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范同，十八岁，今天是我和苑素分别的日子。她考上了四川大学，我去了北京邮电。

地图上说，这两座城市相距一千九百八十七公里，飞行时间三小时十五分钟。但我总觉得，

这个数字在骗人。因为当我看着苑素走进安检口的背影时，那距离像是从地球到月球。

“范同。”她突然回头，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你要是敢看别的女生，

我就从成都飞过来，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她说这话时在笑。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眼睛亮得像凌晨四点的星星。周围送行的人都在拥抱、哭泣，只有她，

用最温柔的表情说着最恐怖的话。我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发誓没用。”她走过来，

踮脚凑到我耳边，呼吸热热地喷在皮肤上，“你手机里我已经装了定位。

你微信里所有女性好友我都备注了‘潜在威胁等级’。你宿舍的地址我背下来了。范同，

你逃不掉的。”我笑了：“我为什么要逃？”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

用拇指抹了抹我的眼角——那里干干的，我没哭。但她这个动作让我鼻子突然一酸。

“因为你会想我。”她说，“想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想逃。”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告别的手势。我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苑素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住同一个小区，

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她第一次说喜欢我是在六岁，

用蜡笔在我作业本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中间画了颗心。我说：“你画得真丑。

”她就把我的铅笔盒从三楼窗户扔了出去。那是她第一次展现病娇潜质。后来我渐渐明白，

苑素的“喜欢”和别人的不一样。初中时有个女生给我递情书，第二天那女生就转学了。

我问苑素是不是她干的，她眨着大眼睛说：“范同，你在说什么呀？

我只是和那个女生的爸爸聊了聊，说她早恋会影响学习而已。

”高二那年我打篮球摔断了胳膊，苑素每天来我家给我补课。有一天我疼得睡不着，

半夜起来发现她坐在我床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疼吗？”她问。“废话。”她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石膏：“那就好。疼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想起是我在照顾你。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深想。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到北京的第一周，

我每天给苑素打三个视频电话。早上七点，她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

眯着眼睛对着镜头说：“范同，你那边天还没黑吧？让我再睡五分钟……”中午十二点，

她在食堂，把手机立在餐盘旁边。镜头里出现一个男生的手，递给她一包纸巾。

苑素接过来说谢谢，然后转向镜头：“范同，这是王同学，我们一个系的。

”我盯着那个男生的手看了三秒：“他为什么给你纸巾？”“我汤洒了。”“洒了多少？

”“就几滴。”“他坐得离你多远？”苑素笑了。那种“你又来了”的笑。“三米。

隔着两张桌子。范同，你醋坛子翻了。”晚上十点，她敷着面膜，

声音闷闷的：“今天上课好累。教授讲的东西一半听不懂。你呢？”“我也累。”我说，

“但更想你。”面膜下的嘴角动了动：“有多想？”“想到把手机定位软件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你真的能随时找到我。”她笑出声，面膜裂开一道缝。第二周，视频电话变成每天两次。

第三周，变成一次。第四周的周三，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苑素。

我接起来，屏幕里一片黑。“苑素？”“嗯。”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怎么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黑？”“我在被窝里。”她顿了顿，“范同，

我今天看到一对情侣在图书馆接吻。”我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走到操场上，走了三圈。现在躺在宿舍床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范同，四千公里太远了。我碰不到你。”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种感觉很怪，

不是疼，是空。好像胸腔里有个地方突然塌陷了。“我也碰不到你。”我说。“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闭上眼睛。”“闭了。”“现在想象我的手。”我对着手机说，声音压低，

“想象我的手正在摸你的头发。很轻，从发顶摸到发尾。一下，两下。

”屏幕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想象我的手在摸你的脸。拇指划过眉毛，

食指划过鼻梁，停在你嘴唇上。”“范同……”“现在想象我在吻你。”那边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我听到吸鼻子的声音。“你哭了？”我问。“没有。”她声音哑哑的，

“范同，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会说情话。”“我是在说实话。”“那更可恶。”她顿了顿，

“不过……再往下想象一点。”我笑了：“往下是哪里？”“你猜。

”我们就这样聊到凌晨两点。聊到手机发烫，聊到宿舍断电，我插着充电宝继续聊。

聊她今天吃了什么，聊我参加的社团，聊北京干燥的天气，聊成都连绵的雨。

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只是为了听对方的声音。挂电话前，她说：“范同，我室友说我有病。

