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指尖冰凉。纸上的字在酒店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

像一排排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空气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包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要砸穿胸腔。林薇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我陪她挑了三个小时的香槟色礼服裙。

裙子很美，衬得她皮肤白皙，颈间的钻石项链是我上个月刚送的生日礼物，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她此刻的表情，却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寒。她微微垂着眼，

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红酒，

仿佛那瓶酒比我们七年的感情、比今天这场本该是订婚宴的聚会更重要。“签了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就是个形式。

”我把那张纸缓缓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桌布很干净，绣着精致的暗纹，

是我们一起选的。三天前，我们还坐在这里试菜，她笑着靠在我肩上说：“陈默，

我终于要嫁给你了。”三天。仅仅三天。“婚前财产协议。”我一字一顿地念出纸上的标题，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第一条：双方婚前所有财产，

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存款、股票、基金、知识产权等，均归各自所有，

婚后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抬起头，看向她：“林薇，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抬眼看向我。那双我曾经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说，“现在不都这样吗？婚前财产公证，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我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

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干涩的声音。“林薇，我们在一起七年。我从大二开始追你，

毕业陪你留在这座城市，为了攒首付我连续三年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上个月你爸住院手术，

是我连夜凑了二十万垫付医药费。现在，你跟我说，‘婚前财产公证’？”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难过，是愤怒。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滚烫的愤怒。

林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陈默，你别激动。”她说，“这不是针对你。是我妈的意思……”“**意思。

”我打断她，“所以今天这顿饭，根本不是什么订婚宴，是谈判桌，对吗？

”包间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林薇的母亲王秀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精明的笑容。跟在她身后的，

是林薇那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林浩。他穿着崭新的潮牌卫衣，手里还拿着最新款的手机，

一进门就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眼睛都没往我这边瞟一下。“小陈来了啊。

”王秀琴笑着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纸，“协议看过了吧？

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签完字咱们好好吃顿饭，庆祝庆祝。”庆祝。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想知道，这份协议是谁的主意？”“哎呀，还能是谁的主意？”王秀琴摆摆手，

笑容不变，“现在年轻人结婚不都兴这个吗？我们家薇薇条件好，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

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有些事啊，提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麻烦。”条件好。

我条件不好吗？二十八岁，互联网公司技术总监，年薪税前八十万。

去年刚靠自己付了首付买了套小三居，虽然还有贷款要还，但在这座一线城市里，

我已经跑赢了绝大多数同龄人。我父母是普通教师，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清白体面。

和林薇在一起的七年里，我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可现在，

“条件”成了衡量我们感情的唯一标尺。“妈，”林薇低声叫了一句，“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王秀琴瞥了女儿一眼，“薇薇你就是太心软。婚姻大事能儿戏吗？

该算清楚的就得算清楚。”她又转向我，语气“语重心长”：“小陈啊，阿姨不是不相信你。

但你也知道，我们家就薇薇一个女儿，她爸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她名下那套小公寓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还有啊……”她顿了顿，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们结婚后住的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吧？贷款还没还清？

那婚后薇薇要是帮着还贷了怎么办？这部分怎么算？还有啊，以后要是生孩子了，

薇薇工作肯定受影响，收入下降这部分补偿怎么算？这些都得提前说清楚嘛。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谬得可笑。贷款。补偿。算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我对婚姻最后那点温情的想象。“所以，”我慢慢开口，

“这份协议里写了什么？除了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之外？”林浩这时候插话了。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姐夫——哦不对，现在还不是姐夫呢——陈哥，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协议第二条写了啊：婚后任何一方父母赠予的财产、继承的遗产都属于个人财产。

