
抽出几张纸:“这是我托朋友查的。景深公司的账目……不太对劲。”周晚接过那几张纸。
是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你看这里,”陈屿指着一行,
“上个月十五号,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
”周晚盯着那行字:“这是什么?”“我问了银行的朋友,
这个账户的户主……”陈屿顿了顿,“是个女的。叫林薇,二十七岁,
是景深公司的行政主管。”周晚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还有这里,
”陈屿又指了一处,“三个月前,景深以个人名义贷款一百万,抵押物是你们现在住的房子。
”“房子?”周晚猛地抬头,“他抵押了房子?
”陈屿点头:“而且贷款用途写的是‘个人消费’。晚晚,景深最近有没有买什么贵重东西?
”周晚想起李景深最近确实常穿新西装,戴了块没见过的表。还有,上个月他说要出差,
一周没回家。“我不知道。”她说。“我怀疑,”陈屿压低声音,
“景深可能在外面……”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她的家呢?
她的家里,丈夫瞒着她抵押了房子,给别的女人转账,还在外面……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景深的助理小王。“嫂子!您能来医院一趟吗?”小王的声音很急,“李总醒了,
但是情况不太好!”“我马上过去。”周晚抓起外套,对陈屿说:“你先帮我看着念深,
我去医院。”“我送你去。”“不用。”周晚已经冲到门口,“你看好念深。”她冲下楼,
拦了辆出租车。路上,手机一直在震。陈屿发来消息:“刚收到新消息,
景深的助理上周用公司账户订购了一批奢侈品珠宝,收件人就是那个林薇。有单据,
我发给你看看。”附件是一张订单截图。珠宝品牌,金额八万六,收件人林薇,
地址是某个高档小区。周晚盯着那张截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到了医院,
她冲进病房。李景深果然醒了,正艰难地想要坐起来。小王在旁边扶着他。“嫂子!
”小王看见她,如释重负。周晚走到床边,看着李景深。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但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她。“晚晚……”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周晚没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订单截图,举到他面前。“解释一下。”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李景深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他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变成震惊。
“这是……什么?”他费力地说。“你助理给林薇买的珠宝。”周晚一字一顿,“八万六。
李景深,你躺在医院等钱救命,你的助理在给别的女人买珠宝?
”“不……不是……”李景深想要解释,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护士冲进来:“病人需要安静!家属请先出去!
”小王拉着周晚往外走:“嫂子,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误会?”周晚甩开他的手,
“银行流水是误会?抵押房子是误会?还是这个珠宝订单也是误会?
”她看着病床上咳得喘不过气的李景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李景深,”她说,“我真傻。
”她转身离开病房。小王追出来:“嫂子!李总真的不是那种人!
您听我解释……”“不用了。”周晚说,“照顾好他吧。”她走出医院,夜风吹在脸上,
冷得刺骨。手机又响了。是念深打来的。“妈妈,”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叔叔说……说爸爸不要我们了……”周晚握紧手机:“念深,
妈妈马上回来。”回到家,念深还坐在客厅地上,抱着那个存钱罐。看见她,
孩子跑过来:“妈妈,爸爸真的不要我们了吗?”“谁说的?”“陈叔叔说的。”念深哭了,
“他说爸爸把钱都给别的阿姨了,不给我们治病了……妈妈,我们救爸爸好不好?我有钱,
我真的有钱……”他举起存钱罐,想塞进周晚手里。周晚看着那个存钱罐,
看着儿子满是泪痕的脸,想起医院里李景深苍白的脸,想起那张珠宝订单,
想起抵押房子的贷款合同。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爆发了。她抢过存钱罐,
狠狠砸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刺耳极了。粉红色的小猪四分五裂,硬币哗啦啦滚了一地,
在地板上跳跃、旋转,最后叮叮当当地停住。念深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们父子一样!”周晚的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都会演!一个装可怜,一个装孝顺!
李景深,你教得好儿子!”她指着满地的硬币:“拿这些零钱来糊弄我?
李景深给别的女人买八万六的珠宝,你拿这几百块钱来求我救他?!”念深蹲在地上,
一边哭一边捡那些硬币。小手慌慌张张地,把一枚枚沾着灰尘的硬币拢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