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落魄千金与侠士传奇姻缘这部小说, 沈无双婉清顾五实力演技派,情节很吸引人,环环相扣,小说精彩节选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却从斜刺里的巷子传来,伴随着女子压抑的惊呼。那声音……有些耳熟。沈无双目光一凝,循声望去。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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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金陵城东南一角的胭脂巷,却像是沉入水底后终于挣扎着浮起的病鱼,
吐出最后几串糜烂的气泡。脂粉香气、劣质酒气,还有某种甜腻到发馊的暖风,
拧成一股浑浊的绳索,勒着每个踏入者的脖颈。楼阁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朱红、惨绿、俗艳的橘黄,光晕晕染开,勉强照亮檐角褪色的彩绘和廊下垂萎的盆栽,
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投在斑驳的墙上,鬼魅一般。莺声燕语、管弦丝竹,
混杂着男人们粗嘎的笑闹和杯盘碰撞的脆响,从一扇扇或掩或开的门窗里流泻出来,
汇成这片繁华夜幕下特有的、令人心神浮荡又隐隐作呕的声浪。
这是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也是无数不甘与血泪无声湮灭的泥沼。巷子深处,
“藏香阁”的招牌算是其中最为惹眼的一块。门前车马不似别处那般喧嚣,
却自有一股沉沉的、用银子堆砌出来的“静气”。两个短打扮的龟奴立在两侧,眼神像钩子,
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来客的荷囊深浅。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暗影里。车帘纹丝不动,仿佛里面载着的是一团凝固的夜色。
驾车的是个精悍的年轻汉子,一身灰布短衣,腰杆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车辕上,指节处却有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厚茧。
路人偶有瞥见这辆马车的,只觉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便匆匆绕开,不敢细看。马车内,
沈无双合着眼,背脊挺直地靠着厢壁。他穿着一袭料子普通的青灰色直裰,
腰间束着同色布带,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饰物。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
也掩不住他周身那股过于沉静,乃至近乎肃杀的气息。他面容轮廓深刻,鼻梁高挺,
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正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冰雕玉琢,只有指尖偶尔极其轻微地一颤,
泄露出一丝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车轮声、市井喧嚷声、脂粉歌声……这些声音透过车壁,
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呼吸平稳,刻意将这些芜杂摒除在外,
却在心底无可避免地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风尘之地。他憎恶这里。
憎恶这弥漫的、粘腻的香气,憎恶这虚情假意的欢笑,
憎恶这用金钱和权势将人最后一点尊严也剥蚀殆尽的地方。这种憎恶深入骨髓,
甚至无关具体某个人,而是对着这片泥淖,对着催生出这片泥淖的世道。
他见过太多被这泥淖吞噬的魂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最终都化作一滩烂泥,
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若不是为了那条线索……沈无双眼睫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些。
他绝不会踏足此地。哪怕只是让车轮碾过这附近的地面,都让他觉得污浊沾染了鞋底。“爷,
到了。”车外,驾车的顾五压低声音提醒。沈无双睁开眼。眸色很深,像是倒映不出什么光,
又像是将所有的光都沉在了最底处,只剩下看不透的墨黑。他没说话,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顾五利落地跳下车辕,垂手立在门边,像个最本分的仆从。沈无双自己掀开车帘,弯腰下车,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走入一间寻常茶肆。藏香阁的门槛很高,漆成暗红色,
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微凹,光亮可鉴。沈无双抬脚踏入,那一瞬间,
厅堂里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声浪被掐断了一瞬。几个靠门近的客人,
还有摇着团扇、正待迎上的鸨母,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攫住。他太“静”了,
静得与这满堂浮华的喧闹格格不入。那种静不是木讷,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带着寒意的沉淀。
鸨母李妈妈是见惯了各色人物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脸上堆起的职业笑容却更热络了三分,
扭着腰肢上前:“这位爷面生得很,头一次来我们藏香阁?快里面请!
