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言情小说《朋友都说我该成熟点,可没人问我累不累》是一本全面完结的小说,主人公林之遥张慧琴梁世航的故事读起来超爽,喜欢此类作品的广大读者朋友,千万不要错过大神“淡宁羽仙”带来的吸睛内容:”我心口一紧。林之遥也听见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逼我。但那种沉默更像判决的前置音。……
章节预览
1我站在急诊门口,被一句“成熟点”砸到失声手机震了一下。公司群里有人@我,
项目要临时复盘。朋友群里有人@我,周末的局要我定地方。我站在急诊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纸角被汗浸得发软。广播里念着名字,护士推着车匆匆过去,
消毒水味像冷刀子,一下一下刮喉咙。母亲张慧琴拎着保温桶从走廊尽头冲过来,
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沈建国刚才又疼了。”母亲说话时把桶塞进我怀里,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我点头。点头这种动作很省事,不会哭,不会倒下,
也不会让谁更难堪。张慧琴盯着我看了一秒,像在确认“这个家还能不能靠住”。
“你先去交费。”母亲说。我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掏出手机。余额跳出来那一瞬间,
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下。不是没钱的那种空,是“原来我真的只有自己”的那种空。
手机又震。来电人:林之遥。林之遥是女友,站在我人生“必须稳定”的那一边,
声线永远像一把整理过的尺。我按了接听。“你在哪?”林之遥问。“医院。”我说。
“又是你爸?”“嗯。”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种安静很熟,像别人努力压住的不耐烦。
“我们今晚不是说好吃饭?”林之遥说,“我提前订了位置,
连我妈都问我你是不是又要放鸽子。”我看着急诊门上的红灯,光一下一下闪,
像在给我判刑。“我现在走不开。”我说。“你总走不开。”林之遥的语气开始变硬,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我害怕以后我们的生活也一直走不开。你不是二十出头了,
你该成熟点。”“成熟点”三个字落下来很轻。轻到像一句建议。也重到能把人按进水里。
我想解释,喉咙却被堵住。急诊门开了。医生陈志远摘了口罩走出来,快速扫了我一眼。
“家属?”陈志远问。我立刻挂断电话。“我是儿子。”我说。陈志远翻着单子。
“目前考虑急性胆囊炎合并感染,先住院观察,可能要手术。今晚先把检查补齐。”我点头。
点头还是那个省事的动作。陈志远把单子递给我时补了一句:“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别拖。”我说“好”。我甚至把“好”说得很稳。像一个被社会认证的成年人。母亲靠过来,
声音发颤。“要不要给你叔叔打电话?”“先不用。”我说,“我在。
”这句“我在”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很想笑。
因为我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最会的就是这三个字。朋友吵架,我在。同事甩锅,我在。
家里出事,我在。明明没人训练过,可我像天生会扛。我把检查单塞进文件夹,
转身去缴费窗口。队伍排得很长。前面两个老人因为费用吵起来,
后面一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话暴躁地吼,像要把自己的恐惧吼走。我站在中间,
安静得像一块用来压纸的石头。朋友许延的电话**来。许延是大学室友,
能把“活着”过成“玩着”的那种人。我按了接听。“你人呢?”许延开门见山,
“今晚兄弟聚餐啊,周凯说你不回消息。你又整什么深沉?”“家里有事。”我说。
“你家里事怎么一年四季都有?”许延笑了一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的小爸。放轻松点。
我们都快奔三了,别那么玻璃心。成熟点行不行?”这又是“成熟点”。
像一把随手递过来的锤子。大家都觉得这东西好用,于是轮流往我胸口敲。“我晚点说。
”我说。“行啊。”许延的声音轻松到有点残忍,“记得AA别失联,今晚有个大桌。
”我“嗯”了一声。电话挂断。缴费窗口的玻璃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底青黑,
嘴唇发白,像刚被生活打过一拳,还要假装自己只是出汗。我把卡递进去。机器滴了一声。
短信提示跳出来。“本月可用额度不足。”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