”“什么病？”“手机依赖症。”她笑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是范同依赖症。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发生在十月。那天是我生日，苑素寄来一个包裹。我拆开，

里面是一件手织的毛衣，灰蓝色，针脚歪歪扭扭，袖口一长一短。还有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范同，十九岁快乐。这件毛衣我织了三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最后就这样了。

你不许嫌弃。穿的时候要拍照给我看。要每天穿。”我拍了张穿毛衣的照片发过去。

五分钟後，她打来视频电话，脸色很难看。“你里面穿的什么？”我低头看了看：“T恤啊。

”“脱了。”“什么？”“把T恤脱了。毛衣要贴身穿。”她盯着屏幕，眼神像在审讯犯人，

“我织了三个月，每一针都在想你。你要让它直接碰到你的皮肤。

”我觉得有点好笑：“可是这样会痒。”“痒也得穿。”她的声音冷下来，“范同，

这是命令。”那一瞬间，我火气突然上来了。也许是因为连续熬夜赶作业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北京突然降温的寒冷，也许只是因为——四千公里外有个人在命令我，

而我必须服从。“苑素。”我说，“我不是你的玩具。”屏幕那边安静了。

她的表情慢慢变化。从生气，到惊讶，到……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玻璃裂开前的瞬间。“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我说，我不是你的玩具。

我有自己的感受。这件毛衣很扎人，我不想贴身穿。这有什么问题吗？”她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说：“好。”视频挂断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

心脏狂跳。不是生气，是恐慌。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悬崖边，

突然被人推了一把——但推你的人是你自己。我立刻打回去。她不接。再打。还是不接。

第十次拨打时，她关机了。接下来的三天，苑素消失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离线。

我给她室友发消息，室友说：“苑素这几天都没回宿舍，说是家里有事。”家里有事？

她家在成都，她就在成都上学，能有什么事？第四天凌晨两点，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范同。”是苑素的声音，但听起来很怪。像是在空旷的地方，有回声。

“你在哪？为什么关机？你——”“我在你学校门口。”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北京邮电大学西门。”她一字一顿，“我数到一百。如果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电话挂了。我跳下床，套上外套就往外冲。宿舍已经锁门了，我从一楼窗户翻出去，

落地时崴了脚，但没停。一路狂奔到西门。然后我看到了她。苑素站在路灯下，

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很小，

像是临时收拾的。她脸色苍白，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看到我，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七十三。”她说，“我数到七十三你就来了。”我走过去，

想抱她，但她后退了一步。“苑素，你——”“我来确认一件事。”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

“范同，你还爱我吗？”“这什么问题？我当然——”“那我是你的玩具吗？”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我这三天没睡觉。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转机两次，

花了十四个小时才到北京。在机场等了一晚上，因为太早了没有地铁。范同，我现在很累，

很饿，很想哭。但我要先问你这个问题。”我喉咙发紧：“你不是我的玩具。”“那是什么？

”“你是……”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我的氧气。没有你，我会窒息。”她眨了眨眼，

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然后她扑过来，拳头砸在我胸口。“**！王八蛋！

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终于受不了我了！

我以为——”她哭得说不下去，整个人都在抖。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骨头硌着我，

那么瘦，像随时会碎掉。“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苑素。我错了。那件毛衣，

我以后每天都贴身穿。扎死我也穿。”她在我怀里摇头：“不用了。我拆了重织。

织到不扎人为止。”“你还要织？”“嗯。”她抬起头，眼睛肿肿的，但眼神很凶，

“织一辈子。让你穿一辈子我的毛衣。让你老了，走不动了，还要穿我织的毛衣。范同，

你逃不掉的。死了都要穿。”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湿了。“好。”我说，“死了都穿。

”我把她带回我的出租屋——为了**方便，我在校外租了个小单间。房间很乱，

堆满了书和脏衣服。苑素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比我想象的干净。”“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垃圾场。”她脱了鞋，光脚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湿湿的脚印，“外面下雨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外套是湿的。头发也是。“你去洗澡。”我把她推进浴室，“我去买吃的。

”“我要吃火锅。”“凌晨三点哪有火锅？”“我不管。”她扒着门框，眼睛从门缝里看我，

“范同，我想吃火锅。辣的，烫的，能让我出汗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便利店有没有自热火锅。”“还要啤酒。”“你还没成年。