不知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清倌人、会唱曲的、善解人意的……”沈无双脚步未停,
目光平平地扫过李妈妈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
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婉清的姑娘。
”李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刹。婉清……这名字像根细刺,
在她油滑的心肠里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那丫头,来了大半年了,颜色自然是顶好的,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也独特,可就是太“独”了。不肯轻易见客,
见了客也多半是冷冷淡淡的,弹曲就只是弹曲,陪酒也像在完成差事,
眼里总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冰。若非看她当初卖进来时实在狼狈可怜,
又识文断字能弹一手好琴,勉强算个“雅”字,早用手段磨平她的棱角了。可偏偏,
这样的“独”,偶尔反而能吸引一些自命风流的客人,觉得她与众不同。眼前这位爷,
开口就点名要她,恐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心里转着念头,李妈妈嘴上却更快:“哟,
爷真是好眼光!婉清姑娘啊,是我们阁里顶拔尖儿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来得,
就是性子腼腆了些,不常出来见客。今日真是不巧,她身子有些不适,正在房里歇着呢。
要不,我给爷另找几位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的?保管让爷满意!”沈无双的脚步停下了。
他就停在厅堂中央,四周是流淌的靡靡之音和调笑声,他却像一块礁石,
将这些浊流无声地分开。他没有看李妈妈,视线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声音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只见她。”李妈妈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噎了一下,
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正想再找个托词,忽听得楼上“哐当”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争吵,
一个男人粗鲁的嗓音拔高起来:“给脸不要脸!一个窑姐儿,装什么三贞九烈!爷花了银子,
摸一下怎么了?”另一个女声,清泠泠的,
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和一丝掩不住的厌恶:“请公子自重。我说了,我只陪酒弹琴。
”“自重?哈哈哈!进了这门,你跟老子讲自重?”男人的声音越发嚣张,
“今儿爷还非碰不可了!看你能……”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凌乱的响动,
夹杂着女子的低呼和挣扎的闷响。厅堂里的客人和姑娘们都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李妈妈脸色一变,暗骂一声“晦气”,抬眼却见沈无双已经抬步,
径直朝着楼梯走去。他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仿佛楼上的喧嚣与他无关,
又仿佛他正是为此而去。顾五无声地跟在沈无双身后半步,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可能出现的阻碍。李妈妈想拦,却在那青灰色背影散发出的冷意前,
莫名地胆怯了,只跺了跺脚,示意两个龟奴跟上去看看。楼梯是木质的,漆色黯淡,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那股廉价的脂粉香混着酒气便越发浓烈,
也越发令人不适。争吵声是从二楼拐角处一间朝南的房里传出的。房门半掩着,
里面情形看不真切,只听得见男人的怒骂和女子短促的喘息。沈无双在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站在那里,侧耳听着。里面的男人似乎动了粗,
有衣物摩擦和身体撞到桌椅的声音。女子的抵抗很微弱,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放开……我说了,放开!”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变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嘿,还挺辣!爷就喜欢你这调调!”沈无双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伸出手,指尖在陈旧的门板上轻轻一触,那半掩的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满面油光的肥胖男子,正将一个素衣女子逼在墙角,
一只毛茸茸的手试图去抓她的手腕。女子背靠着墙壁,头发因挣扎略显凌乱,
几缕碎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紧紧抿着唇,侧着脸,躲避着男人的气息和碰触,
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方,里面燃着两簇冰冷的、近乎仇恨的火焰。那火焰如此明亮,
如此不甘,与她身处这污浊之地的境况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反差。
她身上是一件半旧不新的水绿色襦裙,料子普通,式样简单,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
屋里桌上摆着酒菜,一把琵琶斜放在凳子上,地上是摔碎的茶杯碎片和泼洒的茶水。
门开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两人。肥胖男子愕然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青衫人,
气质冷肃,不由怒道:“你谁啊?滚出去!没看见爷正忙着吗?”沈无双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女子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双映着愤怒、屈辱和绝不妥协的眼睛。他见过太多风尘女子的眼神,或麻木,或媚俗,
或算计,或绝望,却很少见到这样清冽的、带着傲气的恨意。即使身处泥沼,
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仍在固执地守卫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婉清也看到了门口的人。
那是个很奇怪的客人,与她平日里见过的所有客人都不同。他没有纵欲过度的浮肿,
没有故作斯文的虚伪,也没有豪商巨贾的倨傲。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目光沉静得让她心头莫名一凛。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看着,却仿佛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里的惊惶与狼狈。
这让她在愤怒之外,又生出一丝被窥破的无措和羞恼。肥胖男子见沈无双不答话,
只是盯着婉清看,更是火冒三丈,认为是来抢人的,上前一步,
伸手就去推沈无双的肩膀:“叫你滚出去听见没?知道爷是谁吗?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无双的衣角,旁边的顾五身影一晃,已经挡在了前面。
顾五的动作并不大,只是抬手格了一下,那肥胖男子却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手臂一麻,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杯盘一阵乱响。“你……你们敢动手?
