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舟站在原地，脚下是酒杯碎片和蔓延的红酒渍，像一滩血。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原来被抛弃是这种感觉。

原来心真的会痛。

深夜，沈知意坐在客卧的床边，看着摊开的两个行李箱。

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必需品：证件、银行卡、几件常穿的衣服、护肤品，还有那本尘封多年的表演笔记——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大学时对每个角色的理解。

她抚摸着笔记的封面，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能回去吗？】【三年没站在镜头前了，台词还记得吗？表现力还在吗？】【娱乐圈更新换代那么快，谁还记得沈知意这个名字？】

客卧的门突然被敲响。

沈知意浑身一僵：“谁？”

“……是我。”陆霆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你睡了吗？”

【睡什么睡！气都气饱了！】【大半夜的又想干嘛？不会真要反悔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想说，”陆霆舟的声音很低，“中央商务区那套复式，已经让助理去办过户了。明天上午就能好。”

沈知意愣住了。

【这么好说话？有诈？】【不对，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没有大招。”陆霆舟说。

沈知意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果然能听到！他真的能听到她的心声！

门外的陆霆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已经离开。

“知意，”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沈知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

“谈什么？”她问，“谈你怎么突然有了读心术？还是谈你为什么不让我离婚？”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陆霆舟承认，“但从今晚开始，我确实能听到你……心里的一些声音。”

他顿了顿：“那些小鲜肉……”

“陆霆舟。”沈知意打断他，语气冰冷，“我心里想什么，是我的自由。就算你能听到，也无权干涉。”

“我不是要干涉。”他的声音有些急，“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我不再围着你转？不习惯我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不习惯我终于敢对你说‘不’？”

门外没有回应。

沈知意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毯很柔软，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陆霆舟，你听好。”她一字一句地说，确保门外的他能听清，“无论你能听到什么，无论你同不同意，这婚我离定了。”

“前世我为你放弃一切，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张病床，和无人问津的死亡。”

“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

门外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前世……是什么意思？”陆霆舟问，声音发颤。

沈知意闭上眼睛。

说漏嘴了。但她不在乎了。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陆霆舟，我曾经过完了一生，那一生里全是你。结局很糟糕。”

“所以这一世，我不要你了。”

她站起身，对着门板说：“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明天律师会联系你。”

“知意——”

“晚安，陆先生。”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星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终于要翻篇了。

而楼下书房里，陆霆舟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烈酒，却没有喝。

他的耳边还在回响着沈知意最后的心声：

【陆霆舟，我们的游戏结束了。】【现在，是我的重启时间。】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他输入了“沈知意表演”几个字。

跳出来的信息很少。一些大学时的演出报道，几张青涩的舞台剧照，还有一个转载的毕业作品片段。

他点开那个片段。

视频里的沈知意大概二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她在演《雷雨》中的四凤，那场诀别的戏。

“我不是四凤……我不是……”视频里的她泪流满面，眼神绝望而纯粹，“我要是四凤就好了……我要是四凤，我就不会爱上你……”

陆霆舟看着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意。热烈，鲜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光芒。

那是他扼杀的光。

关掉视频，陆霆舟看向书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两份签名并列在一起，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他的龙飞凤舞。

泾渭分明，像他们的人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林助理，两件事。”

“第一，中央商务区顶层复式的过户，加急办理，明天十点前必须完成。”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查一下近期有什么影视项目在筹备，尤其是……需要女演员的。”

电话那头的助理明显愣住了：“陆总，我们要投资影视行业吗？”

陆霆舟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紫色。

“不。”他说，“我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她真正发光的样子。

哪怕那光芒，再也不属于他。

中央商务区的顶层复式，拥有整面墙的落地窗。

沈知意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晨光泼洒进来，将大理石地板染成金色。这里没有陆家别墅那种厚重的奢华感，只有简洁的线条、留白的空间，以及最重要的——自由呼吸的空气。

搬家工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放在墙角，恭敬地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沈知意原地转了个圈。棉布裙摆扬起弧度，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我的地盘！】【从今天起，每一寸空气都属于沈知意！】

她跑到窗前，俯瞰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影视基地建筑群。那里有无数个摄影棚，无数个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故事。

而她，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林律师”——她昨天通过大学同学紧急联系的离婚案专业律师。

“沈**，协议我已经看过了。”林律师的声音干练利落，“条款对你非常有利，陆总那边确认会配合公证。不过……”

“不过什么？”

“他要求增加一条补充协议。”林律师顿了顿，“在公证完成前，你们仍需维持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但他承诺不会以任何形式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与事业发展。”

沈知意蹙眉：“这有什么意义？”

“通常是为了处理共同财产或税务问题，但你们的情况……”林律师也很疑惑，“按理说没这个必要。要拒绝吗？”

沈知意看向窗外。影视基地的方向，有起重机正在作业，不知是在搭景还是在拆景。

“不用。”她说，“只要不妨碍我做事，随他。”