上个月给林之遥买的生日礼物。这两个月给父亲买的药。给母亲转的家用。
朋友聚会永远默认我先垫。同事聚餐大家笑着说“你最靠谱”。“靠谱”这词听上去像奖状。
其实更像押条。押住我必须稳,必须扛,必须永远不倒。护士催了一声:“不行就换卡。
”我换了另一张。再滴一声。过了。我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短。
短到我都来不及为自己庆祝“又撑过去一次”。母亲接过缴费单,眼睛还是红的。
“辛苦你了。”张慧琴低声说。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戳进我心里。细到疼,
但不至于让我当场崩溃。我陪母亲回病房。父亲沈建国躺在病床上,额头全是汗,
手背扎着针,眼睛半睁。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别慌。”父亲说。我点头。
父亲居然还在安慰我。我忽然又想笑。成年人的荒诞感大概就是这样。你已经被压得快碎了,
还得站直。父亲闭上眼,呼吸艰难。我把水杯放到床头,帮他把被角掖好。
动作熟练得像练过。林之遥又发来消息。【你要处理家里事我理解,
但你不能永远把我放在后面。】【我需要一个能规划未来的人。】【你别只会“我在”。
】我看着这三条,指尖发麻。朋友周凯也发了语音。周凯是高中同学,结婚早,房贷早,
话术也早熟。我点开。“兄弟,不是说你不孝顺,但你要学会分配精力。你这样太情绪化了。
我们这个年纪得成熟点,知道什么是重点。”语音结束。我把手机扣在床边。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声。那滴声很规律,像世界提醒我,你可以崩,但不许乱。
我坐在椅子上,背贴着冷硬的靠背。母亲去找医生签字。父亲睡着了。窗外的天色往下沉。
我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这可能不只是一场住院。这可能是一条漫长的账单,
一条必须有人走到尽头的路。而大家默认那个“必须有人”,就是我。我伸手揉了揉脸。
掌心热,脸冷。我在那一瞬间特别想听见一句话。不是“你要成熟点”。不是“你最靠谱”。
不是“你别想太多”。只要一句。“你累不累?”可走廊里脚步声杂乱,病房门开开合合,
人间忙着自救。没人有空问一个“看起来能扛的人”。母亲带着文件回来。“要签字。
”张慧琴把笔递给我。“你签吧。”我说。母亲摇头。“我手抖。”我接过笔。
纸上写着“手术/治疗知情同意书”。我签下名字。“沈亦安”。笔画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可我知道这不是一张纸。这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必须变得更像“成年人”的宣判。
母亲把另一张表推过来。“担保人也要写。”我又签。手机又震。许延在群里发了个@。
【人呢?别装死啊。】【说好的兄弟局,别让我们等。】我盯着那几行字,
忽然觉得胸口像塞了棉花。软的,闷的,喘不过气。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把它塞进外套口袋。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外的楼梯间。那里没有人。灯是冷白的。台阶像一格一格的空旷。
我坐在台阶上,背靠墙。指尖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呼吸用力,却仍然很浅。
我想起小时候摔倒,父亲会把我提起来,拍掉灰,说一句“疼就喊”。
现在我最缺的好像就是这句话。疼就喊。可我已经太久没喊过了。
久到连“怎么开口求抱一下”都变成一门陌生的技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护士探头看我。
“家属,医生要你过去一下。”我抬头。把情绪塞回去。把背挺直。
把那张“成熟”的面具重新扣好。我说:“马上来。”然后我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我从不累。2手术单像一张账单,我的“成熟”开始按天计费天亮得很慢。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灰白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像有人用钝刀切开夜。我几乎没睡。
椅背硌得肩胛骨发麻,胃里空得发酸。沈建国醒了一次,又被痛意压回去。张慧琴蹲在床边,
手心一直贴着父亲的手背,像一根绷紧的线。陈志远早查房。“指标不太好看。
”陈志远翻着片子,“保守治疗风险不小。今天就要定手术方案。”张慧琴“嗯”了一声,
喉咙里像卡着石头。我接过手术说明书。纸上写得很客观,仿佛一切都是概率和流程。
可我看到“并发症”“风险”“可能”这些词时,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父亲突然就不在了。
而我连崩溃都要预约。陈志远看向我。“家属意见?”我说:“做。”张慧琴抬头看我,