”肥胖男子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沈无双这才将视线从婉清身上移开,
淡淡地扫了那男子一眼。只一眼,那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竟不敢再嚷。“她说了,不愿意。”沈无双开口,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出去。
”肥胖男子还想说什么,但在沈无双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再看看旁边眼神冷厉的顾五,
那点酒意和色胆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袍,
嘴里嘟囔着“晦气”、“给我等着”之类的狠话,终究还是灰溜溜地从沈无双身边挤出门去,
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楼梯口。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狼藉的碎片,
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气与女子身上清苦的皂角味。婉清依旧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着,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看着沈无双,眼神复杂,惊疑不定,
那抹强撑的倔强还未完全褪去,却又添了新的警惕。她没有道谢,只是沉默着,
像一只受惊后依然竖起尖刺的幼兽。李妈妈这时候才带着人赶到门口,见闹事的客人走了,
松了口气,又看到沈无双和顾五还在房里,连忙堆起笑容打圆场:“哎哟,这位爷,
真是对不住,扰了您的雅兴。婉清,还不快谢谢这位爷?”她又转向婉清,
语气带着责备和警告,“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小心,冲撞了客人!还不给爷赔个不是,
好好伺候着?”婉清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她向一个刚刚目睹了她最不堪一幕的男人道谢、赔罪、甚至“伺候”,
这比刚才被那肥胖男人纠缠更让她感到屈辱。沈无双仿佛没有听到李妈妈的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婉清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些。她的年纪应该不大,至多十七八岁,
身量纤细,脖颈修长,下巴尖俏,是标准的江南女子骨架,
但眉宇间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疏淡和坚毅。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刻,
她的背脊也挺得笔直,没有瘫软,没有哭泣。“你会弹琵琶?”沈无双忽然问,声音不高,
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指了指凳子上的那把琵琶。婉清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又迅速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弹一曲。”沈无双说着,自顾自走到桌边,
在一张完好的凳子上坐下。他的姿态很放松,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李妈妈见状,立刻识趣地笑道:“对对对,
婉清的琵琶弹得可好了!爷您稍坐,我让人送些好酒好菜来!”说着,
便招呼龟奴收拾地上的碎片,自己退了出去,临走还给了婉清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沈无双、顾五,和站在墙边的婉清。顾五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门神。婉清迟疑了片刻。她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他救了她,
却又不像别的恩客那样急色或挟恩图报。他只是让她弹琴,语气平淡得近乎命令。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但她没有选择。在这藏香阁,客人的要求,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不算过分的要求,她不能,也没有底气拒绝。她慢慢走到凳子边,
拿起那把琵琶。手指触到冰凉的弦和温润的木料,似乎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她在沈无双对面稍远些的位置坐下,将琵琶抱在怀里,试了试音。她没有问他想听什么,
径自低头,拨动了琴弦。铮铮淙淙的乐声流泻出来。起初有些滞涩,仿佛弹奏者心绪未平,
但很快便流畅起来。她弹的是一首古曲《汉宫秋月》,曲调幽怨哀婉,如泣如诉,
本是宫中女子寂寥之音的写照。但婉清的指法很特别,于哀婉之中,
竟隐隐透出一股金戈之气,几个转折处,音色陡然清越激亢,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与她纤细的身形和柔美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这曲子在她指下,
少了几分深宫怨女的愁苦,多了几分不甘沉沦的挣扎与隐忍的锋芒。沈无双静静地听着。
他目光落在婉清拨弦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指腹却有着薄薄的茧,
是常年练习乐器留下的。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又格外倔强。琵琶声在她手中,
不像取悦客人的工具,倒像是她与这周遭污浊对抗的唯一武器。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在寂静的房间里盘旋片刻,终于消散。婉清放下琵琶,双手安静地搁在膝上,依旧垂着眼,
