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极了当年我抱着大黄离开徐家村的那个夜晚。

为了护住车斗里这批娇贵的「高山红」，我在泥坑里推了半小时的车，浑身湿透，满身泥泞。

站在富丽堂皇的博览中心走廊里，我这副狼狈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西装革履的同行投来嫌弃或探究的目光，但我只是平静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道蜿蜒狰狞的旧疤。这曾是我自卑的根源，被「家人」

视为恶心、累赘的废品。而如今，它是我扎根泥土、培育出顶级杜鹃的勋章。我不怕脏，

也不怕痛，因为我知道，唯有在腐烂的淤泥里，才能开出最烈的花。

整理好被雨水打湿的参展证，我深吸一口气，听到了里面的传唤。1「下一家供货商，徐来。

」听到展会负责人的喊声，我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走进展厅。来的路上运货车陷进了泥坑，

推车时淋了雨，我浑身散发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抬头，却撞进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许望愣住，随即眼底涌起名为震惊的情绪，试探着喊出那个被尘封的名字：「徐招娣？」

我平静地纠正：「我是徐来。这次负责高山杜鹃的展出养护，最近这批花有些水土不服。」

他久久盯着我，眼神复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意外的惊喜。

许望让助理调高了展厅的温度，暖风吹在我湿透的后背，有些发痒。

他低沉着嗓子问：「手怎么弄的？」我没接话。「先看看花吧。」检查完花卉状态后，

并没有大碍，只是湿度没把控好。他看着我，语气变得像从前那样不容置疑：「阿来，

你需要去整形医院看看手，这疤太难看了。」我愣了一下：「不用。」祛疤手术需要很多钱，

也就是几千盆杜鹃的利润，没必要。「那我给你介绍个医生。」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调整完花卉的摆放位置，转身要走。「没杂叶了。」我看着修剪完美的枝丫，弯了弯唇，

以后这盆花能卖个好价钱。见我笑，他微微发怔：「这么多年了，你笑起来还是这么傻。」

我没回应，拎起工具箱离开。刚迈出一步，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腕，

指腹按在那块凸起的死肉上：「抱歉，阿来，当年娇娇不懂事，烫伤你的事她很愧疚。」

听到他道歉的话，唯独这次，我没把手藏起来，静静听完。

曾经的我习惯了把这只手藏在身后，屏蔽他那毫无重量的歉意。我挣脱开他的钳制，

后退几步，平静道：「我不是徐家人了。」他僵在原地。我走出展厅，他似乎要追出来，

却被一群寻求合作的商贩围住：「许总，这边还有个合同……」外面的雨停了。

我走出博览中心。天空灰蒙蒙的，却透着一股洗刷后的亮。

我随手将那张印着金烫字的明信片扔进垃圾桶，骑上我的三轮车，回大棚去。

回到位于城郊的出租屋兼花棚，隔壁的阿婆探出头：「阿来，听房东说你要退租回乡下？」

「对，我在老家包了山头，准备回去搞种植基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这手，

阴雨天还疼吗？」我看了眼手上蜿蜒如蜈蚣的疤痕：「今天见了个故人，疼了一阵，

现在好了。」最近搬运花盆用力过猛，旧伤总在雨天隐隐作痛。

那是无论涂多少药膏都无法抹平的记忆。「祝你顺风顺水，阿婆也没啥送你的，

这把葱你拿着。」「谢谢阿婆。」我走进院子。

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大黄狗扑腾着跑到我脚边。「大黄！」「汪！」

它粗粝的叫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我感觉久违的踏实。抱着大黄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

才继续收拾行李。直到一个铁皮饼干盒掉落，「前程似锦」四个锈迹斑斑的字映入眼帘。

大黄蹭了蹭我的腿，「汪～」曾经的往事像潮湿的苔藓一样爬上心头，

我没有像从前一样瑟缩、自卑低头，甚至感到窒息。只是平静地撬开盖子，落款人：徐招娣。

2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我坐在满是刻痕的课桌前做题，

后桌的王翠戳了戳我的脊梁骨：「徐招娣，他们又在赌你能不能考上。」我没太在意。

「我要是你这种情况，别说考大学，家里能让我读完高中就是祖坟冒青烟。」被她打断思路，

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墨渍。「那还是不要冒了。」我的情况很糟糕，家里穷，

我是捡来的赔钱货，右手因为小时候帮家里烧火落下了严重的烫伤疤痕，看着吓人。

她撇嘴：「班主任让我们核对户口信息，说是有农村专项计划。」「我去打壶水。」

等我回来，王翠瞪大双眼看着我：「徐招娣，户口本复印件上，你的父母那一栏怎么是空的？

村里不都说你是买来的吗？」「平时看你和徐望同吃同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丫鬟。」