眼圈更红。“钱……”我把那句“我有”咽回去。我没有真的“有”。
我只是习惯把“没有”说成“能想办法”。“先手术。”我说,“钱我来处理。
”张慧琴点头。那一瞬间,母亲看起来像把整个人交给了我。我签字。
笔尖落下去时手有点抖。我以为自己会稳,结果发现所谓成熟只是你不允许自己倒。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拿着单子去收费处,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
苦得像提醒。醒着吧。你现在没资格晕。手机又开始震。公司来电人:梁世航。
梁世航是部门主管,讲话习惯像钉子,一次只钉一个要害。我接了。“沈亦安,
昨晚复盘你没到。”梁世航说,“我理解你家里有事,但今天中午前需要你把方案补完整。
客户下午要看。”“我在医院。”我说。“医院也能用电脑。”梁世航停了一下,
“别让我难做。你是成年人,总要分清轻重缓急。”又是那套词。轻重缓急。成熟点。
把人生切成表格,就不会有人碰你的情绪。“我尽量。”我说。
梁世航把电话挂断得干净利落。我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咖啡杯的纸壁。杯子薄得可笑。
像我现在的防线。林之遥的信息也跳出来。【我早上能过去。】【你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轻了一秒。然后又看到下一条。【但今晚必须见我妈。
她已经很不高兴了。】轻的一秒被立刻压回去。我回了两个字。【我想想。】发完我就后悔。
这不像回答,更像拖延。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把两边的世界都哄好。
许延在群里甩了一张昨晚的合照。酒杯满,笑容满,灯光像柔软的梦。许延配了一句字。
【成年人的快乐就是要自己争取。】周凯跟了一句。【你再这样下去会被生活拖死。成熟点,
兄弟。】我把群消息静音。这次不是逞强。
是我怕自己会在群里突然说出一些不适合当“成熟男人”的话。比如。“我不是不想来,
我是快撑不住了。”这种话太狼狈。狼狈会让人尴尬。尴尬会让人更快被抛下。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沈建国被推走时,张慧琴一路跟着推车小跑。
母亲的鞋底蹭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怕跟丢一件最后的东西。我走在后面。步子很稳。
稳得像有人给我上了锁。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张慧琴坐在长椅上,手指交错得发白。
“你爸年轻的时候不这样。”母亲低声说,“他以前扛事,真扛。”我听见“扛”这个字,
喉咙抽了一下。原来这套遗传这么彻底。“沈建国那时候也累。”我说。张慧琴愣了愣。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揉了揉眼角。我们都知道累。我们只是太会把累藏成家风。
林之遥赶到医院时,拎着一袋早餐。林之遥的外套很干净,头发也整理过,
像把“正常生活”带进了这条走廊。“你吃点。”林之遥把豆浆递给我。我没接。“我不饿。
”林之遥看着我,语气放轻。“沈亦安,你别这么硬。”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我不硬怎么办?”我说,“我爸在里面,我妈在外面,我工作要保,
我还有一堆人等我做个‘成熟点’的样子。”林之遥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漠。
更像她第一次听见我把话说到这么直。张慧琴也听见了。母亲别开脸,像在假装没听到。
可我看见母亲肩膀轻轻一抖。林之遥坐到我旁边。“我可以帮你。”林之遥说。我想说谢谢。
可脑子里浮出另一句话。“帮你”和“和你一起扛一辈子”不是一回事。我没说。
我只点了点头。我们又回到了最安全的动作。手术灯灭时,已经下午一点。陈志远出来。
“手术顺利。”陈志远说,“这几天注意感染和恢复,别乱来。”张慧琴当场就哭了。
母亲哭得很克制,像怕自己的眼泪会影响医嘱。我站着,背挺得直。
直到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林之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你看,过来了。”林之遥说。
我“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一厘米。
可松完这厘米,我又想起另一件事。费用。康复。请护工还是我自己扛。工作那边的期限。
还有今晚要见的所谓“未来”。我打开手机。梁世航发来一句简短得刺眼的话。【两点前交。
】我盯着这四个字,突然感觉世界很荒唐。父亲刚从手术台下来。
我的人生却还要继续像生产线一样准时输出。林之遥也收到一条电话。林之遥转身接完,
走回来时脸色微紧。“我妈问你今晚来不来。”林之遥说,“她说,
如果你连这点时间都挤不出来,那以后也别谈婚姻。”我嗓子发干。我知道林母不是坏人。