等待评判,或者更进一步的“要求”。她的身体微微紧绷,透着防备。沈无双却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李妈妈刚才命人新换的茶杯,杯中茶水微烫,白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就那样坐着,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只是在品味方才的琴音。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内的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婉清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良久,
沈无双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婉清,
只对门口的顾五道:“走吧。”说完,便径直向门外走去。顾五立刻跟上。婉清愕然抬头,
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门外,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直至听不见。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除了让她弹了一曲琵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仿佛他今晚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听这一曲琵琶,或者,
只是为了确认她眼中那抹不甘的傲气,是否真实存在。屋门敞开着,夜风从走廊灌进来,
带着胭脂巷特有的浊暖,吹在她脸上,却让她感到一阵冰凉的清醒。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袖口的手指,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她低头,
看向怀中的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颤音。那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这样轻易地离开?没有答案。只有地上未干的水渍,
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冷冽气息,提醒她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夜色更深,藏香阁的喧闹渐至**,又终将归于沉寂。
婉清独自坐在凌乱过后重归安静的房间里,抱着她的琵琶,
望着窗外被楼阁切割成狭小一块的、不见星月的夜空,久久未动。
---距离上次藏香阁之事,已过去月余。金陵城的秋意浓了,梧桐叶开始泛黄凋落,
清晨的空气中渗入沁人的凉意。胭脂巷的昼夜颠倒似乎不受季节更替的影响,
依旧在它自己的轨道上醉生梦死。沈无双这一个月并未离开金陵。
他似乎在处理一些别的事务,行踪不定,但顾五能感觉到,爷的心情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
偶尔望着某个方向出神时,眼底会有深切的痛色一闪而过。那是顾五跟随沈无双多年,
也极少见到的情绪。他知道爷心里埋着旧事,很重很重的旧事,
与十七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定北将军府通敌案”有关。爷的师父,还有几位故交,
都牵连其中,死得不明不白。这些年来,爷明里暗里一直在查,却总在关键处断了线索,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抹去一切痕迹。上次去藏香阁,
顾五原以为是爷得了什么新的线索指向那里,可爷只见了那个叫婉清的清倌人一面,
听了一曲琵琶便离开了,之后也再未提及。顾五心中虽有疑惑,却从不多问。这日午后,
沈无双正在城中一处僻静宅院的书房里,对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凝思。地图上标注着一些红点,
是这些年来他追查到的、可能与旧案有蛛丝马迹关联的地方,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红点,
就落在金陵城南。顾五轻轻叩门进来,低声道:“爷,南边有消息传回。
”他递上一封蜡封密信。沈无双接过,拆开,迅速浏览。信上的内容让他眉头微蹙。
线索指向城南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背后似乎与京城某位权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沉吟片刻,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准备一下,去城南。”沈无双起身,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顾五应下,顿了顿,又道,“爷,
去城南……会经过胭脂巷附近。”沈无双整理衣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绕路。”他只说了两个字。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马车行至距胭脂巷两条街口时,前面不知为何聚拢了一大群人,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争吵声、哭喊声、呵斥声乱成一片,似乎是两伙商贩起了冲突,货物撒了一地,
引来无数围观者。顾五勒住马,回头低声道:“爷,前面堵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过不去。
是否换条路?”沈无双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嘈杂的人群,眉头微皱。正要点头,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却从斜刺里的巷子传来,伴随着女子压抑的惊呼。
那声音……有些耳熟。沈无双目光一凝,循声望去。只见从胭脂巷的方向,
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素衣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恐和愤怒,正是婉清。她身后,
三个穿着藏香阁龟奴衣服的壮汉正骂骂咧咧地追着,手里竟然还拿着短棍。“小**!
