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嘉嘉的友谊始于穿开裆裤的年纪，终结于H市一个燥热的午后。高考放榜那天，

我们俩挤在学校公告栏前，她的名字在二本线以下，我的在三本线边缘。

陈嘉嘉把成绩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念个野鸡大学不如早点挣钱。余姚，跟我去H市吧，

听说那边遍地是机会。”我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父亲沉默抽烟的背影，点了头。

两个十八岁的女孩，拖着褪色的行李箱，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抵达了传说中的梦想之城H市。走出火车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陈嘉嘉张开双臂：“看！这就是我们的新世界！”01我们租了一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

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几乎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墙壁有裂缝，厕所的马桶总漏水，

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半个客厅。找工作比想象中艰难。

我在第三天就认清了现实，高中文凭在这里不值钱。一家珠宝店招前台，

要求“形象好气质佳，学历不限”，我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连衣裙去面试。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空白的简历：“会电脑基本操作吗？

”“会的，Word、Excel都会。”“明天来试工，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三千加提成。

”陈嘉嘉对此嗤之以鼻：“前台？站一天累死才三千？我要找办公室的工作，

吹空调坐椅子那种。”她打印了二十份简历，穿着新买的职业套装，跑了三天人才市场。

第四天晚上，她把高跟鞋踢到墙角：“全是骗子！要么要本科，要么就是皮包公司！

”“先找个工作做着，骑驴找马。”我劝她。“我才不要！”陈嘉嘉躺在床上刷手机，

“你看这个主播，扭一扭跳个舞，一晚上收的礼物够我们一个月房租。”那时，

直播行业刚兴起不久，陈嘉嘉长得漂亮，眼睛大，鼻梁高，嘴巴小巧。

她买了环形灯和麦克风，在客厅角落布置了一个直播区。起初她唱歌、聊天，但观看者寥寥。

后来她开始穿一些“稍微性感”的衣服——吊带、短裙、黑丝。观看人数上来了，

但粉丝素质直线下降。半夜下播后，她会冲进我的房间，

抱着枕头抱怨：“今天又遇到个变态，抠搜的打上了一个玫瑰花，还不停的让我叫他爸爸，

恶心得我晚饭都吐了！”“要不还是找个正经工作？”我小心建议。“你不懂，

”陈嘉嘉眼中闪着固执的光，“这条路走通了，比上班强一百倍。

”02改变发生在一个周末。陈嘉嘉在直播时“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湿了裙子，

匆忙下播。第二天，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姚姚，我想到个好主意。”“什么？

”“你看那些慈善主播，残疾主播，多火啊！大家都同情弱者。

”我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你想装病？”“不是装病，是装残疾。”她眼睛发亮，

“我算过了，坐轮椅直播，穿得朴素点，说话温柔点，编个励志故事，绝对能火。”“嘉嘉，

这是骗人！”“这世道谁不骗？”陈嘉嘉不以为然，“那些大主播背后都有团队包装，

人设都是假的。我这点小手段算什么？”我劝不动她。一周后，一辆轮椅快递上门。

陈嘉嘉坐在轮椅上试了试，调整了角度，对着手机摄像头练习柔弱的表情和声音：“大家好，

我是嘉嘉...三年前的一场车祸，

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我不会向命运低头...”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刻意压低的娃娃音，

甜得发腻，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看不下去，转身回了房间。

门外传来她直播的声音：“谢谢‘孤独的狼’哥哥的火箭...嘉嘉虽然身体不方便，

但会努力给大家带来快乐的...”那晚，她下播后来敲我的门，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姚姚！你猜我今天收了多少钱？两千三！一天两千三！”“恭喜。

”我背对着她整理衣柜。“你别这样嘛，”她推着轮椅进来，“等我有钱了，

咱们换个大房子，你也不用辛苦站前台了。”“**自己劳动赚钱，不辛苦。

”陈嘉嘉沉默了一会儿：“行，你有骨气。但余姚我告诉你，这社会骨气不值钱。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裂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她白天睡觉，晚上直播，

