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张写着“人生如初见”的广告“上天，我回去了。”霍祥继把船靠在岸边。

就在这时，一个小瓶子突然从水面浮上来，瓶里装着红色的液体。他伸手一捞，

把小瓶紧紧攥住，又从船尾拿起那只旧麻布挎包，小心把瓶子放了进去。霍祥继，

是“上天”雇佣的——时光摆渡者。他的工作只有一件事：把人送到对岸。渡过去之后，

渡船者会失去一切有关“对方”的记忆。所以，要想真正生效，上船的人，至少得有两个人。

他的工作时间也很“正规”：早上8:00–11:00，下午14:00–17:00，

周末不休。今天是星期四，现在是17:10。今天，他接的活儿不多。

上午就一单：一对亲兄妹，因为家里分财产闹翻了。他足足劝了他们一个多小时。劝和，

失败。最后，他还是把他们送到了对岸，时光回到了最初。他们会变成陌生人，

谁也不记得谁。被“雇佣”的那天，“上天”曾说过一句很不好理解的话：“关于‘工资’，

我会视情况而定。这一点，你没有任何反对权。”那时的霍祥继，一心只想着救妈妈，

根本没细想这话背后的意思，直接就答应了。……这里很荒凉。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后面，除了一个给他休息的小木屋，就是礁石和沙滩。小屋旁边立着一个七色祭坛，

那是连通外界的传送装置。这样的祭坛，到处都有，海对岸也一样。霍祥继背上挎包，

走上祭坛。七色光瞬间从脚下亮起，把他整个人包了进去。光一散，人也一起消失。

现在是2016年8月7日。他站在一面墙前。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其中一张不起眼的，

上面写着：“人生如初见，再见不留恋。”霍祥继抬头望向天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时，一位提菜的大妈路过，她是吴妈，他家的邻居。“咦，小霍呀。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见他又站在这儿发呆，

忍不住问：“我发现你每周都要来这墙底下站一会儿，是不是有啥事？说给吴妈听听，

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这孩子，该不会是被什么事憋坏了？看起来倒又不像，

吴妈心里嘀咕。霍祥继这才回过神，摸摸脑袋笑道：“没事的，吴妈。

我就是喜欢来这儿看看。”他瞄见她手里的菜袋子，接过来说：“您刚买菜回来吧？

我帮您提。”……路上。“小霍呀，吴妈问你个事。”“你妈身体还好吗？

两周前我去看你妈，感觉情况挺严重的。”“谢谢您关心。”他说，“我妈现在好多了，

这阵子能正常说话、吃饭了。”“那就好，那就好。”吴妈叹了口气，

又说：“你娘俩够苦的。你要好好读书啊，再过两年大学就毕业了，找份稳定工作，

好好照顾你妈。”“嗯，我会的。”她一提大学，霍祥继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哦，

他其实还是个大二学生。这个暑假，除了照顾妈妈，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上天”那里上班。

其实，5月那会儿，他就已经向学校请假回家了。妈妈得了一种怪病，不能正常说话，

吃东西都困难。医生只能说：“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但这种“可能”，谁都不放心。