看你往哪儿跑!李妈妈的话都敢不听,反了你了!”“抓住她!打断她的腿,看她还怎么跑!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在这片地界,
藏香阁的龟奴追拿逃跑或是不听话的姑娘,并非什么新鲜事。婉清显然体力不支,脚步虚浮,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掠过一丝绝望,
却仍咬着牙,拼命向前跑。她的衣袖在奔跑中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露出小半截苍白纤细的手臂。就在一个龟奴的手即将抓住她后心衣裳的刹那,
一道青灰色的人影倏然出现在她身侧。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仿佛只是眨眼间,
他便从马车的方向,移到了婉清身边。是沈无双。他甚至没有多看婉清一眼,只是侧身,
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那龟奴的手腕。那龟奴只觉得腕骨剧痛,像是要被捏碎,
惨叫一声,手里的短棍“当啷”落地。另外两个龟奴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挥舞短棍冲上来。
沈无双手腕一抖,将抓住的龟奴像甩破布袋一样扔向其中一人,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同时,
他脚下步伐轻错,避开第三人的棍风,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那龟奴肘部某处轻轻一按。
那龟奴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短棍脱手,抱着胳膊哀嚎起来。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三个凶神恶煞的龟奴,在沈无双手下没走过两招,便已倒地**,失去战力。婉清惊魂未定,
扶着旁边店铺的门柱,剧烈地喘息着。她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青灰色背影,还是那样挺直,
那样冷硬,与月前在藏香阁房间里那个沉默听琴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是他……又是他。
路上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藏香阁在这一带势力不小,很快,得到消息的李妈妈便带着更多的打手,
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她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龟奴和站在婉清身前的沈无双,先是一惊,
待看清沈无双的衣着打扮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权贵模样(至少表面如此),胆气又壮了些,
叉着腰尖声道:“好哇!又是你!上次在我阁里闹事,我没跟你计较,这次竟敢打我的人,
阻我管教姑娘!你知不知道藏香阁背后是谁?识相的赶紧滚开,把这小**交出来,
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沈无双转过身,
面对着李妈妈和她身后七八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打手。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只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平平,
却让李妈妈没来由地心里一毛。“她犯了何事,需要如此追打?”沈无双问,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李妈妈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她是我藏香阁买来的姑娘,
不守规矩,冲撞贵客,还想逃跑!我怎么管教,是我的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官府都管不着!”“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本朝律法明禁。纵有身契,亦不可私刑伤人。
”沈无双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要管教,可以。
但光天化日,持械行凶,当街追打弱女,我既然见了,便不能不管。”“你……你算哪根葱?
也配跟我讲律法?”李妈妈气得脸色发青,“在这金陵城,在胭脂巷,我的话就是规矩!
