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

林建军不再像早上那样昂首挺胸，他微微驼着背，走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林建军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

但林建军只是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筷子菜都没动。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建军，吃块肉，今天上学累坏了吧？”

我爸扒饭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他又扒拉了两口，突然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不吃了！”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又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我妈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这是怎么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叹了口气，把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挑了一些没那么**的，跟我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说你爸，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争强好胜。”她擦了擦眼角，“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我妈端着那碗红烧肉，敲了敲我爸的房门。

“建军，开门，我给你把肉端进来了。”

里面毫无反应。

“建军？你别吓我啊，你开门！”

“你再不开门我拿钥匙了！”

房间里终于传来我爸闷闷的声音：“别烦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妈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只能无奈地叹着气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爸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翻书的声音，和他压抑的、烦躁的叹息声。

第二天早上，我爸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餐桌前。

他的面前，摊着我高一的数学课本。

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旁边还有他写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比如，在“**”那一章，他旁边写着：“这不就是分类吗？搞这么复杂！”

在“函数”那一章，他写着：“啥玩意儿？绕来绕去的！”

我妈把早餐端上桌，小心翼翼地问：“建军，你……还去学校吗？”

我爸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去！为什么不去？我林建军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他端起稀饭，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然后抓起一个包子，拎着我的旧课本，又雄赳g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爸这人，虽然有时候挺烦人的，但身上确实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只是，这股劲儿，用错了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我们学校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天早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都会和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一起，冲进校园。

他上课努力听讲，虽然大部分时间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他下课认真做题，虽然本子上的红叉比红勾多得多。

他甚至开始追着老师问问题。

办公室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我爸拿着一道他怎么也想不通的物理题，追在物理老师**后面。

“老师，您再给我讲讲这个受力分析，为什么这个力是向上的？它凭什么向上？它不能向下吗？”‍⁡⁡⁣⁣

物理老师被他问得头都大了，扶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

“林先生，这个是基本定义，就像人要吃饭一样，没有为什么。”

“不对！”我爸一脸执拗，“凡事都要讲个道理！它受了谁的力？是地球给它的力，还是桌子给它的力？”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憋笑。

渐渐地，同学们对我爸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某种……敬佩。

虽然他还是什么都听不懂，考试依然是倒数第一。

但他那股“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劲头，连我们班常年第一的学霸都自愧不如。

胖子张伟跟我说：“墨哥，你爸真是个狠人。我要是有他一半的毅力，估计现在都能上清华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只有我知道，支撑着他的，不是什么毅力，而是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他每天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以前他最喜欢看的晚间新闻和军事节目，现在也不看了。

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那些天书一样的课本死磕。

我妈偷偷跟我说，我爸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了。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这是对我爸一个月学习成果的终极检验。

也是我们那个荒唐赌约，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爸房间的灯，又是一夜未熄。

考场上，我被分到了别的教室。

但我总能想象出我爸的样子。‍⁡⁡⁣⁣

他一定是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对着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题目，绞尽脑汁。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我爸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

那个背影，萧瑟得像深秋的落叶。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开口了。

“儿子。”

“嗯？”

“那些题……真的很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心里一酸。

“嗯，是挺难的。”

“我……我可能考得不太好。”

“没事，重在参与。”我学着老师的口吻安慰他。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是无比煎熬的。

对我来说，是期待。

对他来说，是审判。

家里的气氛，比他刚去上学时还要压抑。‍⁡⁡⁣⁣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很多烟，房间里总是烟雾缭绕。

我妈担心他，却又不敢去劝。

终于，到了公布成绩的那天。

老班把所有卷子都抱进了教室，准备一张一张发。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最后一排的那个空座位。

我爸今天没来。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请假。”

我懂他的意思。

他不敢来。

他害怕面对那个可预见的、耻辱的结果。

“下面开始发数学卷子。”

老班的声音响起。

“张伟，85。”

“李莉，121。”

……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班念到我的名字：“林墨，72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比上次的68分高了4分，但这个分数，依然很危险。‍⁡⁡⁣⁣

我爸的目标，可是要超过我。

万一他……超常发挥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忍不住紧张。

所有人的卷子都发完了。

只剩下最后一张。

老班拿起那张卷子，看了一眼，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念出来。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胖子张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来了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老班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念名字，只是说了一个数字。

“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