那天，他正在家晒衣服。一阵风吹过，一张广告纸啪的一声贴在他脸上。他拿下来一看，

上面印着几行字：“人生如初见，再见不留恋”“急需员工一位”“神药，

一切可治”他直接笑出声：“这年头广告都这么扯的吗？还神药呢，你以为自己是药神啊？

”说完，他随手把广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好啦，小霍，到家了。多谢你啊。

”走到家门口，吴妈接过他手里的菜袋。霍祥继正要离开，她忽然像想起什么，

喊住他：“你先别走，等我一下。”她回屋翻了翻，很快拿出一块猪肉出来。二话不说，

直接塞到他怀里。霍祥继吓了一跳，赶紧接住，生怕掉地上。“吴妈，这使不得呀，

我家还有肉的，我不能要……”“说啥呢。”吴妈摆摆手，“咱是邻居嘛。拿着，

别跟我客气。我家老头今天又买了一块，还来不及吃呢。希望你娘俩不要嫌弃。

”看她态度这么坚决，霍祥继连忙感激说道：“怎么会呢，那谢谢吴妈了。”“对了，

”吴妈又笑着说，“后天你星哥回来了。你到时候来家里坐坐，两个人聊聊。他在外头工作，

你可以问一些外面的事”“好呀，星哥回来我一定去找他玩。”“那你快回去给你妈做饭吧。

”“好。”……回到家中。“妈，我回来啦！”“是小霍呀，回来就好。

”他走进妈妈的房间。霍妈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又好多了。看到这一点，

他心里一松：上天果然没骗他，这神药确实有效。“妈，该吃药了。

”霍祥继从挎包里拿出小瓶，拧开瓶盖递过去。妈妈缓缓坐起身，接过瓶子，往嘴里一倒。

“这是什么药啊？”她也觉得不可思议。“才吃三周，就这么见效？

”“这是一个大夫专门给你配的药。”他一本正经地撒谎，“对症下药，所以见效快。

”“那等妈妈病好了，一定要去谢谢人家大夫。”她顿了顿，又担心地问：“这药贵不贵？

我柜子里还有些存款，你拿去用。不行啊，这些存款是特意留给你读书用的……咳！咳！

”“妈，你先躺着。”他赶紧打断她，“这药不要钱，大夫说我可以去他那儿干干活，

扫扫地什么的，他每天给我药。”“妈你放心吧，大夫人很好，还教了我不少医学知识呢。

”“那……行。”她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手里拿的是猪肉？”“嗯，是吴妈给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吗，你怎么还——”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叹了口气：“小星常年在外面干活，你有空多去吴妈家串门，有啥帮得上忙的，就帮帮，

晓得没？”“晓得了，妈。”他把小瓶子收进挎包里。“那我去做饭啦。

”“要不要妈妈帮忙？”“你就安心休息吧。”他笑着说，“等你病好了，

我要吃你亲手做的番茄炒豆腐！”“行行行，咱小霍最棒。等妈病好了，

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那我去忙了。”他轻轻关上房门，把挎包放在沙发上，

转身进厨房——烧水、淘米、洗菜……第二章|一瓶神药，一盏台灯晚饭时间。

桌上有一碟炒豆角、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霍妈现在食欲好多了。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妈，我自己来就好。

”嘴上这么说，他的碗已经自动伸到了红烧肉前面。“多吃点。”“你看看你，

这些天照顾妈妈都瘦了。”“妈，你不懂，这叫减肥。”“减啥肥，胖胖的才有福相。

”“当年妈小时候，那才叫瘦。现在生活好了，就要多吃点好的。”霍祥继从来讲不过妈妈。

更何况，他也没想真的“讲赢”过她。在他心里，妈妈永远是那个赢的人，只是奖品，

通常会发到他手上。“嗯，妈说得对。”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妈，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特别流畅啊！”以前她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是吗？”霍妈眨眨眼，

这才意识到，“我刚才说那么多话，都没卡壳？”“是呀。”“那以后我多看看你，

说不定就更快好了。”“那我就多让你看见我。”“对了小霍，你们啥时候开学？

你请假都回家这么久了，老师没说什么？”“学校通知是9月3号，还有将近一个月。

”“我跟辅导员说了，他说允许我开学后补考，没什么大问题。

”他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对了，妈，辅导员还让我代他向你问好。”“那就好，那就好。

”她失神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会尽力好起来，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学习了。”“妈，

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上十点半。霍妈已经睡着了。霍祥继回到自己房间，

开了台灯，翻开桌上的《线性代数》，挑灯夜读的日子又开始了。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7月。为了给妈妈找病因，他跑遍了县城、市里的医院，都查不出什么。

