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小区，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掠过，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妈妈停好车，担忧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来。爸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憨厚的笑：“回来啦？今天做了我们小语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若是往常，我定会雀跃地跑过去，哪怕腿脚不便，也会尽力快走几步。可今天，我只是勉强牵了牵嘴角，低低应了一声：“嗯。”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换上拖鞋，跛着脚，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小语，”妈妈跟过来，站在门口，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和顾砚……吵架了？”

我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不是吵架，是听到了死刑判决书。‌‍⁡⁤

“没有。”我推开门，没有回头，“妈，我有点累，想先休息一会儿，吃饭不用叫我。”

说完，我轻轻关上门，也将父母担忧的视线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吞噬着一切。

寂静无声——这是我过去十几年最熟悉的状态，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助听器，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我已经“康复”了，我能听见了，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却比以前更深，更冷？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柳月月发来的消息，在一个我没有的群里，有人截了图。

【月月：@顾砚你家的‘小尾巴’今天好像真生气了？居然自己走了？】

【某某：可不是，砚哥你不行啊，连个瘸子不，还是个聋子都搞不定？】

【顾砚：烦不烦？别提她。晦气。】

【顾砚：晚上老地方，通宵，我请客。】

【月月：哟，顾少爷这是要借酒消愁？为了谁呀？[偷笑]】

【顾砚：滚。】

我看着那冰冷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在他和他的朋友们眼里，我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是“小尾巴”、“瘸子”、“聋子”、“晦气”。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或许，在厕所隔间里，那些滚烫的液体已经流干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装着这些年顾砚送我的所有东西——廉价的塑料发卡、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因为我总是摔倒）、写得歪歪扭扭的“保证书”、还有他偷偷塞给我的，已经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

曾经，这些都是我视若珍宝的回忆。

现在，它们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我拿起那个铁盒，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楼下不远处，就是顾砚家的院子。

我没有任何犹豫，将铁盒连同里面承载了我整个可笑青春的“珍宝”，一起扔了下去。

铁盒落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就在同时，我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阿砚”。

他看到了？还是巧合？

我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又再次亮起，执拗地，一遍又一遍。

以前，他打电话给我，我总是秒接，生怕晚了一秒，他就会不耐烦。他说我像个小雷达，总能精准定位他。

现在，这个小雷达，坏了。

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