林母只是典型的现实成年人,擅长用“未来”来逼你证明“现在”。我看向病床。
沈建国麻醉未退,脸色苍白。张慧琴拿着毛巾,一点点给父亲擦额头的汗。我再看向林之遥。
林之遥的眼里有焦虑,也有期待。每个人都在等我做选择。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需求合情合理。而我像一个被按在两条轨道中间的人。不管往哪边偏,
都会被车轧。“我今晚可能走不开。”我说。林之遥的嘴唇抿了一下。“沈亦安,
我不是要你不孝顺。”林之遥声音变轻,却更锋利,“我只是想知道,
你什么时候才会把‘我们’放进你的计划里。你总说你在,
可你在的地方永远不是我需要的那个位置。”这句话不是吵架。更像一把慢刀。“我知道。
”我说。我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自己都听出一种疲惫的诚恳。林之遥看着我,
像要再说什么。我先开口。“林之遥,我不是不想给你未来。”我停了一秒。
“我只是现在连今天都快付不起。”林之遥怔住。张慧琴转过头。母亲眼里有惊讶,
也有心疼。我突然觉得丢脸。不是为了说实话丢脸。是为了我居然要用这种方式,
让身边的人意识到我也会累。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麻烦到这边补一下护理签字。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走过去时听见林之遥在身后轻声说:“你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功能。
”我没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露出太不成熟的脆弱。签完护理单,我把电脑打开,
蹲在病房角落赶方案。字一个个敲出来。脑子却像被抽空。梁世航又发消息。
【你最近状态不行。】【别让私人问题影响职业发展。】我盯着那行话,
忽然有一种荒诞的冲动。想回一句。“你倒是问问我累不累。”但我没有。我把手机扣下。
继续敲字。像一个练过的成年人。傍晚的时候,沈建国醒了。父亲看见我守在床边,
努力扯出一个笑。“你别老这样。”父亲说,“你也要过日子。”我点头。又点头。
父亲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累?”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怕碰碎我。可它落进耳朵那一刻,
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发疼。我张了张嘴。想说“还好”。想说“我能”。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有一点。”沈建国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很弱。却像把我从深水里往上拽。
父亲闭眼前又说了一句:“别只学我扛。”我看着父亲。看着母亲。
看着病房里这盏不太亮的灯。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成熟也许不是更能扛。
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求救。可我下一秒又想到。我能找谁求救?朋友要我“成熟点”。
工作要我“别影响”。爱情要我“证明未来”。家庭要我“我在”。世界把我训练得太成功。
成功到我连“累”都要先打草稿。夜色压下来。我走出病房去倒水。
走廊尽头的窗子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肩膀硬。眼神空。像一台快没电却还在待机的机器。
我把水杯接满。回头的时候,林之遥站在门口。林之遥没进来,也没走。
像在等我给一个答案。我知道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不一定是分手。
也可能是某种更可怕的“开始计价”。我握紧水杯。杯壁温热。手心却冷。我忽然有种预感。
这场“成熟”的考试,才刚到第二题。3她要我给未来,
我却先把今天拆成碎零钱林之遥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她就站在病房门口,
像一扇需要我亲手关上的门。张慧琴把被子轻轻往上拉,动作很慢。
沈建国的呼吸比下午平稳,但脸色还是灰的。我端着水杯站在床尾,喉咙干到像被砂纸擦过。
“你出来一下。”林之遥说。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自动售货机,灯光惨白,
屏幕上的饮料一排排摆着,像一场廉价的选择题。林之遥抱着胳膊。“我妈刚刚发消息。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林母的语音转文字。【我不是逼你。
】【我只是要看见你的态度。】【一个男人如果连时间都安排不好,以后怎么安排家庭?