”“我下个月就十九了。”她歪头，“而且我今天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来找你，

你不该奖励我吗？”我投降了。便利店真的有自热火锅，还有啤酒。我买了两份，

又买了牛奶——怕她胃受不了。回去的时候，苑素已经洗好澡，

穿着我的T恤坐在床上擦头发。T恤很大，下摆盖到她大腿。她没穿裤子，腿白得晃眼。

我移开视线：“衣服呢？”“洗了。”她说，“湿的，难受。”我把自热火锅弄好，

啤酒打开。她盘腿坐在床上吃，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喝一口啤酒，哈一口气，

像只满足的小猫。“范同。”她突然说，“我这三天想了很多。”“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太坏了。”她用筷子戳着火锅里的丸子，“太控制你，太粘人，太……病态。

我查了资料，病娇是一种心理问题。需要治疗。”我看着她：“所以呢？”“所以我在想，

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但后来我想通了。我不去。

”“为什么？”“因为如果你因为我病了而离开我，那说明你不够爱我。”她说得很平静，

“如果你因为我病了而陪我去治疗，那说明你可怜我。范同，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我要你爱全部的我。”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好的，坏的，

正常的，病态的。全部。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现在就分手。我回成都，再也不找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热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说：“苑素，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她摇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被需要’的人。

”我说，“不是被喜欢，是被需要。需要到偏执，需要到疯狂。别人喜欢我，

是因为我成绩好，长得还行，会讲笑话。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范同。只是范同。

如果我明天毁容了，变笨了，不会讲笑话了，你还会要我吗？”她毫不犹豫：“要。

”“你看。”我笑了，“这就是答案。我不需要你正常。我只需要你是苑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爬过来，跨坐在我腿上，双手捧住我的脸。“范同。”她低声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杀了你，然后自杀，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那太麻烦了。”我说，“还是活着在一起比较方便。”她笑了，低头吻我。嘴唇很软，

带着啤酒的麦芽香和火锅的辣味。这个吻很长，长得我忘了时间，

忘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九百八十七公里，忘了明天她就要回成都。忘了所有，除了此刻。

她在我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们像一对普通情侣。我上课，她去图书馆看书等我。

我**，她在我出租屋做饭——虽然差点把厨房烧了。晚上我们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她枕着我的胳膊，说：“范同，你的心跳声好吵。”“嫌吵就别听。”“不行。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我要听着它睡。这样如果你变心了，心跳会告诉我。

”“心跳怎么告诉你？”“会变快。”她闭着眼睛，“或者变慢。或者……停止。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第三天晚上，她该走了。我送她去机场，

这次是她送我进安检。“回去就织毛衣。”她说，“织一件不扎人的。”“好。

”“每天视频。”“好。”“不准看女生。”“好。”“不准……”她突然停住了，

咬着嘴唇。“不准什么？”我问。“不准忘了我。”她声音很小，“四千公里，时间长了，

人会变的。范同，你要是变了……”“我不会变。”“你会。”她抬头看我，眼睛又红了，

“但没关系。你要是变了，我就把你抓回来，关起来，每天只看着我一个人。

直到你重新爱上我为止。”我笑了：“那你要准备一个大点的笼子。”“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会长胖。”她终于笑了，又哭又笑的那种。然后踮脚吻我，很用力，

像要把这个吻烙在我嘴唇上。“范同，我爱你。”“我知道。”“你知道个屁。

”她抹了把眼泪，“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我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然后摸了**口——那里穿着她织的那件毛衣，袖口一长一短，

针脚歪歪扭扭。扎人。但很暖。回出租屋的地铁上，我收到她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她坐在候机厅，对着镜头比耶，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配文：“开始倒计时。

下次见面是圣诞节。还有79天。范同，你要好好活着等我。”我回复：“你也是。

”然后我打开手机日历，在12月25日那天标了一个红心。

红心里写着：“笼子尺寸：要能装下一个变胖的我。”发送。她秒回：“已截图。作为证据。

你逃不掉了。”我笑了，把手机贴在心口。毛衣的触感透过T恤传来，有点扎，

但更多的是暖。像她的爱。像四千公里外，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让我无法呼吸却又让我活着的女孩。我闭上眼睛，想象她的声音。