第三条：婚后如果一方因照顾家庭导致收入减少或职业发展受阻，

另一方需给予经济补偿……具体金额嘛，”他咧嘴笑了笑，“得看情况。”“看什么情况？

”我问。“比如我姐要是怀孕生孩子了，”林浩说得理所当然，“至少得休半年产假吧？

这半年收入损失你得补吧？还有啊，带孩子多辛苦啊，请保姆也得花钱吧？

这些不都得算清楚？”我看向林薇：“你也这么想？”林薇避开了我的目光。

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陈默……这些都是为了以后少些矛盾。

我妈说得对……有些事提前说清楚比较好。”“提前说清楚。”我重复着她的话，

“所以在你眼里，‘以后’一定会因为这些事产生矛盾？所以你默认我会占你便宜？

默认我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生育的成本？

默认我们的婚姻还没开始就已经需要防贼一样防着对方？”我的声音越来越高。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王秀琴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小陈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板起脸，“我们这是为薇薇考虑！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真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签字？”“我心里没鬼。”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有尊严。

”“尊严？”林浩嗤笑一声，“尊严值几个钱？

陈哥我跟你说实话吧——要不是我姐坚持要跟你结婚我妈根本不同意！你看看你自己有什么？

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辆二十万的车？年薪八十万听着不少可在这城市里算个屁！

你知道追我姐的那个李总吗？

人家开保时捷住别墅身家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千万起步！

人家都没要求签什么协议！”“林浩！”林薇猛地抬头喝止他。但已经晚了。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们眼里——或许也在林薇眼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条件不够好”的选项。

是林薇“坚持”才有的机会。是我高攀了。我看着林薇：“你也这么想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否认会解释会说不是这样的。

但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陈默……签了吧。签了我们就结婚。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幻想过孩子的名字……那些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原来这么脆弱脆弱到一张纸就能撕得粉碎。

“好。”我说。

我看到王秀琴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看到林浩不屑地撇了撇嘴看到林薇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们都以为我妥协了。

金时买的当时林薇说真好看以后你签重要文件都用它——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那张A4纸上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上。然后我把笔放下了。

“在签字之前”我看着林薇的眼睛说“我有个问题。”“什么问题？

”王秀琴不耐烦地问“赶紧问赶紧签菜都要凉了。

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那个开保时捷住别墅身家五千万的李总你还会要求他签这份协议吗？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林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秀琴猛地站起来：“陈默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侮辱我们薇薇！”“我问的是她。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林薇回答我。”林薇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默……你一定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都要结婚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些不放……”“因为我想知道。

一次险哪怕一次——相信我不会辜负你相信我不会算计你相信我就算穷也不会占你一分便宜。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妈她也是为我好……”“为你好的方式就是让我在订婚宴上签一份把我当贼防的协议？

”我终于控制不住提高了音量“为你好的方式就是让你弟弟当着我的面告诉我我配不上你？！

”“难道不是吗？！”林浩也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瞪着我“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姐嫁给你本来就是下嫁！你还想怎么样？！让你签个协议怎么了？！

你要是不签这婚就别结了！”最后一句话像惊雷炸响在包间里。

薇捂着脸哭出声林浩则一脸挑衅地看着我仿佛吃定了我不敢放弃七年的感情吃定了我会屈服。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个我以为和我一样相信爱情相信彼此相信婚姻是两个人携手对抗世界而不是互相算计的幻影。

但现在幻影碎了露出底下冰冷而丑陋的现实。“你说得对。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协议纸纸张在我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这婚确实不能这么结。

”王秀琴愣住了：“小陈你什么意思？

你家人吃的每一顿饭甚至包括上个月垫付的那二十万医药费——我都不要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沿着折痕缓缓撕开。

嘶啦——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但有些账”我看着林薇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得算清楚。

”我把撕成两半的协议轻轻放在桌上，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极了我们之间破碎的关系。

“你……你要算什么账？”林薇的声音在颤抖，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指紧紧攥着桌布，

指节发白。王秀琴终于反应过来，尖声道：“陈默！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

薇薇跟你七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阿姨。”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说得对，七年。所以这账，得一笔一笔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个动作让林浩警惕地往前一步：“你想干嘛？”“放心，不是录像。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这是我过去三年记账软件的截图。

从三年前林薇说要开始为结婚存钱开始，我就把我们每一笔共同开销都记下来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2021年6月，