】我盯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像压着“成熟”的印章。林之遥说:“我回去可以帮你解释,
但你得给我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理由我有。”我说。“我爸刚做完手术。
”“我妈一个人扛不住。”“我这几天请不了假。”我说得很快,
很像在背一份自己也不喜欢的报告。林之遥的眼睛暗了一点。“这些我都知道。”她说,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被问‘你怎么看上他’?”这句话很现实。也很疼。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想要婚姻。我只是一直在拿“今天的火”去烧“明天的房子”。
我说:“我现在真的分不出身。”林之遥深吸一口气。“沈亦安,你不是分不出身。”她说,
“你是把‘你必须扛’当成一种身份。”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连难受都要先算成本。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叫号。“3床家属,去缴一下第二阶段费用。
”我心口一紧。林之遥也听见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逼我。但那种沉默更像判决的前置音。
我去收费处。窗口把单子推出来。数字一长串。我盯着它,
突然觉得自己像在读一份陌生语言的判词。银行卡刷过去。失败。我换另一张。再失败。
柜员的眼神开始礼貌地失去温度。“要不你先交一部分?”她说。我点头。把能刷的都刷了。
剩下的缺口像一个黑洞,有礼貌地等我跳进去。我走回病房。张慧琴立刻抬头。“交好了?
”我说:“还差一点。”这句“还差一点”说得很轻。轻到像在骗自己。张慧琴愣住。
母亲下意识去摸口袋,像要掏出一张从没准备过的底牌。“我这儿还有两万。”母亲说。
我看着她那只发抖的手。那两万可能是母亲未来半年省吃俭用的安全感。我摇头。“你留着。
”张慧琴眼圈瞬间红了。“那怎么办?”我说:“我想办法。”又是这句。
我甚至已经厌烦自己说这句。可我除了这句,没有别的能让母亲暂时不崩的语言。
我走出病房,给许延打电话。许延接得很快,背景音是游戏胜利的提示。“哟,活人。
”许延说。我直奔主题。“你那边方便先借我点钱吗?几天就还。”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许延的声音变低一点。“你要多少?”我说了数。许延吸了口气。“兄弟,不是不帮。
”他顿了顿,“我刚换车,分期压力也大。你这突然一开口,我有点……”我听懂了。
朋友之间最真实的温度,往往在钱出现的那一刻成形。“没事。”我说,“你有多少算多少。
”许延“嗯”了一声。“我转你一万。”一万。不多。但足够让我短暂地保住体面,
也保住许延的轻松人设。我说:“谢谢。”许延笑了下,像找回熟悉的兄弟节奏。
“你别老自己硬扛。成熟不是一个人把天撑住,是学会开口。”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让我想笑。我低声说:“你刚才不是也犹豫了两秒吗?”许延噎了一下。然后笑。
“人类嘛。”他说,“嘴上是价值观,钱包才是真实人格。”这句倒诚实。我也笑了一下。
笑完心里更空。我又给周凯打。周凯这次接得慢。“喂?”我说了情况。周凯沉默了更久。
“兄弟。”周凯说,“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的怕你以后还不上。你现在这状态,
像在用感情做负债。”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爸手术费不是感情。”“我知道。
”周凯软了一点,“我给你五千。算我尽力。”我说:“谢谢。”挂断后,
我站在走廊垃圾桶旁。袋子里塞满一次性餐盒。
每个盒子都是某个家庭为了活下去的临时方案。我突然很想把手机扔进去。可我不能。
我还要靠它去求下一份“成熟的善意”。许延的钱先到。我去补缴。缺口终于被抹平。
柜员态度重新温柔。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付得起,世界就站在你这边一点点。
我回到病房时,林之遥坐在椅子上。她没有离开。她在帮张慧琴把住院物品重新整理。
毛巾、纸巾、换洗衣服、热水壶。这些东西摆得整齐,
像她试图为我混乱的生活加一个秩序的边框。张慧琴对她露出感激的笑。林之遥也回笑。