“范同，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好。我会的。直到呼吸停止的最后一刻。

2距离圣诞节还有79天。苑素回成都后，我们的视频通话恢复了。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说“你要是看别的女生我就挖你眼睛”这种话，而是改成：“范同，

今天有女生跟你说话吗？”“有。”我老实交代，“食堂阿姨问我‘要几两饭’。

”“阿姨不算。”“那没有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你犹豫了。”“我没有。

”“你眨眼频率加快了。”她说，“范同，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眨眼睛。

从小学三年级我就发现了。”我叹了口气：“好吧。有个女生问我高数作业。”“然后呢？

”“我说我不会。”“真的？”“真的。”我举起手，“我发誓。我高数确实不会，

期中考试差点挂。”她笑了，那种“算你识相”的笑。然后她拿起织针，继续织那件毛衣。

镜头里，她的手飞快地动着，灰蓝色的毛线在她指间穿梭。“织到哪里了？”我问。“袖子。

”她说，“这次保证一样长。”“其实不一样长也没关系。”“有关系。”她头也不抬，

“我要你穿着它，走到哪里都被人问‘这毛衣谁织的’。然后你要说‘我女朋友织的’。

然后别人会说‘织得真好’。然后你要说‘嗯，她织了三个月’。

”我笑了：“你这是要给我写台词啊。”“对。”她终于抬头看我，“范同，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毛衣是看得见的。那些‘不准’是看不见的。

但都是我的痕迹。”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成都下雨了”一样平常。

但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感觉。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了一下。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拍视频发给苑素。镜头里，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好看吗？”我问。“好看。”她说，“但没我好看。”“那当然。

”“范同。”她突然说，“我想你了。”“我也想你。”“不是那种想。”她声音低下去，

“是想得胃疼的那种想。昨天我去吃火锅，点了个鸳鸯锅。清汤那边我一口没动。

但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问我‘清汤不合口味吗’。我说‘不是，我在等人’。

服务员说‘那您朋友还没来吗’。我说‘来了，在心里’。”我沉默了一会儿：“苑素，

你这是在写诗吗？”“我是在说，我疯了。”她笑了，笑声有点哑，“范同，

我可能真的疯了。昨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背影很像你。我跟着他走了三层楼，

直到他转身。不是。然后我就哭了。在图书馆，众目睽睽之下，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要负责。”她说，“把我弄疯的人是你。你得负责到底。”“怎么负责？

”“圣诞节来成都。”她说，“或者我去北京。我们得见面。不然我会死。”“你不会死。

”“会。”她认真地说，“相思病也是病。会死人的。”我查了查机票。圣诞节期间，

北京飞成都的机票贵得离谱。火车票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我坐火车。”我说。“不行。

”她立刻否决，“二十多个小时太累了。我买机票。”“你哪来的钱？”“**。”她说，

“我在一家咖啡馆打工，一小时十五块。一天四小时，一天六十。到圣诞节前，我能攒够。

”我算了算。从今天到圣诞节还有五十多天。一天六十，五十天就是三千。

往返机票确实够了。但我不想让她打工。“苑素——”“别劝我。”她打断我，“范同，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正常的事。攒钱，买票，去见你。正常情侣都会这么做。

我想当个正常人，哪怕只是假装。”我喉咙发紧：“好。”“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从现在开始，每天存十块钱。”她说，“存到圣诞节。然后用那笔钱，

给我买礼物。”“十块钱能买什么？”“不知道。”她说，“但那是你每天想我的证明。

一天想我一次，存十块。想我两次，存二十。但最多二十，多了我不要。

”我笑了：“那我今天得存二十。”“为什么？”“因为早上想了一次，现在又想了一次。

”屏幕那边安静了。然后我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苑素？”“嗯。”“你又哭了？”“没有。