妈妈的病越来越重，说不出话，也吃不下东西。最后，妈妈写了一张纸条给他：儿子，

咱不找了，咱回家吧。回到家，他几乎崩溃。一向自称无神论的他，居然去找了算命先生。

对方说些“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之类的话，他听了半截就转身离开。他想：我信你，

还不如去信那张广告。对，对，广告！他把家里的垃圾桶翻了个遍，

又跑去翻街道上的垃圾箱。找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那张纸。最后那点“希望”，

似乎也没了。正当他垂头丧气往回走，一张广告宣传单又从远处飘来，轻轻落在他脚边。

他猛地捡起来，上面的字他再熟悉不过：“人生如初见，再见不留恋。”“对，就是这个！

”他激动得跳了起来。“真神了，我想找它，它就来了。”按着广告上的提示，

他来到人民广场。广场后面有一面墙，墙上原本写着“创建文明城市，构建和谐社会”，

现在却被各种广告纸贴得满满当当。他先是把遮挡标语的广告纸撕开，

然后从密密麻麻的广告纸中，找到了一张特别的广告纸，跟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低声念道：“人生如初见，再见不留恋。”下一秒，

七色彩光从脚下升起。光芒把他包围住，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终至消失不见。

第三章|七年恋人梦醒。现在是7:55。七色彩光散去时，

他已经回到了那片海边的小木屋旁。清晨出门前，他把粥煮好，

放在电饭煲里保温——每天都是同样的操作。他走进小木屋，把挎包里的小瓶拿出来，

放在桌上。然后又转身来到船边。“上天，我来上班了。”他先把挎包扔到船尾，再跳上船，

抓起木桨，解开缆绳。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他沿着海岸线缓缓划行，

寻找前来渡船的人。大约8:10，他远远看见了一对男女。第一眼，他就猜是情侣。

这样的情侣，他已经见过七八对。只是，今天这对，又是为了什么而来？那对男女看见他，

连忙挥手，冲他喊：“小师傅，小师傅，这里！”他把船划过去，拎起挎包，上岸。

“你们是来渡船的吗？”他一边问，一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女生抢先说：“是的是的，

