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者说，他们现在喜欢这么叫我。其实我有过很多名字，在更早更早之前，

或许被唤作“狸奴”，或者干脆没有名字，只是墙角一闪而过的影子。我是一只猫，

一只不太一样的猫。我有九条命，活了很久，久到足够我看清一些事情。比如，情。这东西，

人类总爱挂在嘴边，写在诗里，唱在歌里，演在戏台上，然后为它生，为它死，

为它疯疯癫癫。我见过太多。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那个落魄书生，青衫洗得发白，

怀里却揣着热腾腾的胡饼，小心翼翼拿去给巷尾宅院里那只皮毛火红的小狐狸。他眼里有光，

比案头将熄的油灯亮得多。后来放榜日，别人挤破了头去看皇榜，他呢？背着小包袱，

跟着那只一步三回头的狐狸，消失在了终南山的方向。功名？前程？嗤，

抵不过毛茸茸一条尾巴。还有更早的时候，边塞的风像刀子，营火哔剥作响。

那个年轻的将军，铠甲上凝着血和霜，半夜总独自出营，对着敌国方向出神。直到某个月夜，

敌营的公主一袭红衣，骑马奔来，箭囊空空，只带着一壶酒。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只听说那支常胜的军队换了统帅，戈壁深处多了一座无名坟，

偶尔有路过的牧人看见一只赤狐绕着土堆打转。家国？责任？嘿，敌不过月下一张笑靥。

可笑，真可笑。为了这种短暂、脆弱、莫名其妙的东西，押上一切。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寒暑，

却总想在这些须臾的光景里，抓住些不朽的幻影。我们猫就不一样。我们冷静，我们独立，

我们懂得享受阳光、追逐线团、在吃饱后舔舔爪子，打理好自己。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老祖宗总结得精辟。活得长，就得学会旁观，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旁观下去，用我漫长的生命，继续收集这些关于“情”的愚蠢证据，

直到九条命悠闲地耗尽。然后我遇到了林遇。那是个糟糕的雨夜。冬末春初的雨，冷得刺骨，

不像雨，倒像冰碴子。我在城市肮脏的下水道口躲雨，泥水溅脏了我原本还算干净的皮毛。

流浪久了，这种天气最难熬。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动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能力，

找个干燥点的地方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他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怀里抱着一摞被塑料袋胡乱裹着的书，另一只手拎着个半空的便利店袋子，

看起来比我还狼狈。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眯着近视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啧，

小脏猫。”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疲惫。我撇开头，懒得理他。人类，

尤其是落魄的人类，最好远离。但他没走。反而蹲了下来，把塑料袋和书放在湿漉漉的地上，

也不管脏，伸手就在我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动作很笨拙，没什么技巧，但手心意外的温暖。

“跟我一样，没人要啊？”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

捡你回去做个伴吧，至少…比我命硬。”我就这么被他一兜，拎回了家。

一个狭小、杂乱、堆满书籍和电子设备的出租屋。

空气里有泡面、灰尘和一种独属于他的、疲惫的气味。他给我倒了点清水，

翻出一小包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火腿肠，掰碎了放在一个缺了口的碟子里。“吃吧，小东西。

以后你就叫…**好了。”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林遇是个程序员，那种最底层的，

被无数行代码和永远改不完的需求埋葬的程序员。他的生活简单到乏味：起床，

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吃外卖或泡面，继续敲敲打打，偶尔在凌晨倒下睡觉。没有朋友，

很少和家人联系，世界似乎只剩下这间小屋和那块发光的屏幕。他话不多，但会对我唠叨。

加班到半夜，会揉着太阳穴对我说：“**，这个bug再搞不定，

老子就要从这窗户跳下去了。”当然，他从来没跳过。项目上线前焦头烂额，

会把我抱到腿上，一下下顺着我的毛，指尖冰凉，“这次成了，就给你买最好的猫粮，

进口的，带小鱼干。”项目通常不会立刻“成”，所以小鱼干也总是延期。发薪日，

如果稍微宽裕点，他会真的带一小包零食回来，自己啃着干面包，看我吃得香，会笑，

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眼里的光会亮一点点。他给我治耳螨，笨手笨脚地给我擦药，

被我挠了好几道子也不生气。他给我买廉价的猫抓板，

虽然我更偏爱他那个快要散架的沙发扶手。冬天的夜晚，屋里暖气不足，

他会允许我钻他的被窝，暖烘烘的，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沉重，

是这冰冷城市里唯一让我感到“安定”的声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像他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无声无息。我依旧觉得人类的情爱虚妄，