给我上!连这多管闲事的一起打!”打手们闻言,发一声喊,挥舞棍棒冲了上来。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顾五此刻也已下马,站到了沈无双身侧,
眼神冷厉。沈无双却抬手,示意他不必上前。面对呼啸而来的棍棒,沈无双脚步未动,
只是身形微晃,如同风中柳絮,又似水中游鱼,在狭窄的街面上腾挪闪避,
那些看似凶猛的攻击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出手极快,
每一下都精准地击打在打手们的手腕、肘关节或膝弯处,只听“咔嚓”、“哎哟”之声不绝,
转眼间,冲上来的打手便倒了一地,抱着伤处痛呼翻滚,棍棒丢了一地。
李妈妈看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褪尽。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衫人,
绝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这种身手,这种气度……沈无双没有理会满地哀嚎的打手,
甚至没再看李妈妈一眼。他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门柱上、脸色苍白的婉清。
她似乎被刚才的打斗场面惊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余悸,
有深深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她的衣袖破口更大了些,
随着她微微的喘息,那破口下的手臂若隐若现。沈无双的目光,
却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袖口处。那里,因为她刚才紧紧攥着袖口奔跑挣扎,
袖缘翻卷起一小截,露出里面衬裙的一角。而在那浅色的布料边缘,
似乎卡着一点什么细小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像是……一块金属的残片?边缘并不齐整,
沾着些许污迹。沈无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残片的质地、颜色,
还有那种不规则的断裂形状……与他记忆中某样东西的碎片,隐隐重合。他向前走了一步,
离婉清近了些。婉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柱,警惕地看着他。
沈无双伸出手,却不是对她,而是指向她的袖口,声音低沉:“你袖中,是什么?
”婉清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也发现了那点露出的深色。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甚至比刚才被追打时还要慌乱,猛地将手背到身后,
紧紧捂住袖口,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仿佛藏着的不是一块普通残片,而是什么关乎性命的秘密。她这个过激的反应,
反而证实了沈无双的猜测。那残片,绝非寻常之物。沈无双没有逼迫,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竭力隐藏的过去。然后,
他收回目光,对顾五道:“带她上车。”“是。”顾五应声,走到婉清身边,语气不算严厉,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姑娘,请。”婉清看着顾五,又看看沈无双,
再看看地上那些尚未爬起来的藏香阁打手和面如土色的李妈妈。她知道,留在这里,
只会是死路一条。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神秘莫测,行事古怪,但至少,他两次出现,
都未曾真正伤害她,反而替她解了围。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垂下眼帘,挪动虚软的脚步,
跟着顾五,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青篷马车。上车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无双。
他站在原地,青衫磊落,背影孤直,正对李妈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听不清,
只看到李妈妈连连点头,脸色灰败,再无半点嚣张气焰。马车帘子放下,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喧嚣。车厢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
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松针的清冽气息,与胭脂巷那种甜腻的暖香截然不同。
婉清蜷缩在车厢一角,抱着双臂,袖中的那块硬物硌着她的手臂,也硌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带她去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再插手她的事,
更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她袖中的秘密。恐惧、疑惑、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渺茫希望,
交织在她心头。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沈无双没有上车,
他让顾五驾车送婉清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且安置,自己则步行离开,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车轮辘辘,碾过秋天的落叶。车厢里的婉清,将脸埋入臂弯,身体微微颤抖。
袖中那块冰冷的残片,贴着她的皮肤,不断提醒着她那不愿回首、却如附骨之疽般的过往。
而沈无双走在渐起的秋风里,青衫拂动。他眼前反复浮现的,
是婉清袖口惊鸿一瞥的那点深色残影,和她眼中那瞬间放大又极力掩藏的恐惧。
定北将军府……残片……十七年……一些破碎的线索,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
慢慢地拼凑起来。他需要确认,必须确认。---城南那家看似寻常的绸缎庄,
果然藏着猫腻。沈无双花了些功夫,顺藤摸瓜,
查到了庄主与京城某位侍郎家管事的隐秘联系,以及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银钱往来。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不成完整的链条,但指向性已然越来越明确。
那股掩盖当年真相的力量,根须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广。将初步查得的信息用密语封存,
交由可靠渠道送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