小师傅，我看到广告，就拉着他过来了。”“就你一个人想来？”他顺口一问。

女生愣了一下，立刻改口：“不是不是，是我们商量过的，一起决定的。

”旁边的男生话不多，脸上的神色有点黯淡。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是这样的，

小师傅，我们今天来，是想渡船……想消除彼此的记忆。”“就是回到最初那样，

谁也不认识谁。”“好的。”霍祥继点点头，“你们应该看过规定：一，双方必须自愿；二，

需要说出你们想渡船的原因。我登记之后，你们才能上船。”女生深吸一口气，

说：“那我先说吧。”“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我也什么都不懂。

”“我们大一在图书馆认识，有一天他忘带笔，我借了他一支。”“后来，

我们常在图书馆碰到，就加了微信。我们都喜欢旅游，经常约着出去玩，

把照片做成了一本摄影集。”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霍祥继注意到，

男生一直抱着那本摄影集，抱得很紧。“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国庆旅行，去北京。

”“那次从长城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我们玩得太开心，忘了订旅馆。

后来又发现身份证丢了。”“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就决定在北京的夜里走一走，

一边散步，一边拍照唱歌，就像两个小孩，特别开心。”她笑了笑，眼里却有水光在打转。

男生此刻没在听她讲，而是在脑海里，拼命抓住那些画面——两个人走在地安门西大街上，

他问：“累吗？”“还好。”“前面有家小店，我们去喝点东西。

”店老板看见一对年轻情侣，笑着调侃：“逛街啊？这条街可够长的。”“长长的街道，

两个人一起逛才有意思呀。”她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三个人一块笑了起来。那时，

他们离北海公园不远。他提议：“要不要去北海公园看看？现在才20:16。

”她瞪了他一眼：“你忘了，咱身份证丢了。”实际上他们可以先去办临时身份证。

但那天的夜色太美，他们打算明天再说。他记得很清楚，

她那晚问了他一句：“你觉得天上哪颗星星最美？”他回答：“星辰大海都很美，

但都不及你。”“你看，你们这段记忆多好。”霍祥继忍不住感叹。

男生苦笑了一下：“可是，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后来我们毕业，各自工作。

”“她去了上海，我在湖南。”霍祥继问道：“你们没想过去同一个城市吗？”“想过的。

”男生点点头，“我决定第三年去上海找工作，去陪她。我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反而是她给了我一个惊喜。”他深吸一口气：“那天是七夕，我辞了工作，

买了一束花，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我什么都没说，想等她下班时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结果——”“她下班出来的时候，一个男的当众在她面前下跪，向她表白。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答应，但我清楚看到，她当时是笑着的，

很开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女生急了，“他只是我同事，

那天我也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更不知道，你辞了工作要来找我！

”男生低着头：“不用解释了。也许是我真的不够好，配不上你。”事实上，

他并不是自己辞职，而是被裁掉。顶替他的是经理的侄子。他有一肚子委屈，

本来打算到上海再慢慢说。顺便在那边找份工作，跟她一起生活。却没想到，

会在公司门口看到那一幕。……“从那天以后，你就再没问过我原因。”女生忍不住问，

“你就不想知道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男生苦笑：“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少年。

”“曾经我承诺给你稳稳的幸福，可现在，我发现我做不到。”“不行，

今天我非说清楚不可。”她抬起头，盯着他，一字一句：“王文明，我，刘芸，

今天就把真相说给你听。”“我们不是说好，要在老家买一套房吗？

”“那个男同事刚好是老乡，他亲戚搞房地产，说可以帮忙。”“我只是跟他打听房子的事，

而且我告诉过他，我有男朋友。”“七夕那天，你看见我笑——那是礼貌笑！懂吗？

”“难道我们七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外人？”“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她说着说着，

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那泪光里，是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身影。他们还没结婚，

只是约定好——先攒够首付，然后把婚礼办了。为了这个“以后”，刘芸几乎天天省吃俭用。

女同事劝她：“小芸，你这衣服穿得太久了吧，也给自己买件新的嘛。挣钱也得奖励自己呀。

”“还能穿，不急。”她挤出一个笑。晚上，她会趴在床上给王文明发消息：“文，

我好累啊。”但因为两人的工作时间经常错开，王文明常常要第二天早上才回她：“媳妇，

我也很累。不过，咱们离梦想越来越近了，一起加油。爱你宝宝。”她看完消息，

会安静地笑一会儿，然后起床，去迎接新的一天。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城市努力往前冲，

心却一直牵挂着对方。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当爱情被塞进工作、房贷、柴米油盐里，它就不再只是“浪漫”两个字，

而会多出一些：疲惫、误会、沉默，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霍祥继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故事。

说是“情侣”，其实和“夫妻”差不多了，只差一纸证而已。他犹豫了。到底要不要劝他们？

他想起之前的一单：那是一对因为性格问题互相折磨到几乎成仇的情侣。

他当时一直劝他们别渡船，说缘分不容易，能修就修。最后，那一对被他劝回去了。那一天，

他没有拿到工资。“上天”那句“工资视情况而定”，实在让人难以捉摸。看着眼前这一对，

霍祥继有些纠结。一边，是妈妈的药。一边，是两个人七年的感情。他握紧拳头，

又慢慢松开。心里想：现在才上午，如果能劝他们回去，下午我还有机会挣钱。就这样吧。

……“你们平时经常吵架吗？”他问。“几乎不吵。”刘芸苦笑，“应该是吵不起来。

他不会吵架。”霍祥继合上笔记本，说：“我大概懂了。”“你们不是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