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破败的杂役房内重归死寂，唯有凤安琴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方才面对柳烟时的冷静与强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具濒临极限的躯壳和灵魂深处翻涌不休的剧痛。

强行调动那一丝微乎其微的混沌之气，又辅以神念干扰灵气，对她如今这残破之躯而言，负担太重了。丹田处传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刚刚被混沌气流勉强接续上的经脉也传来阵阵灼烧般的撕裂感，喉头更是不断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但她不能倒下。

凤安琴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几乎是拖着身体，一步步挪回那堆干硬的草垫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浸湿了她褴褛的衣衫，与血污黏在一起，冰冷而黏腻。

坐下的瞬间，她几乎虚脱。

杂役房外，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弟子并未完全散去的议论声，带着惊疑、好奇，或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柳烟绝不会善罢甘休，玉瑶很快便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体内的混沌本源，以及那枚随之而来的玄戒！

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凤安琴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意识穿过一片破碎与死寂的“废墟”——那是她被震碎的灵根残留，是她被抽离神骨后留下的空洞伤痕。曾经充盈着炽热精纯火灵力的经脉，如今干涸萎缩，布满裂痕，如同久旱皲裂的土地。

在这片象征着绝望的“废墟”最深处，一点微光静静悬浮。

它并非多么耀眼夺目，相反，它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它的颜色也难以形容，非黑非白，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色彩的可能，又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呈现出一种最原始的、混混沌沌的状态。

这就是护住她真灵不灭，带她逆转时空归来的——混沌本源！

前世临死前，于无尽虚空裂缝中卷入的那一缕微光，竟是如此逆天之物！

凤安琴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点混沌之光。没有排斥，没有攻击，只有一种亘古、苍茫、包容万物的气息萦绕其间。她的神识触碰到光点的瞬间，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一篇玄奥晦涩、却又仿佛直接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功法，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万化归元经》！

“混沌初开，演化万物，万法归元，复返混沌……”

经文并不长，却字字珠玑，蕴含着天地至理。其核心要义，便是以自身为烘炉，纳混沌之气，演化、包容、乃至吞噬天地间一切属性的能量，最终万法归元，复返混沌，成就无上大道！

这……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灵根已废，丹田已毁，常规修炼之路彻底断绝。但这《万化归元经》根本不需要固有的灵根！它要的，是一个能够承载混沌的“容器”，而她这具被混沌本源改造过的身体，恰恰就是最好的容器！

混沌化万物，自然也能演化出金、木、水、火、土、风、雷、冰……乃至一切属性的力量！这意味着，她若能修炼此法，将不再是单一属性，而是前所未有的……全属性！

狂喜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凤安琴的心神。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遇就在眼前，但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尝试按照《万化归元经》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以神念为引，再次沟通那点混沌本源。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情急之下的粗暴引动，而是温和的、持续的牵引。

混沌之光轻轻摇曳，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打扰，流露出一丝不悦，但最终还是分出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混沌气流。这气流看似微弱，却重若千钧，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与生机。

它顺着《万化归元经》规定的特定路线，开始在她破损的经脉中缓缓运行。

“呃……”

剧烈的痛楚瞬间袭来！比之前重塑时更甚！

那混沌气流所过之处，如同熔岩流淌，又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刮削、拓宽着她脆弱不堪的经脉。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浑身痉挛，冷汗如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她死死守住灵台一丝清明，凭借着一股狠劲和对复仇的极致渴望，硬生生扛住了这非人的折磨。

破而后立！

她的经脉早已破碎，索性就借着这混沌之气，将其彻底粉碎、重塑！过程固然痛苦，但重塑后的经脉，必将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足以承载更强大的力量！

混沌气流艰难地运行着一个又一个周天，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强行碾碎、涤荡，然后在那股蕴含生机的混沌之气滋养下，开始缓慢地重新生长、接续。新生的经脉壁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混沌的色泽，隐隐有微光流转，虽然依旧疼痛，却充满了韧性。

与此同时，她丹田处的死寂也被打破。混沌气流涌入，如同开天辟地般，将那些灵根残渣彻底湮灭、吞噬，清出一片虚无的空间。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气旋，正在那里逐渐形成，缓慢旋转，自行吞吐着那缕混沌之气。

虽然修为远未恢复，但一种踏实的力量感，开始在她体内重新萌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天。

当那缕混沌气流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彻底融入新生的经脉和丹田气旋时，凤安琴感觉身体陡然一轻，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被打破了。

她成功迈出了修炼《万化归元经》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松的刹那，神识海中，与那混沌本源紧密相伴的另一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枚戒指的虚影。

古朴，黯淡，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看不出具体材质，戒面上似乎铭刻着极其古老繁复的花纹，但大部分都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万古的尘埃。

“玄戒……”

凤安琴神魂一颤，认出了它。这是她前世在一处极其危险的上古遗迹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储物戒。传说其内蕴乾坤，自成空间，甚至与上古混沌之秘有关。可惜她得到之后，耗费无数心血，也只能勉强打开最外层的一点空间，存放些物品，始终无法真正认主，更别提探寻其核心奥秘。

