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破旧风箱拉动时的喘息。

他眉头紧锁，手掌按着胸口，脸上因为缺氧而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潮红。那种痛苦是真实的，真实到打破了刚才那种诡异的静谧感。

林浅仍然僵立在过道旁，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后空座椅的边缘。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刺骨的冰凉触感，那股寒意像是有生命一样，正顺着她的神经末梢一点点往心脏钻。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又如此“正常”。

刚才那个给她极度惊悚感的淡青色身影，此刻正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并没有消失，而是半蹲在过道内侧的阴影里，一脸关切地看着老人。

王志远颤抖着伸出手，在小桌板上摸索。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手指碰到了那个尚温的骨瓷杯。

没有任何迟疑，像是某种几十年来养成的默契，他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温四十五度。不烫嘴，也不凉胃。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很快压住了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王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放下杯子，眼神终于聚焦，看到了站在旁边脸色惨白的林浅。

“谢谢你啊，姑娘。”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刚刚转醒的迷茫，“这水温……刚刚好。人老了，半夜总是容易渴，嗓子也干。”

林浅的喉咙动了动，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蹲在阴影里的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转向王志远。

“不……不用谢。”林浅的声音有些发涩，“是……是您旁边这位女士让我帮您倒的。”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稍显缓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志远正准备拿纸巾擦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是一种被人冒犯后的警惕。

“女士？”他皱起眉，语气加重了一些，“姑娘，你在说什么？这一排只有我一个人。”

林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指向12B的位置：“就是坐在您旁边这位穿旗袍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那个原本蹲在地上、刚刚还一脸温柔地看着丈夫的淡青色身影，不见了。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或者一缕烟消散在风中。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那个“人”就这样凭空蒸发在密闭的机舱里。

林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12B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安全带整齐地扣在椅背上，那是起飞前她亲自检查过的状态。

“哪有什么穿旗袍的？”王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座位，神情变得有些哀伤和落寞，“我太太……并没有跟我一起登机。”

说着，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布袋，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某种珍贵的东西。

林浅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职业本能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道歉，说自己看错了，然后转身离开。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如果不搞清楚刚才是不是幻觉，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航程，她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崩溃。

她壮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视线落在了12B的坐垫上。

那里不是毫无痕迹的。

深蓝色的织物座椅表面，有一个明显的、向下凹陷的弧度。那是被人长时间坐压后才会形成的痕迹。凹陷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褶皱，仿佛上一秒还有人坐在这里。

不仅如此。

当林浅靠近那个座位时，一股幽冷而独特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飞机上常见的消毒水味，也不是乘客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檀香味。

这种味道林浅并不陌生。小时候奶奶去世时，家里点的线香就是这个味道。还有……那种常年供奉在案台上，沾染了香灰气息的旧衣服，也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那是属于逝者的味道。

“怎么了？”王志远见林浅一直盯着旁边的空座发呆，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姑娘，你是不是太累了？”

林浅猛地回过神来。她看到老人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怀疑，那是对她精神状态的质疑。

“对……对不起，先生。”林浅迅速后退一步，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惊恐，“可能是我值夜班太久，看花眼了。真的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

王志远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去忙吧。这水挺好，谢谢。”

林浅逃也似地离开了商务舱。

当那厚重的深色门帘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幽暗的空间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靠在服务间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果说第一章的看见可能是幻觉，第二章的触碰可能是静电产生的错觉，那么现在——那杯四十五度的温水，那个深陷的坐痕，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檀香味。

所有的感官都在向她证明一件事：

那个位置上，真的“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亡魂。

而最让林浅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个鬼魂的存在本身。

而是刚才那个女人消失前，最后留给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恳切——那是对生者的眷恋，浓烈到足以跨越生死的界限，强行留在这个万米高空的人世间。

“林浅？”乘务长李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在发什么抖？很冷吗？”

林浅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李姐。可能……可能真的有点冷。”

她转头看向窗外。机翼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云海。在这万米高空之上，无处可逃。

而那个“东西”，就在那一帘之隔的第12排，正在黑暗中，默默地守望着那个熟睡的老人。

后舱服务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和烤餐留下的混合气味。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味道，让林浅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热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在公务舱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此刻被强行压在意识的深处。

“你确定不用去休息一下？”同事小陈正坐在折叠椅上补妆，透过小镜子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林浅，“你看起来像是刚在那边看到了外星人。”

林浅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有些发飘：“可能是低血糖。那个……小陈，你刚才巡舱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12A的那位老先生？”

“那个抱骨灰盒的老爷子？”小陈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注意到了，但我没敢细看。挺瘆人的，大半夜抱着那种东西。不过人家也是可怜人，听地勤说是带老伴回老家安葬的。”

“那你看见……他旁边有什么吗？”林浅问出这句话时，心跳快得像擂鼓。

小陈停下手中的口红，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旁边？旁边不是空座吗？我都把那边的遮光板拉下来了，没看见有什么东西啊。林浅，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老爷子违规带宠物了？”

林浅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小陈看不见。乘务长李姐也看不见。在这个几百人的巨大金属管子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

“没……没什么。”林浅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借此掩饰眼底的慌乱，“我去前舱帮李姐收一下垃圾。”

她不敢告诉小陈真相。在万米高空谈论灵异事件是大忌，更何况，如果她说自己看见了鬼，落地后等待她的只会是停飞检查和心理评估。她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哪怕那个秘密此刻正就在那道帘子后面，静静地呼吸。

穿过冗长的经济舱过道时，林浅感觉两侧熟睡的乘客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单调地循环。这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来到了连接公务舱的门帘前。那厚重的深蓝色布料微微晃动，像是一道生与死的界碑。

林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士兵，猛地掀开了帘子。

公务舱里依旧昏暗。但这一次，那个角落不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