”她说，“是火锅太辣。”但镜头里，她面前根本没有火锅。我开始每天存钱。

在手机备忘录里记：11月30日，想苑素三次，存三十。12月1日，想苑素五次，

存二十（上限）。12月2日，想苑素一次，存十块。其实我想她的次数远不止这些。

早上醒来想一次，刷牙想一次，吃早饭想一次，上课走神想一次，看到路边情侣想一次，

晚上视频想一次，睡前想一次。一天至少七次。但我说存二十就存二十。这是规则。

苑素定的规则。她喜欢规则。喜欢秩序。喜欢一切可控的东西。

而我是她世界里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思考、会自作主张的人。

所以她用规则把我框起来。像给野生动物套上项圈。我甘之如饴。十二月中旬，我感冒了。

北京干燥的冬天加上熬夜复习，让我成功中招。发烧，咳嗽，嗓子哑得像破锣。视频时，

苑素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病了。”“小感冒。”“量体温了吗？”“量了，三十八度二。

”“吃药了吗？”“吃了。”“吃的什么？”“感康。”“喝了多少水？”“三杯。

”“今天吃了什么？”“粥。”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一一回答。最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范同，你撒谎。”“我没有。”“你回答得太快了。”她说，“像背好的台词。

真正生病的人不会记得自己喝了三杯水。只会说‘喝了一些’。”我叹了口气：“苑素，

我没事。”“把摄像头转一圈。”她说，“我要看你房间。”我照做。

镜头扫过书桌、床、衣柜、地板。“地上有纸巾。”她说，“至少十团。你咳嗽很严重。

”“还好。”“床头柜上只有一杯水。你说你喝了三杯，但只放了一个杯子。

你不是那种会勤快洗杯子的人。”我无言以对。“范同。”她声音冷下来，

“你到底病得多重？”我知道瞒不住了：“三十九度。咳嗽带痰。头很晕。今天没去上课。

”屏幕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收拾东西。“苑素，你要干什么？”“买机票。

”她说，“今晚飞北京。”“不行。”我坐直身体，“还有十天就圣诞节了。

你机票都买好了，不能改。”“能改。”“不能！”我提高声音，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苑素，听我说。我没事。真的。就是普通感冒。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被传染。

”“我不怕。”“我怕。”我喘着气，“我怕你生病。怕你难受。

怕你因为照顾我而耽误考试。苑素，求你了。别来。”她停下了动作。镜头里，她低着头，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范同。”她低声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什么？

”“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怕你疼的时候，我碰不到你。

怕你死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不会死。”“你会。”她声音在抖，“所有人都会死。

但我要你死在我怀里。而不是在四千公里外，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这话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我说：“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觉得快死了，

一定打电话给你。让你飞过来，看着我死。”“真的？”“真的。”“拉钩。”我伸出小指，

对着屏幕。她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隔着屏幕碰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谁变谁是小狗。”她笑了，眼泪掉下来。感冒持续了一周。最严重的那天，

我确实想过给苑素打电话。烧到三十九度五，意识模糊，感觉天花板在旋转。但最终没打。

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我打了，她真的会飞过来。然后错过考试，挂科，补考，耽误学业。

我不能那么自私。所以我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了两片退烧药。然后打开手机，

看苑素的照片。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哭的样子。织毛衣时专注的样子。看着看着，

烧好像退了一点。至少心是暖的。圣诞节前三天，苑素发来消息：“机票买好了。

24号下午到北京。住哪里？”我回复：“我订了酒店。”“什么酒店？”“如家。

”“退了。”“为什么？”“我要住你那里。”“我那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那就挤一挤。

”“房间很乱。”“我收拾。”“没有独立卫生间。”“没关系。”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回：“好。”她发来一个笑脸：“乖。”24号下午，我提前两小时到机场。

站在接机口，看着显示屏上“成都-北京”的航班状态从“抵达”变成“行李提取”。

心跳得很快。像第一次约会。不，比那还快。像等待审判。然后我看到了她。

苑素穿着白色羽绒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长了，扎成马尾。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

她在人群中张望，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跑过来。不是走，是跑。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后退了一步。“范同。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瘦了。”“你也瘦了。”“想你想的。”我笑了，

抱紧她。她的羽绒服很软，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四千公里。

79天。在这一刻归零。“走吧。”我说，“回家。”出租屋确实很乱。书堆在地上，

脏衣服堆在椅子上，泡面碗堆在桌上。苑素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比我想象的还糟。

”“我说了很乱。”“但比我想象的温暖。”她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收拾吧。

”我们一起收拾。她把书分类放好，我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她擦桌子，我拖地。两个小时后，

房间焕然一新。“现在像样了。”她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那张单人床，“不过床还是太小。