在她八卦的追问下，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骨子里的自卑又被勾起。八岁那年，

我得知自己是徐家在河边捡来的弃婴，整日惶恐，害怕养父母把我扔回河里喂鱼。听徐望说，

那年头捡个女娃就是为了给家里干活，或者将来换彩礼。我不要被卖掉，

惊恐地抓着徐望的衣角：「哥，我会干活，我吃得少！」年幼的徐望嫌弃地拍掉我的手，

却又扔给我半块红薯：「行了，以后听我的话，我就罩着你。」「只要我在，

就有你一口饭吃。」后来，徐家真正的女儿徐娇从城里姑姑家接回来养，也没把我赶走。

为了不被再次遗弃，我包揽了所有农活，喂猪、砍柴、烧火，

想和徐望保持那种微妙的主仆般的兄妹关系。可徐娇的回来，家里仅有的资源开始倾斜。

我回过神，在王翠的注视下，淡淡开口：「没关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什么没关系？招娣，娇娇说她的复习资料在你这。」

我愣了两秒。见我没说话，徐望眉头紧锁：「哑巴了？我说，娇娇的资料。」

我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遮住那道疤：「不在我这。」徐娇走到徐望身侧，

穿着崭新的运动鞋，挽住他的手臂：「哥，可能姐姐拿去看了，毕竟她也想考大学。」

我抿了抿唇，徐望翻开我堆在书桌上的书，

抽出一本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资料递给徐娇：「拿去用。」「谢谢哥！还是哥对我好。」

见我还在发愣，徐望将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塞进我的桌肚：「徐招娣，别那么小气，

这资料本来就是我花钱买的，娇娇用用怎么了。」那是我省吃俭用买的二手书，

笔记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好。」我无力道。他无所谓地看着我：「那你继续复习，

别给家里丢人。」徐望走后，我回到座位，王翠咬着笔头，一脸古怪：「徐招娣，

我觉得徐望和徐娇长得一点都不像，反而你和徐望的眉眼有点像。」

「他们是异卵双胞胎……大概吧。」我随口胡诌。王翠点头，

随即压低声音：「你这专项计划的名额咋办？听说村里要卡人。」

我捏着资料往教师办公室走去，手心全是汗。敲了门后，直奔班主任的位置。「老师，

我的专项计划申请表被退回来了。」班主任接过资料，眉头紧锁，问：「村委会没盖章？」

「他们说我户口有问题。」她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注视我，看出我的局促不安，

声音放缓：「招娣，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了解一些。」「每次开家长会，

你父母只问徐望的成绩，对你不闻不问，甚至不想让你读高三。」我咬住唇，莫名地想哭。

她继续道：「这个问题有点麻烦，但不是死路。老师很想知道，你想读书吗？」我攥紧拳头，

那道疤痕在掌心硌得生疼，眼泪却好像决堤了一样落下。「别哭。」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想走出大山，就得坚强。」「我是徐家捡来的。」徐家对我“好”的方式，就是让我活着。

虽然衣服穿旧的，饭吃剩的，但在我手被烫伤那年，他们也没把我扔了，

只是骂骂咧咧地涂了些草木灰。她眼神复杂：「明天让你父亲来一趟学校，

或者把户口本原件拿来，我亲自去跑一趟教育局。」我点头。「徐招娣，

你比任何人都有韧性，不要被出身困住。」眼泪渐渐止住，我弯了弯唇，走出办公室。

转角撞到徐娇，她瞥见我红红的眼眶，冷笑道：「徐招娣，你只会装可怜！

那资料上写了你的名字吗？连借我看都不行？」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同学都在看热闹。

