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角落”清吧隐匿在一条老巷深处，灯光昏黄，音乐舒缓，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傅承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外面是淅淅沥沥忽然下起的小雨，雨丝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划过一道道晶亮的痕。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却没有喝多少，只是不时抬头望向门口，指尖偶尔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六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姜轻舟如此落魄的时刻。

门上的风铃轻响。

傅承抬眼望去。

一个人影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和夜风的微凉。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膀似乎被雨打湿了一片，颜色深洇。他站在门口略微张望了一下，眼神带着些许茫然和适应光线的片刻恍惚，然后，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傅承的方向。

那一瞬间，傅承的心脏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是他。

却又不再是记忆里的他。

姜轻舟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疲惫和颓唐。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不像从前那样带着风发的意气，反而有些沉滞。

傅承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

过去的影子与眼前的人剧烈地重叠、对比——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笑容灿烂夺目的少年；那个勾着他脖子嚷嚷着要组队“打爆”别人的少年；那个在父母争吵不休的夜里，陪他在路灯下一次次运球，笨拙地讲着冷笑话想逗他开心的少年……

怎么会变成这样？

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几乎冲垮傅承的理智，他想立刻把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人紧紧抱进怀里，替他挡开所有风雨。他想问他这六年经历了什么，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想……

但最终，傅承只是极力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他垂下眼，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镇定的假象。直到姜轻舟走到桌前，他才抬起眼，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来了。”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沙哑一些。

姜轻舟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嗯，外面下雨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稍显狼狈的样子，然后在傅承对面坐下。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多年的隔阂与空白，并非一句喝酒邀约就能轻易填补。

“喝点什么？”傅承将酒单推过去。

“随便吧，”姜轻舟没什么兴致地看了一眼，“啤酒就好。”

傅承招手向酒保要了一打啤酒。酒很快上来，傅承替他开了一瓶，推到他面前。

“谢谢。”姜轻舟拿起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暂时冲刷了喉咙的干涩，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闷。

两人一时无话。清吧里低回的音乐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你……怎么突然想到找我喝酒？”姜轻舟放下酒瓶，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看着傅承，六年过去，时间似乎格外优待对方。傅承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阴郁，变得更加成熟沉稳，眉眼间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和气度，身上简单的衣物也掩不住那份成功者的气场。

对比自己如今的潦倒，姜轻舟心底泛起一丝难堪的自嘲。

傅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因为他看到那条朋友圈时的心慌意乱？因为他压抑了多年却从未熄灭的关切？因为他那不可告人的、隐秘的心思？

这些，他都不能说。

“刚好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傅承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想着很久没见了。”

很官方的理由。姜轻舟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是啊，好久不见了……有六年了吧。”从他和萧冉的婚礼之后。

提到婚礼，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微妙了一些。

“嗯。”傅承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姜轻舟握着酒瓶的手上，那双手似乎比以前粗糙了些，指节也更加分明。“你……还好吗？”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尽管知道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姜轻舟耸耸肩，故作轻松：“就那样吧，如你所见，破产，负债，离婚。”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自己的惨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却骗不了人。

傅承的心又被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说：“钱的事情，如果……”

“打住。”姜轻舟立刻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傅承，谢谢。但这事，我自己能处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尤其是傅承的。

傅承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倔强，知道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个话题。他转而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找工作，还债。”姜轻舟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傅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成形。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大多是回忆高中时代的趣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地带——萧冉，各自的家庭，以及那六年缺失的时光。几瓶啤酒下肚，姜轻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傅承大多时候是倾听者，他看着姜轻舟说话时偶尔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几分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心口那细密的疼痛便掺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至少，他还在。至少，他们又坐在一起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渐深。

姜轻舟的酒量跟以前一样，毫无长进，几瓶啤酒就让他眼角泛起了红晕。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有些放空，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忽然轻声说：“傅承，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傅承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姜轻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抢了你的小青梅啊。要不是我，可能跟萧冉结婚的就是你了。所以你后来不联系我了，我也能理解……”

傅承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冰凉的酒液差点晃出来。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傅承看着姜轻舟那双带着歉意和些许醉意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压抑了十多年的真相——“不是的，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萧冉”。但话到嘴边，看着姜轻舟此刻的状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时机不对。他最终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压下翻涌的心绪。而姜轻舟见他不答，似乎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心中莫名地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