”“挤一挤吧。”“不是这个问题。”她走过来，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范同，

你过来。”我走过去坐下。她转身，面对我，双手捧住我的脸。“我要检查。”她说。

“检查什么？”“检查你有没有变。”她的手指划过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检查你还是不是我的范同。”“我是。”“证明给我看。”我吻了她。

这个吻和视频里的想象不一样。是真实的，温热的，有重量的。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干。

我尝到她唇膏的味道，是草莓味的。吻了很久，直到我们都喘不过气。她松开我，

眼睛亮晶晶的：“合格。”然后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毛衣。新的，灰蓝色，针脚整齐，

袖口一样长。“穿上。”她说。我脱了外套，穿上毛衣。很软，不扎人。“怎么样？”她问。

“很暖。”“有多暖？”“像你的拥抱。”她笑了，然后扑过来抱住我。我们倒在床上，

床发出吱呀一声。“范同。”她在我耳边说，“这79天，我每天都在想这一刻。

”“我也是。”“想什么？”“想抱你。想吻你。想……”我顿了顿，“想告诉你，

我很想你。”“还有呢？”“还有，我爱你。”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

“再说一遍。”“我爱你。”“再说一遍。”“我爱你。

”“再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打断她，“够了吗？”“不够。”她抬起头，

看着我，“永远不够。”然后她吻我。这次更用力，更深入。

像要把79天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我的手碰到她的腰，很细。她颤抖了一下，

但没有躲开。“苑素。”我低声说，“可以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然后她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以后每年圣诞节，

我们都要在一起。”“好。”“不管在哪里，不管有多远。”“好。”“就算吵架，

就算生气，也要在一起。”“好。”她笑了，眼泪掉下来，落在我脸上。“那来吧。”她说，

“范同，让我成为你的。”我吻掉她的眼泪，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然后，

在圣诞节前夜的北京，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在四千公里思念的尽头，我们终于合二为一。

她疼得咬住我的肩膀，但没出声。只是抱紧我，指甲陷进我的背。结束后，

我们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她枕着我的胳膊，手指在我胸口画圈。“范同。”“嗯？

”“我有没有弄疼你？”“没有。”“撒谎。”她摸到我肩膀上的牙印，“我咬得很重。

”“我喜欢。”“变态。”“彼此彼此。”她笑了，往我怀里钻了钻。窗外开始下雪。

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光点。“范同。”“嗯？”“明年圣诞节，我们去成都吧。

”“好。”“后年呢？”“随便。”“大后年呢？”“都行。”“那……一辈子呢？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一辈子太长了。”我说。她眼神暗了一下。

“但如果是和你，”我继续说，“我愿意。”她笑了，吻我。“那就说定了。”她说，

“一辈子。”“嗯。”“拉钩。”我们拉钩。在圣诞前夜的雪夜里，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在彼此温暖的怀抱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时苑素已经醒了。她侧躺着，看着我。“看什么？”我问。“看你睡觉的样子。

”她说，“像小孩子。”“你看了多久？”“一个小时。”她伸手，摸了摸我的睫毛，

“范同，你的睫毛很长。”“遗传我妈。”“我喜欢。”她凑过来，吻我的眼睛。然后鼻子。

然后嘴唇。“圣诞快乐。”她说。“圣诞快乐。”“礼物呢？”我爬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很小，用报纸包着。她拆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很便宜，银的，

坠子是个小小的指南针。“指南针？”她问。“嗯。”我说，“这样你就不会迷路了。

”“我不会迷路。”“但我会。”我握住她的手，“苑素，没有你，我会迷路。

所以这个指南针，指向你。无论你在哪里，它都会指向你。”她盯着手链看了很久，

然后戴上。“好看吗？”她问。“好看。”“那我的礼物呢？”我问。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图。中国地图，

上面用红笔标了两个点：北京和成都。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满了字。我仔细看，

那些字是日期。“9月15日，视频通话47分钟。”“10月3日，吵架。

”“10月20日，想你想到哭。”“11月7日，织毛衣到凌晨。”“12月1日，

存钱第31天。”……一直写到“12月24日，抵达北京”。“这是……”我抬头看她。

“我们的距离。”她说，“四千公里，79天，1327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

我都在记录。范同，这就是我的礼物。我把我们的距离，变成了回忆。”我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还有。”她指着地图下方的一行小字，“这里。”我看过去。