但林遇这种…这种相依为命式的“搭伙”，似乎没那么讨厌。他不要求我什么，

只是需要一点陪伴，一点活物的气息，驱散满屋子的孤寂。而我，

或许也需要一个固定的、不那么潮湿的落脚点，和一个稳定提供食物和暖源的人。

直到那个凌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他终于告一段落，保存代码，关上电脑，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倒杯水。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整个人像截断了的木头，

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我原本团在沙发里打盹，被这声音惊醒。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箱风扇还在徒劳地嗡鸣。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铁锈味。我跳下沙发，走到他身边。他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眼镜甩在一边，脸色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我伸出爪子，碰了碰他的手，

冰冷僵硬。听他的胸口，那片曾经给我温暖和安稳的胸膛，一片沉寂。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类脆弱的躯体，承载不了过度的消耗。心脏停摆了。

就在这个堆满理想和生存压力的简陋房间里，无声无息。我应该走开。

就像我千百年来对待其他生命的消逝一样。生死有命，轮回无常，看多了，就麻木了。

林遇只是又一个短暂的过客，我们的“搭伙”关系，到他倒下这一刻，自然终止。

我该去找下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或者继续流浪，等待下一段无需投入情感的收留。

可是…脚爪像被钉在了原地。眼前闪过他笨拙揉我脑袋的样子，他对着我唠叨的样子，

他省下钱买小鱼干的样子，他睡梦中无意识把我搂紧的样子…这个人类，又蠢又固执，

活得一团糟，却把仅有的一点暖意，分给了我。“啧。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呼噜。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我走近两步，

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冷的眉心。一种无形的、灼热的东西，从我身体深处被抽离，

顺着那接触点，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进他沉寂的躯体。那感觉并不好受，

像是生命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带着些微的眩晕和空洞。第一条命。我清晰地感觉到，

九条之中，有一条黯淡下去，消散了。几乎同时，林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抽气，

胸膛开始微弱地起伏。他睫毛颤了颤，茫然地睁开眼，对上我近在咫尺的猫脸。“咪…咪？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懵懂，“我…怎么了？”我退开两步，跳上桌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着坐起来，捂着剧痛的额头，一脸困惑和后怕。然后，我转开头，

慢条斯理地舔起了爪子。人类，真是脆弱又麻烦的生物。而我，似乎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林遇差点“过去”了一次后，生活似乎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他依然加班，

但不再动辄通宵；依然吃外卖，但偶尔会尝试煮个面加个蛋；依然沉默寡言，

但对着我唠叨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些。“**，你说怪不怪，”有一次他把我抱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尾巴尖，“那天晕倒后，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在发光。

”我甩了甩尾巴，表示不屑。愚蠢的人类，那可不是梦。

“总觉得…是你这小家伙给我带来了点运气。”他挠了挠我的下巴。运气？我眯着眼，

不置可否。用一条命换来的，可不止是运气。后来，他的“运气”似乎真的来了。

一个他独立捣鼓了很久的小项目，被一家挺有名的投资公司看中。他开始更忙了，早出晚归，

眼里却有了光，不再是屏幕反光那种冷冰冰的光，而是带着热度与希望的。

出租屋慢慢换成了整洁的公寓，我的猫粮果然换成了带小鱼干的进口货，

猫抓板变成了豪华猫爬架。再后来，他有了合伙人，有了团队，有了真正的公司。

他穿上了西装，虽然打领带的样子依旧笨拙。他会在深夜里，

对着满白板的复杂线条和数据沉思，也会在电话里，

用我从未听过的冷静果决的语气与人交锋。

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了新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一面。我知道，因为我嗅到了。

不同的气味开始出现在他的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打印机的油墨味、应酬的烟酒味…以及，

偶尔一丝极淡的、属于同类的、不怀好意的腥臊气。不是真的猫，是那些在生意场上，

披着人皮，却有着掠食者眼神的家伙。我依旧每天蹲在窗台上，看着他匆匆离去，

又疲惫归来。他成功时，会兴奋地抱着我转圈，把脸埋在我肚皮的绒毛里大笑；他受挫时，

会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只有一下下抚摸我后背的手，透露着内心的焦躁。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他不再把我仅仅当作一只宠物，

更像是一个沉默的、不会泄密的见证者。而我，依旧冷静地观察。观察他的野心，他的压力，

他逐渐被这个世界打磨出的、坚硬的外壳，以及外壳下，

偶尔流露出的、那个雨夜狼狈青年的影子。公司上市前夜，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最后一场关键谈判，关乎生死。林遇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趴在他脚边，

听他一遍遍练习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说辞，声音平稳，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深夜，

