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宗，云台高筑。

承影殿，庄严肃穆。

各峰长老、内门精英分列两旁，新弟子们忐忑立于殿中。

我高坐于宗主之位，玄底暗金曼陀罗的长裙曳地，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

然后，轻易便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站在最末尾，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过分精致的五官，眼神清澈（或者说愚蠢），带着感激和仰慕，正偷偷望着我。

顾衍。

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前世让我鬼迷心窍，不顾他只是最下等的五灵根资质，力排众议收为亲传，倾尽资源，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扭曲的占有欲。

结果呢？

心口仿佛又被那柄无形的剑刺穿，剧痛伴随着滔天恨意翻涌。

我面上却丝毫不显，目光如同掠过尘埃，从他身上移开。

落在了大殿角落阴影处。

那里，我的大弟子沐言，正垂首静立。

墨色亲传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总是这样，安静，沉默，像一道可靠的影子。前世我满心满眼只有顾衍，对他这个“懂事但天赋一般”的大弟子，只有疏离的师徒之情，甚至因他对顾衍的冷淡而斥责过他。

直到我死后，残魂未散的那一瞥——

我看到这个沉默的徒弟，在我陨落之地如何癫狂长啸，如何泣血成魔，如何燃烧一切，不顾性命地杀向正道联军，只为那虚无缥缈的“报仇”。

最终，力竭战死，神魂俱灭。

他竟也……爱我至此？

为何我从前，从未察觉？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注视，沐言突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压抑着浓烈到骇人的情绪——震惊、狂喜、刻骨的痛楚，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绝望的眷恋。

那不是弟子看师尊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他的命。

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在我脑海，且无比清晰。

有趣。

传功长老开始按例禀报新弟子资质，请示收徒事宜。

我移开目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沐言。”

“弟子在。”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已至紫府巅峰，该收个徒弟打理洞府了。可有看中之人？”

殿内众人皆露讶色，宗主何时对这位大弟子如此关怀了？

沐言身体轻微一震，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惊。他拱手，指向新弟子中一个毫不起眼、资质平平的少年：“弟子选他。”

“可。”我点头，顿了顿又道：“此番入选弟子，资质平平，心性未考，无一可堪造就。”

“最末排左二、左三二人，根骨驳杂，眼藏浮滑，不堪大用。即日起，打入外门杂役处，从最低等杂役做起，若无特殊贡献，终身不得入内门。”

威严声音回荡在大殿

“宗主！”一位与正阳门有些牵扯的长老忍不住出声，“那顾衍虽是五灵根，但测试时灵气亲和度尚可，或许……”

“或许什么？”我淡淡打断，怒视过去，“李长老是对本座的决断有异议？”

威压如实质般砸下，那长老顿时苦不堪言，连连告罪。

而顾衍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角迅速弥漫委屈泪水，宛若被人遗弃的小兽。

前世，我便是被这眼神俘获。

今生，我只觉恶心。

“宗主大人！”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声这时响起。

安晚晚盈盈出列，拜倒在地，仰起清丽小脸，满眼崇拜，“弟子仰慕宗主风姿，恳请宗主收录！弟子必勤勉侍奉，不敢懈怠！”

看着她这张看似纯良无辜的脸，我强行克制住当场捏碎她喉咙的冲动！

就是她，蛊惑顾衍，窃取机密，将我引入死局！

继而勾起唇角，笑容玩味：

“你？资质尚可，但心性浮躁，急于攀附。我忘情宗立根‘忘情’，而非‘滥情’。你不适合。”

安晚晚脸色煞白。

顾衍急了，忍不住出声：“宗主！晚晚她只是敬慕您……”

“放肆！”沐言骤然冷喝，浩浩威压轰然压下，顾衍闷哼倒退，脸色涨红。

我端茶轻抿，眼皮未抬，浑然不理。

大典在这诡异气氛中草草结束。

我起身离开，经过沐言身边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

“晚些来听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