我慌乱解释：「那是我买的。」「你的钱不还是爸妈给的？自从我回来，你就在装模作样，

想让爸妈觉得我欺负你！」我垂下脑袋，羞愧又难堪，那是卖废品攒的钱。

直到有个人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徐娇的咄咄逼人：「娇娇，别闹，这是学校。」

听到徐望的声音，我抬头，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徐娇不依不饶：「哥，

我是你亲妹还是她是？她霸占了我这么多年在爸妈身边的位置！」那些年她在城里寄人篱下，

我在乡下当牛做马，她却觉得我享了福。徐娇红了眼眶。我推开徐望，深深鞠躬：「对不起，

资料给你，我都不要了。」她别过脸去：「谁稀罕你的破烂！」徐娇跑走。徐望叹息，

低声警告我：「以后让着点她，你本来就是外人。」我没吭声，路过他。他都忘了，

当年是他信誓旦旦说会罩着我。徐娇讨厌我和她争夺宠爱，又哭又闹，

甚至绝食逼爸妈不让我参加高考。爸妈愁眉苦脸，在院子里抽旱烟。堂屋氛围压抑。

徐望突然提议：「要不让招娣改名吧，把户口迁出去，单立一户，或者挂在死去的二叔名下。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爸妈希冀地看向我：「招娣啊，娇娇这孩子心眼小，

你看为了家宅安宁，你能不能受点委屈？」我无话可说，看着那充满烟火气的灶台，

沉默地点头。得到我的答应后，徐望冲进徐娇的房间：「娇娇，解决了，

以后户口本上没她这个人了。」爸妈也跟着进去哄她，屋内传出杀鸡宰鱼庆祝的笑声。

我定定地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后来，我的户口被迁到了村头早已绝户的破房子名下，

名字改成了：徐来。可我还是喜欢「徐招娣」这个名字，虽然土气，

但至少代表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被需要的。到最后，就像徐望分给我的半块红薯，

最终还是喂了狗。彻彻底底的局外人。3我不知道徐娇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心思。晚饭桌上，

只有两碗肉，爸妈给了徐望和徐娇。徐娇突然笑了声。徐望侧头看她：「笑什么？」

「我看到有人在日记里写，想永远给哥哥做饭。」徐望毫不在意，他长得周正，

村里不少姑娘喜欢他。我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假装没听见。徐娇扫视一圈后，

目光毒蛇般落在我身上：「徐招娣，哦不，徐来，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她的话一出，

当场的人全都愣住。我筷子一顿。徐望嘴角的笑意僵住：「别胡说八道。」「怎么胡说？

她的日记本里全是你的名字，除了想赖上你，还能是啥？」「反正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

童养媳呗。」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拼命往嘴里塞饭。徐望没有反驳，目光审视地看向我，

带着一丝嫌弃。察觉到他的目光，我停顿了下：「我没有。」徐娇的脸倏地黑了，摔了碗，

大喊：「恶心！吃不下去了！」随后大步流星地回了房。我以为自己又惹祸了，

慌张地放下碗，小声询问：「妈，我是不是该去哄哄她？」徐望问：「你写日记了？」

我迟疑地摇头，又点头。我从未写过情爱，只写过感恩，感恩大哥没让我饿死。

但这在他们眼里，成了龌龊的心思。「娇娇说，你想嫁给我。」我的大脑发懵一瞬，

忘记了呼吸。妈妈立刻黑了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咱家阿望将来是要娶城里媳妇的，

你一个烧火丫头想什么呢！」爸爸磕了磕烟斗：「行了，以后少让招娣往阿望跟前凑。」

「一家人搞得乌烟瘴气。」我垂下眼眸，动作机械地收拾碗筷。其实，

我只是把徐望当成救命稻草。每次被爸妈打骂时，是他偶尔的一句「算了」，

让我少挨几下打。这种依赖，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畸形的花。洗完碗，我回到杂物间。

徐娇的房间在正房。没过多久，我清晰地听见隔壁徐娇的哭诉，还有徐望的保证。

「以后她要是敢纠缠你，我就把她赶出去！」「放心，我看不上她那个丑样。」

「那只烫伤的手，看着就倒胃口。」我握紧手中的抹布。徐娇说：「我不信，

除非你把她那盆兰花扔了。」我回头看了眼放在窗台上的野生兰花。

那是我在山上挖草药时发现的，小心翼翼养了三年，就要开花了。

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我的活物。下一秒，徐望踢开我的房门。他走进来：「徐来，

这花娇娇要了。」不是商量，是命令。我绝望地看着他，张了张嘴：「那是我的。」

我住的地方是杂物间，连名字都被剥夺了，我就像个寄生虫，极力地干活，

只为了换取一点点尊严。他没有解释，径直端走那盆兰花。我浑身颤抖。

院子里传来花盆碎裂的声音：「哥，你摔了它！我才不要她的脏东西！」「好，摔了。」

徐望说的话，一字一句砸碎了我的脊梁。杂物间里再也没有一丝生机。我揉了揉眼睛，

捡起地上的碎片。半晌，徐望重新回到门口：「徐来，别记恨，谁让你命不好。」我关上门，

世界死寂。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却觉得无比恶心。我不需要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种打个巴掌给个枣的戏码，我演够了。我开始刻意像个隐形人。班主任告诉我，