他总算结束，揉了揉眉心，对我说：“成了，**，就差最后一步了。”他眼底有血丝，

也有破釜沉舟的火焰。他起身去客厅倒水。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阳台的方向，

传来极其细微的、玻璃窗被撬动的声响。轻得几乎被夜风掩盖，但逃不过我的耳朵。紧接着，

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杀意的气味，迅速逼近。不是普通的小偷。我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从地上一跃而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嘶吼。林遇背对着阳台的方向，毫无所觉，

正端着水杯转身。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阳台窗帘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手里一道寒光，直刺林遇的后心！快、准、狠，是专业的手法，

目的明确——让他活不过上市庆祝的香槟开启之前。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林遇脸上还残留着疲惫与即将成功的松懈。杀手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冷酷。寒芒破空，

距离林遇的背脊只有寸许。愚蠢的人类！总是招惹这些麻烦！我的身体比思考更快。

没有权衡，没有算计，甚至没有那条命消散时应有的“不舍”。

只是一种更本能、更汹涌的东西驱动着我——不能让那寒光，

刺入那个会给我买小鱼干、会允许我钻被窝、会抱着我喃喃自语的胸膛。我像一道离弦的箭，

或者说，一团爆发的阴影，从地面弹射而起，精准地撞在那持凶器的手臂上。“噗嗤。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太疼，真的，只有一种温热的、液体迅速流失带来的冰凉感，

蔓延开来。我摔在地上，看到杀手惊愕的眼神，看到他因为意外袭击而偏了方向的刀锋，

也看到林遇猛地回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万状。“**！！！”他的声音扭曲变调。

杀手见一击失手，目标已有防备，毫不犹豫，翻身就从阳台跃下，消失在夜色里。

林遇踉跄着扑过来，手忙脚乱，试图按住我身上那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比我这个受伤的还要厉害。他的眼镜歪了，眼里是全然的恐惧和崩溃，

嘴里语无伦次：“没事的…**，

没事的…看着我…坚持住…我马上叫车…马上…”他想抱我起来，又不敢用力。

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看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混合着我身上的血。这个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谈、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第二条命，正在快速离我而去。视野边缘开始发暗，

他的哭喊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还是…有点吵啊。我艰难地动了一下尾巴尖，

想蹭蹭他颤抖的手，却没什么力气。不过，这次好像没那么亏。至少，那该死的寒光，

没碰到他。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吞没了他的哭声，

也吞没了那令人安心的、温暖的血的味道。---我又“活”了过来。

在宠物医院的昂贵病房里，柔软的毯子上。伤口愈合得奇快，连兽医都啧啧称奇，

归功于“品种猫优良的体质和强烈的求生欲”。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迅速恢复的活力下面，

是又一条命的悄然补位。林遇守了我好几天，公司上市的大事仿佛也被抛在了脑后。

他眼下的乌青比上市前熬通宵时还要重，看我醒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耳朵，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就哽住了，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很久没有抬头。他的肩膀轻轻耸动，病房里静悄悄的。

出院回家后，他对我的看护到了近乎神经质的地步。不允许**近阳台，

窗户永远只开一道小缝，聘请了专业的安保系统，甚至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

只为了早点回家“陪**”。他看我的眼神，除了以往的亲近，

更多了一层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不是主人对宠物的宠爱，

更像是对着某种失而复得、却深知其脆弱易碎的圣物。我依旧每天在窗台晒太阳，舔毛，

打盹，偶尔扒拉一下那个奢华但无趣的猫爬架。似乎一切如常。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用两条命，在他原本单纯（至少相对单纯）的“收养-陪伴”关系里，

掺进了一些别样的重量。那是恩，是债，是超越了物种简单依存的东西。对人类而言，

这大概就叫做“情”吧？真是麻烦的羁绊。日子继续流淌。公司顺利上市，林遇越发忙碌，

也越发成功。他开始出现在财经杂志上，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头衔和估值。

他换了更大的房子，有花园，有露台，足够我尽情探索和撒欢。来往的人更多，气味也更杂，

但我总能准确地在各种昂贵香水与皮革味中，

分辨出属于他的、那股淡淡的、疲惫又坚定的气息。然后，苏晓出现了。

她像一阵清新温和的风，吹进了林遇被代码、报表和商业策略充斥的世界。第一次见到她，

是在家里的晚餐会上。她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刻意端着，或带着目的性的热络。她笑容很干净，

会蹲下来，用指尖轻轻逗我，眼睛弯弯的：“你就是**呀？林遇说过你好多次了，

比照片上还漂亮。”她身上有好闻的、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手指柔软，眼神明亮。

最重要的是，她看着林遇的时候，林遇眼里会闪过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彩，

不是成功时的志得意满，不是疲惫时的强打精神，

而是一种…松弛的、温暖的、近乎柔软的光。林遇变了。加班依然有，

但不再那么拼命；眉头依然会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