挂断电话后，沈知意打开那个尘封的表演笔记。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她翻到大学时写下的第一页：

“演员的使命，是把灵魂暂时借给另一个生命。”

那时的她真虔诚啊。相信表演是神圣的，相信每个角色都值得全身心交付。

后来她把灵魂借给了“陆太太”这个角色，一借就是三年，差点要不回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一条转发链接：

【王建国导演新戏《城南旧事》公开试镜，招募青年女演员数名，有表演经验者优先。】

发消息的人还@了她：“@沈知意知意，你不是一直想演戏吗？机会来了！”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建国。那个在大学讲座上把她骂哭的导演。他说她有灵气但太脆弱，说她的表演“像精致的玻璃器皿，美则美矣，一碰就碎”。

后来她结婚退圈，听说王导曾摇头叹息：“又一颗还没亮就灭了的星。”

沈知意点开链接。试镜要求很简单：一段自选独白，时长不超过三分钟。试镜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只有一天准备时间。

【去。】【一定要去。】【玻璃器皿怎么了？玻璃也能淬炼成钢。】

她打开笔记本空白页，郑重写下：

“重生后第一战：《城南旧事》试镜。”“目标：拿下角色，任何角色。”“底线：不能让王导觉得，他当年的判断是对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战前的鼓点。

沈知意选择了《阮玲玉》的遗书独白。

这段戏难。难在不能一味卖惨，要在绝望中透出骨子里的傲，在控诉里藏着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多一分则作，少一分则薄。

她在空旷的客厅里一遍遍排练。对着窗户，对着墙壁，对着空气中想象的镜头。

“人言可畏，可畏的不是言，是信言的人……”

不对。太用力了。

“我累了，真的累了……”

不对。太弱了。

她停下来，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扎起，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睛是亮的。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时会有的光。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天试镜在影视基地C区3号棚，建议提前一小时到，停车位紧张。另外，王导讨厌迟到的人，更讨厌提前太多打扰他的人。”

沈知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

谁发的？知道她试镜，知道她没经验，还知道王导的脾气？

她回复：“请问您是？”

对方几乎秒回：“一个不想看到好苗子因为琐事被埋没的人。”

【陆霆舟。】【肯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默默关心”又不想暴露的别扭事？】

沈知意冷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但三分钟后，她还是打开导航，查了去影视基地的路线，并设好了明天中午的闹钟。

下午，她去了一趟商场。不是买奢侈品，而是去运动品牌店买了两套舒适的训练服，去书店买了几本最新的表演理论书，去电子产品店买了一台便携摄像机。

经过一家高级西装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面料考究。和陆霆舟常穿的那套很像。

【啧，阴魂不散。】【连衣服都要提醒我他的存在。】

她转身要走，却瞥见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瘦，但挺拔。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等等。】【我为什么要躲？】【陆霆舟算什么？不过是我人生剧本里一个快要下线的配角。】

沈知意扬起下巴，对着橱窗里的自己笑了笑。

然后她走进隔壁的咖啡店，点了一杯最贵的招牌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刚买的表演书。

阳光正好，咖啡香醇。

她不知道的是，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陆霆舟正看着她。

他看到她对着橱窗发呆，看到她突然笑起来，看到她走进咖啡店时轻快的脚步。

助理坐在驾驶座，小心翼翼地问：“陆总，要过去吗？”

“不用。”陆霆舟说，目光没有从那个身影上移开，“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建国导演的新戏《城南旧事》，是文艺片，投资不大，但班底很专业。女演员试镜明天下午两点开始，沈**……确实报了名。”

陆霆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投资方是谁？”

“主要是星梦影业，还有一些小投资人。我们如果要介入，现在还来得及——”

“不要介入。”陆霆舟打断他，“但我要试镜现场的实时画面。”

助理愣了：“这……可能会有点难度。试镜是封闭的——”

“那就用难度不大的方式。”陆霆舟的声音很平静，“比如，赞助一批新的监控设备给影视基地，要求试用期间数据共享。”

助理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陆霆舟最后看了一眼咖啡店里的沈知意。她正低头看书，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认真得像备考的学生。

那么专注。专注到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有双眼睛在看她。

又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陆霆舟收回目光：“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他没有告诉助理的是，刚才那一刻，他听到了沈知意心里的声音：

【陆霆舟算什么？不过是我人生剧本里一个快要下线的配角。】

配角。

原来在她的人生剧本里，他已经连反派都不是了。

只是一个……快要下线的配角。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影视基地C区3号棚外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几个年轻女孩，个个容貌出众，打扮精致。有的在补妆，有的在默词，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看不见的硝烟味。

沈知意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低马尾。她素颜，只涂了润唇膏，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像误入花丛的一株青竹。

【果然人很多。】【那个穿红裙子的，是不是去年那部网剧的女三？】【左边那个，抖音上有百万粉丝……】【沈知意，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三年空白期，零作品，零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