没想到，它竟也随着她的重生一同归来，而且似乎与混沌本源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从原本的实物，化为了与她神魂绑定的一道虚影。

能否……再次打开它？

前世无法认主，或许是因为她并非混沌之体？如今她身负混沌本源，修炼《万化归元经》，是否具备了资格？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她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玄戒虚影。

上一次尝试，她的神念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壁垒，被狠狠弹回。但这一次——

“嗡……”

神念触及戒身的瞬间，戒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那层曾经坚固无比的阻碍，此刻虽然依旧存在，却仿佛变得薄弱了许多，如同一层坚韧的薄膜。

有戏！

凤安琴心中一动，集中所有精神，将神念化作一枚无形的尖锥，携带着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朝着那层薄膜狠狠刺去！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神识海中荡开。

阻碍消失了！

她的神念成功突破了一层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远比她前世所能探索到的、广阔得多的空间，呈现在她的“眼前”！

这哪里还是一个简单的储物空间？分明是一个初具雏形的……小世界！

远处，山峦叠嶂的虚影在混沌雾气中若隐若现，虽然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一种苍茫古老的气息。近处，是一片荒芜的、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土地，面积约有数亩大小，泥土干裂，呈现灰败之色。一口布满青苔、早已枯竭的古井，孤零零地立在荒田旁边。

而更远处，一座巍峨恢弘、通体仿佛由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宫殿，在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混沌雾气中沉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以她目前的神识强度，别说靠近，连多看几眼都觉得神魂刺痛，根本无法探知分毫。

那里，或许才是玄戒真正的核心！

凤安琴按捺下心中的震撼，将神识聚焦在眼前这片可以触及的边缘地带。

这里，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尊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小鼎，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鼎身没有任何光华，古朴得甚至有些丑陋。（万化炉）

一本非金非帛、材质不明的残破书卷，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丹”字的轮廓。（混沌丹卷）

还有几块灰扑扑、拳头大小、毫无灵气波动，看起来与路边顽石无异的矿石。（先天灵材？）

这就是玄戒内目前她能拿到的东西？看起来……未免太过寒酸破败。

但凤安琴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心跳加速。

能被收藏在这神秘的玄戒之内，与混沌本源相伴，怎可能是凡物？那鼎炉的裂纹，或许并非破损，而是某种玄奥的阵纹？那丹卷的残缺，或许需要特殊条件才能补全？那些矿石……其内里是否蕴含着返璞归真的惊天能量？

她尝试着，用神念包裹住那尊黑色小鼎。

心念一动。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尊布满裂纹的黑色小鼎，凭空出现在她身前的草垫上，触感冰凉，重量远超看上去的体积。

真的可以取出来！

狂喜再次涌上心头。有了这些，再加上《万化归元经》，她何愁不能重回巅峰！何愁大仇不得报！

然而，就在她准备一鼓作气，研究一下那本混沌丹卷时——

“咕噜噜……”

一阵强烈的、无法忽视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伴随着一阵头晕眼花。

身体的极度虚弱和能量的巨大消耗，在此刻向她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混沌之气的修炼和玄戒的开启，都消耗了她大量的精神和体内仅存的一点元气。

她可以忍受痛苦，但不能被活活饿死。

凤安琴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探索的欲望，将黑色小鼎重新收回玄戒。当务之急，是弄到食物，活下去。

她挣扎着起身，推开那扇破门。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已是傍晚。杂役房区域人影稀疏，偶尔有路过的杂役或外门弟子，看到她出来，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纷纷避开，无人敢上前搭话。

柳烟被泼了一身泔水狼狈而逃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凤安琴无视这些目光，凭着记忆，朝着杂役房领取每日饭食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些几乎没有灵气的、最粗糙的灵谷熬成的稀粥，以及一些干硬冰冷的窝头。对于修炼者而言，这只是维持最基本生存的东西，甚至无法补充修炼的消耗。

负责分发饭食的杂役管事，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闪烁的中年人。他看到凤安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刻意的冷漠取代。

“你的饭食？”他瞥了凤安琴一眼，语气生硬，并没有像对待其他杂役那样直接分发，反而拖长了音调，“玉瑶师姐吩咐了，你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这些粗陋食物恐怕不利于你恢复。师姐仁慈，已命人为你准备了专门的‘补品’，稍后会有人给你送去。”

凤安琴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专门的“补品”？恐怕又是和那桶泔水一样的东西。玉瑶这是铁了心要断绝她一切生路，连最基础的食物都不给了。

她看着那管事闪烁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是玉瑶安插过来的、面带不善的杂役，心中明了。硬闯或者争辩，毫无意义，只会浪费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管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管事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凤安琴转身，默默离开。

饥饿感如同火烧，虚弱感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宗门坊市！必须去宗门坊市！

那里有弟子私下交易的地方，她需要想办法弄到最基础的药材或者食物。她记得玄戒里，似乎还有几株前世随手扔进去的、最低阶的止血草……或许可以换点东西。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凤安琴拖着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身影，朝着记忆中外门坊市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混沌已开，前路虽艰，但她已握住了通往力量之门的钥匙。这第一步，她必须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