林薇弟弟高考补习费，三万八，我出的。”“2022年1月，阿姨做胆结石手术，

自费部分五万二，我垫的。”“2022年9月，林薇说想报MBA提升自己，学费十二万，

我付的。”“2023年3月，你们家老房子装修，说是以后结婚偶尔回去住，

材料费八万七千四百……”我一笔一笔念着，声音不高不低，

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林薇的脸色越来越白：“陈默……你……你居然记账？

你怎么能……”“我怎么能这么算计？”我抬眼看着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王秀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些钱是你自愿出的！现在想往回要？门都没有！

”“我说了，钱我不要。”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要算的不是钱。”我重新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商业谈判，多么应景。“我要算的第一笔账：信任。

”我看着林薇，“从大三在一起到现在，七年零四个月。这期间我有没有一次骗过你？

有没有一次对你有所隐瞒？”林薇咬着嘴唇不说话。“第二笔账：尊重。

”我转向王秀琴和林浩，“订婚宴上逼签婚前协议——你们哪怕提前一天跟我商量呢？

哪怕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呢？没有。你们选择在亲朋好友都在场的时候，

把这份协议拍在我面前，让我当场签字。这不是商量，这是羞辱。”林浩想反驳，

却被王秀琴拉住了。“第三笔账……”我的目光重新回到林薇脸上，“感情。林薇，

你摸着良心说，这七年里，我对你怎么样？

”眼泪从她脸颊滑落：“你对我很好……可是陈默，

婚姻和恋爱不一样啊……婚姻需要现实一点……”“现实？”我终于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所以你的现实就是——你家出首付的房子要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家出钱装修却要签协议证明装修款是赠与？你的现实就是——婚后我的工资卡要交给你管，

而你自己的收入是你的‘婚前财产’？你的现实就是——将来如果离婚，房子归你，

装修折现还我一半？”我一口气说完这些条款——那份被我撕碎的协议上的核心内容。

包厢里只剩下林薇压抑的哭声和挂钟的滴答声。服务员轻轻推开门想上菜，

看到这场面又赶紧退了出去。良久，王秀琴深吸一口气，

软了下来：“小陈啊……阿姨知道今天这事做得有点急……但你也得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啊。

薇薇是女孩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我们总得为她留条后路……”“后路？

”我重复这个词，“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预设了这条婚姻会走到需要‘后路’的那一天？

”这句话让王秀琴噎住了。林浩忍不住又跳起来：“陈默你别在这儿装清高！

现在哪个结婚不签协议？我姐条件这么好，追她的人排着队呢！你要是不想签就直说，

别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我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林浩，”我说，

“去年你打篮球摔骨折，住院半个月。是谁每天下班去医院陪你？是谁帮你擦身子、倒尿壶？

你姐那段时间在外地培训，你爸妈年纪大熬不了夜——是我。”林浩的表情僵住了。

“前年你想创业开奶茶店，启动资金不够。是谁把自己攒的买车钱先挪给你？你说三个月还，

现在一年半了，我提过一个字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把你们当家人。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你们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防贼一样防着的潜在风险？

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

害怕……我身边好多姐妹结婚后都过得不好……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保障……”她的手很凉，

在微微发抖。曾经这双手让我觉得温暖安心。但现在，我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林薇，

”我轻轻抽回手，“你知道吗？如果你今天跟我说——‘陈默，我们家有些顾虑，

我们签个相对公平的协议吧’——我会签。

如果你说——‘我们婚后一起努力买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我会感动。

甚至如果你说——‘我妈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我都能理解。”我顿了顿，

看着她的眼睛：“但你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默许他们在订婚宴上当众逼我签字。

你没有为我说一句话。在你心里，我的尊严和感受，比不上那份协议上的条款。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她。她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王秀琴还想说什么，但我站了起来。

“今天的订婚宴到此为止。”我说，“各位亲友那边，你们自己解释吧。

至于我们之间——”我看着林薇哭得红肿的眼睛：“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想这七年到底算什么。”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

身后传来林薇带着哭腔的喊声：“陈默！你要走可以！

但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我们就真的完了！”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包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整——原本该是举杯庆祝的时刻。

我没有回头。转动门把。推门离开。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

远处传来其他包厢的欢笑声。**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