我早出晚归在珠宝店上班。有时深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里她对着屏幕娇笑，

娃娃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诡异；有时清晨我出门，她刚下播，眼睛布满血丝，

却闪烁着亢奋的光。她的确火了。“轮椅励志少女嘉嘉”成了小有名气的主播，

粉丝数突破五十万，打赏榜上常有几个固定的“大哥”。她换了更好的设备，

买了更贵的化妆品，但依然坐着那辆轮椅，

在镜头前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家境贫寒却自强不息，父母双亡独自求生，

即使残疾也不愿给社会添负担...我看着她熟练地撒谎，

看着评论区汹涌的“加油”和“感动”，胃里一阵阵发紧。但每当我想说什么，

她就会抢先开口：“姚姚，这个月房租我多出一千。还有，你看这条项链适合我吗？

”她递过来的，是某轻奢品牌的新款，标价四千多。而我脖子上戴的，

是店里员工内购的打折货，三百块。“挺好看的。”我听见自己说。

03贺仁出现在我人生最低谷也最平静的时刻。那是在珠宝店工作一年后，

我已经从前台调到销售，每月收入稳定在八千左右。店长赏识我，说我有“难得的踏实”。

而陈嘉嘉的直播事业如日中天，她雇了一个助理，负责剪辑视频和运营粉丝群，

真把自己当成了明星。遇见贺仁是在一个顾客答谢会上。

他是我们公司的合作物流公司派来的代表，负责珠宝运输。三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

说话时带着老家特有的口音，让我在异地他乡感到一丝亲切。“余姚？好名字。

”他递名片时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心，“我也从F市来的，三年了。

”同乡的身份迅速拉近了距离。他约我吃饭，我犹豫后答应了。

餐厅选得恰到好处——不豪华也不寒酸，人均一百五左右，既显得重视又不至于给人压力。

“你一个女孩在H市打拼，不容易。”贺仁给我倒茶，“我有妹妹，跟你差不多大，

总担心她在外面吃亏。”他的关心很自然，不油腻。后来他每周约我一次，有时看电影，

有时散步。两个月后，他牵了我的手，我没有拒绝。“姚姚，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陈嘉嘉知道后问。“物流公司的，算是中层管理吧。”“收入呢？”“...没具体问。

”陈嘉嘉转动轮椅，打量着我：“你可长点心眼，别被人骗了。现在男人精得很。

”我皱起眉：“贺仁不是那种人。”“行行行，不是。”她似笑非笑，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我帮你把把关。”我本不想让贺仁和陈嘉嘉太早见面，

但那个周末贺仁送我回家，在楼下碰见了正好“出门透气”的陈嘉嘉。她坐在轮椅上，

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在月光下确实有种脆弱的美。“姚姚，这位是？

”她先开口，娃娃音甜得发腻。“我男朋友，贺仁。贺仁，这是我闺蜜嘉嘉。

”贺仁显然被轮椅惊到了，但很快调整表情，弯下腰和陈嘉嘉握手：“你好，

常听姚姚提起你。”“贺哥哥好。”陈嘉嘉仰着头，大眼睛眨呀眨，“姚姚真有福气，

找到你这么帅的男朋友。”那晚，贺仁在客厅坐了半小时。陈嘉嘉罕见地没有直播，

陪着聊天，讲述她“悲惨又励志”的经历。说到动情处，眼圈泛红，贺仁连忙递纸巾。

“嘉嘉真不容易。”送贺仁下楼时，他说。“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她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幸运。”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点不安，

被恋爱初期的甜蜜压了下去。第四章碎裂的声音母亲和阿姨来H市旅游，

提前一天才告诉我。第二天她们跟团，中午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说要来看看我。

“你一个人住还是合租？”母亲在电话里问。“和嘉嘉一起，两室一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嘉嘉那孩子...现在做什么工作？”“她...做网络主播，

挺受欢迎的。”我含糊带过。母亲没多问，只说中午一起吃饭。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想着上午在家陪陪陈嘉嘉，中午再去接母亲和阿姨。钥匙**锁孔时，我还在想中午吃什么。

转动，推门，玄关的灯没开，但鞋柜前多了一双男式皮鞋。棕色的，系带，

鞋头有轻微的折痕——和贺仁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可能是巧合，

可能撞款了。我轻轻关上门，客厅里没有人，陈嘉嘉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