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婚礼的筹备占据了陈念所有醒着的时间，她像一个被幸福陀螺抽打的舞者，旋转在婚纱店、婚庆公司、酒店和我们的公寓之间。她的脸颊因为忙碌和兴奋而泛着红晕，眼里闪烁的光芒刺眼得如同正午的烈日。

“林航，你看这个请柬样式怎么样？香槟金配哑光白，还是宝蓝镶银边更庄重点？”她举着两本厚厚的样品册，挤到我身边，头发上还带着刚从美发沙龙出来的定型水味道。

我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老周发来的第一份加密邮件摘要——几张模糊的转账凭证截图，收款方名字很陌生，但关联的账户开户行指向境外一个小岛。我合上平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目光落在香槟金的那款上：“这个吧，喜庆，跟你主纱的调子也搭。”

“我也觉得这个好看！”她雀跃地靠在我肩上，“对了，酒店那边试菜我约了后天晚上，你一定要来哦！还有伴手礼，我觉得小瓶装的定制红酒不错，就是成本有点超预算了……”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冰冷的金属边缘摩挲。她的声音很甜，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每一个字都在描绘我们共同的“美好明天”。这副全心全意投入的模样，几乎让我产生错觉。

“预算不用压得太死，一辈子就一次。”我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头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喜欢最重要。”

“我就知道你最好啦！”她仰起脸，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想起什么，“糟糕，下午约了设计师最后确认婚纱细节，我得走了！”她拿起包，匆匆在我脸上啄了一下，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里只剩下空洞的安静。我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空气中残留着她香水的甜腻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伪感。

打开平板，解锁邮件。老周的邮件正文简短粗暴：“航哥，有料。启元科技那个‘天才’CTO李维，是个赌棍。去年在澳门欠了笔大的，利滚利，窟窿不小。巧的是，半年前，他个人账户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海外汇款，数额刚好填了那个窟窿。汇款方查不到，但时间点，刚好在沈默给启元签了关键B轮融资意向书之后。”

附件是几张详细的流水截图和模糊的**监控画面，一个戴着帽子压低帽檐的男人，从身形看很像李维。

李维…启元科技的绝对技术核心，沈默力排众议重金挖来、并且持续投入重金支持的“关键先生”。如果他的技术成果，他赖以获得投资的数据，是用这种“填窟窿”的方式保住的呢？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微光生物”四个字上点了点。沈默，你引以为傲的伯乐之眼，是不是早就被某些东西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屏幕上跳动着“沈默”的名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他竟还敢打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瞬间切换回那个温和有礼的林航：“喂，沈总监？稀客啊。”

“林航，没打扰你吧？”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彬彬有礼的腔调，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久没联系了。”

“还好，在忙婚礼的事。”我走到窗边，声音平淡无波，“沈总监有事？”

“哦，是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前几天，陈念她…心情有点不太好，刚好遇到，跟她聊了一会儿。她没给你添麻烦吧？”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关切朋友的意味。

前几天？不就是她穿着睡裙扑进他怀里“告别”的那天？还是他们在咖啡馆“偶遇”的那次？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又被我强行摁下去。

“哦？她没跟我说起。”我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感激的笑意，“她有时候是有点小情绪，多谢你开导她了。不过她现在挺好的，忙得团团转，为婚礼兴奋着呢。”我刻意加重了“婚礼”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沈默的声音似乎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绷紧了，“其实…还有点小事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喝杯咖啡？”

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要露出来了吗？我无声地勾起嘴角：“行啊，正好下午有点空。地方你定？”

“那就‘静园’楼下的‘时光轴’吧，三点，怎么样？”他报出了地点，正是他父母名下那家高档连锁餐厅的总店楼下，也是那家以私密著称的咖啡馆。

“好，三点见。”**脆地答应。

挂了电话，我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他找我？心虚？试探？还是想给陈念“善后”？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和可笑。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踏入“时光轴”咖啡馆。低调奢华的黑金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咖啡豆烘焙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沈默已经到了，坐在角落一个靠窗的卡座里。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的咖啡杯冒着袅袅热气。看到我，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伸出手：

“林航，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啊。”

“沈总过奖。”我与他虚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凉。

落座，点了杯黑咖啡。短暂的寒暄后，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沈默端起咖啡杯，轻轻搅动着，银匙碰着杯壁发出细微的轻响。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几次扫过我，带着探究。

“林航，”他终于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昨天电话里，我说陈念心情不太好……其实，那天她情绪有点失控。”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我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期待的任何波澜——愤怒、怀疑，或者受伤。

我的平静显然让他有些意外，甚至有点不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更“诚恳”了：“你知道，念念她…心思一直比较重。可能婚前有点焦虑吧，胡思乱想，说了些…不太清醒的话。我也是碰巧遇到，就劝了劝她。她只是一时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不太清醒的话？”我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抬眼直视他，“比如？”

沈默被我直接的问话噎了一下，眼神闪烁：“就是…一些过去的事…你知道的，女孩儿嘛，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

“哦，”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理解和宽容，“你说这个啊。她跟我提过一点，说觉得对不起你，心里有个结。现在跟你把话说开了，做个彻底告别也好。这样她也能安心嫁给我了，对吧？”我甚至对他露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