专项计划的材料递上去了，只要高考发挥好，就有希望。徐望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

在放学时的田埂上拦住我。「徐来，最近怎么不给我洗校服了？」「我要复习。」

「复习什么？就你那成绩，考个大专顶天了。」徐望成绩优异，是村里公认的状元苗子。

我绕开他：「我有我的路。」他拽住我的手腕，触碰到那块伤疤，嫌恶地松开了一点，

却没放手：「娇娇说你最近阴阳怪气的，是不是还在为那盆花生气？」「徐来，

做人要有良心，要不是咱家，你早饿死了。」「爸妈也不想看到你是个白眼狼。」

我鼻子一酸，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徐望，那我还给你们行不行？

这条命还给你们行不行？」他愣住，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我反应这么大。「发什么神经。」

他还要训斥什么。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踩着泥泞跑回了家。我想考去农业大学。想去种花，

种很多很多不会被摔碎的花。再也不回头。4复习资料直到三模考试前才被扔回来。

徐娇一脸嫌弃：「上面全是穷酸味，根本没用。」我没吱声，默默擦掉封皮上的脚印。

徐望眉头一皱：「娇娇，少说两句。」她翻了个白眼：「哥，你就是心太软。」「徐来，

爸妈说，要是考不上，就早点去广东打工，厂里现在缺人。」我继续整理笔袋，准备去考场。

徐娇轻哼一声：「装什么清高！」徐望拉了拉徐娇：「行了，走吧。」「爸妈说了，

这次考完……」我打断他的话：「我要去考场了。」「还早，你急着去投胎啊？」

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徐望一直在我耳边念叨家里的恩情，试图让我那个「打工名额」坐实。

我被他烦得不行，直接捂住耳朵背书。他怔了下，有些恼火。直到两人离开，

我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夹在书里，上了趟厕所回来后，背着书包径直去了考场。

这场考试是语文。因为这只手的伤疤，我写字比别人慢，必须争分夺秒。

监考老师恰好是隔壁班的严老师，她对我点了点头。我平复好紧张的心情，准备拿身份证。

却猛地发现身份证不见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手脚冰凉，在书包里发疯似的翻找。

笔袋、桌洞、身上的口袋全都翻找几遍，连鞋垫底下都看了，依然没看见身份证。

严老师注意到我的异样，快步走到我身边：「怎么了？」我声音都在抖：「老师，

身份证没了。」我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地流出。她拍了拍我的肩，立刻联系巡考：「别急，

先用临时证明，你这种情况特殊，考完再找。」我用力点头，掌心浸满汗水，

那道疤痕红得滴血。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救命绳索。

她低声问：「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在教室，徐娇……」我只能想到她。一场考试，

我始终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忍不住幻想如果爸妈知道我丢了身份证，

会不会直接把我嫁给村头的傻子？毕竟彩礼能给徐望凑学费。

绝望好似暴雨前的闷雷将我包裹，整个人开始呼吸困难。直到**响起，考生散去，

我还呆呆地坐在原位。下一秒，班主任的身影闯入眼帘，她手里拿着一张沾了泥的身份证。

「在操场花坛边找到的，有人扔在那。」我眼眶猛地发热。语文考试结束后，我冲**室。

徐望正和同学对答案，一脸春风得意。我看向他身侧的徐娇。她正在剥橘子，

指甲缝里还有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冲上去一把打掉她手里的橘子，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响亮。徐望声音暴怒：「徐招娣！你疯了？」徐娇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我，

随即尖叫起来：「你敢打我？！」「是你偷了我的身份证！」我嘶吼着，

像一头被逼急的野兽。「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了？」徐娇狡辩，眼神却在闪躲。

徐望护在徐娇身前，推了我一把：「够了！不就是个身份证吗？丢了再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