那行字写着：“笼子尺寸：足够装下一辈子的我们。”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苑素。

”“嗯？”“我爱你。”“我知道。”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爱到想把你吃掉，这样你就永远在我身体里。”“那你会消化不良的。”“没关系。”她说，

“我胃口好。”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窗外的雪。看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范同。”“嗯？”“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我们都要在一起。”“好。”“拉钩。

”我们又拉钩。这次没有说“谁变谁是小狗”。3圣诞节后的第七天，苑素回成都了。

送她去机场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手心画圈。一圈，两圈，

像在数着离别的倒计时。“范同。”她突然说，“我有个想法。”“什么？

”“我们每天写日记。”她说，“不是普通的日记。是交换日记。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然后拍照发给对方。”我想了想：“像共享生活？”“对。”她点头，

“这样就算隔着四千公里，我们也能知道对方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心情怎么样。

”“那如果我不想让你知道呢？”她抬头看我，眼睛眯起来：“你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

”“比如……我今天没洗袜子。”她笑了，捏我手心：“那也要写。范同，

我要知道你的一切。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全部。

”我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在我身上装监控啊。”“比监控更厉害。”她得意地说，

“监控只能看到表面，日记能看到内心。”我无法反驳。交换日记的第一天。

我写：“今天北京雾霾，出门忘了戴口罩，咳嗽了一路。

食堂阿姨问我‘小伙子怎么又咳嗽’，我说‘想女朋友想的’。阿姨笑了，多给了我半勺菜。

”苑素回：“今天成都下雨，没带伞，淋湿了。图书馆那个很像你的男生又出现了，

我这次没跟着他，而是换了个座位。进步了，对吧？奖励我。”我回：“奖励你什么？

”她回：“奖励你明天多写一百字。”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交换日记的第三十天。我写：“今天高数成绩出来了，61分。险过。打电话告诉你，

你说‘及格就行，反正你以后又不靠高数吃饭’。我问‘那**什么吃饭’，你说‘靠我’。

苑素，你越来越会说话了。”苑素回：“今天咖啡馆来了个客人，长得很像你。

我给他做咖啡时手抖了，拉花拉成了心形。他问我‘这是特别服务吗’，我说‘不是，

是手滑’。范同，我好像病了。看到谁都像你。”我回：“那怎么办？”她回：“不知道。

但我不想治。”交换日记的第六十天。我写：“今天**发工资了，两千四。

存了五百进我们的‘见面基金’。现在基金里有三千二了。够买往返机票还有剩。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苑素回：“想吃你做的饭。虽然你只会煮泡面加鸡蛋。但我想吃。

在你那个小出租屋里，挤在那张单人床上，你喂我吃。范同，我想你了。想得胃疼。

”我回：“我也胃疼。但我是饿的。今天忙得没吃饭。”她立刻打来视频：“去吃饭。现在。

立刻。马上。”“可是——”“没有可是。”她盯着屏幕，“我要看着你吃。

”我只好去食堂，买了份饭，对着镜头吃。她满意地点头：“乖。”交换日记的第九十天。

春天来了。我写：“今天去玉渊潭看樱花，人很多。有一对情侣在樱花树下吵架，

女生说‘你根本不懂我’，男生说‘我懂，但我做不到’。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我们。

苑素，我懂你吗？”苑素回：“今天我也去看樱花了。川大的樱花开了，很漂亮。

有个男生给我拍照，我说‘不用了，我有男朋友’。他说‘异地恋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看樱花的眼神很寂寞’。范同，我寂寞吗？

”我回：“寂寞。”她回：“但值得。”交换日记的第一百二十天。夏天到了。

我写：“今天很热，三十八度。出租屋没空调，我光着膀子写日记。汗滴在手机上，

字都糊了。苑素，成都热吗？”苑素回：“热。但没你热。你光着膀子的样子，我想看。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她回：“瘦了。但肌肉线条更明显了。范同，你是不是在健身？

”我回：“嗯。想让你下次见到我时，有个更好的手感。”她回：“手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我回：“那什么重要？”她回：“你活着。你呼吸。你属于我。

”交换日记的第一百五十天。我写：“今天遇到一件事。社团有个女生，说喜欢我。

我说我有女朋友。她说‘异地恋不会长久的’。我说‘会’。她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