那种笑像优秀的社交礼仪。也像一本快要合上的账。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酸。
不是吃醋。而是恐惧。恐惧她越懂事,我越像一个拖累。晚上九点。沈建国醒了。
父亲缓慢地睁眼,声音虚得像飘着的纸。“之遥来了?”林之遥赶紧凑过去。“叔叔,我在。
”沈建国费力笑了一下。“亦安啊。”父亲看我,“别把人家耽误了。”我“嗯”了一声。
心却像被人拧了一下。父亲永远在替别人考虑。也在替我提前认输。林之遥听不下去,
轻声说:“叔叔,您先好好养身体。”张慧琴转身去倒热水,动作明显快了些。
母亲大概也害怕这句“耽误”,会变成现实。夜深后,林之遥要走。她在门口停住。
“我明天再来。”她说。我点头。她又补了一句。“沈亦安,
我不是要你立刻给我婚礼、房子、存款。”“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算进你的人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有”。可我脑子里浮出的,却是缴费窗口失败的那两声“滴”。
是许延犹豫的两秒。是周凯那句“怕你还不上”。我突然明白。我不是没把她算进来。
我是怕我现在的生活,会把她算成受害者。“我有。”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轻。
林之遥看了我很久。“你别只用责任爱人。”她说,“那样你会先耗死自己。”她走了。
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稳。稳得像她随时可以选择更不辛苦的未来。
我回到病床边。沈建国已经睡着。张慧琴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但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被角。我把外套披在母亲肩上。母亲眼皮动了一下。“钱够吗?
”张慧琴轻声问。我说:“够。”这次我没说“我想办法”。我只是说“够”。
因为我突然不想再让“成熟”听起来像无限续费的会员。我坐回那张椅子。窗外有夜风。
医院的玻璃把风隔成无声的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搬、能撑、能签字、能转账。
却好像很久没用来抱过谁。我想起林之遥那句。“你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功能。
”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被分手。不是工作出问题。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真的习惯了。习惯所有人只需要我“能扛”。而我也只剩“能扛”。
4我把请假条递出去,才发现“成熟”也要排队审批沈建国半夜发过一次烧。
体温计亮在38.6的那一秒,张慧琴的脸白得像病房墙。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手指有点僵。护士李秋蓉快步进来,摸了摸父亲的额头,又看了监护仪。“先别慌。
”李秋蓉说,“术后有波动很常见,先抽血看感染指标。”张慧琴点头,点得太用力。
我看见母亲把指甲掐进掌心,像要把恐惧压回骨头里。陈志远凌晨赶来一趟。“观察。
”陈志远说话很简短,“你们照看好,别自己吓自己。”我说“好”。
这句“好”已经快成我的肌肉记忆。天亮后,父亲体温降下来。张慧琴没松气,反而更紧张。
母亲拿着热水壶去打水,脚步虚浮。我跟到走廊。“妈,你回家睡一会儿。”我说。
张慧琴摇头。“我在这儿。”母亲说得像誓言。也像一种恐怖的自我消耗。我没再劝。
我怕自己一句话不稳,就会把母亲最后一点撑住的东西撞碎。手机在口袋里震。
梁世航的名字跳出来。我接起。“沈亦安,今天下午客户要现场定方向。”梁世航说,
“你必须到。”“我爸昨晚发烧。”我说。“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梁世航语气压得很职业,
“但你要理解,公司也不是慈善机构。你已经请了两天。成熟点,别让情绪主导职业判断。
”这句“成熟点”让我瞬间想把手机捏碎。我忍住了。“我中午前给你回复。”我说。
梁世航没赞成也没反对。电话挂得很干净。我站在走廊窗边,阳光照进来,照得我眼睛发涩。
有个年轻男人从隔壁病房冲出来,边跑边喊。“医生!我妈喘不上气了!
”声音像裂开的玻璃。我愣在原地。那一秒我突然明白,所谓“成熟”,在医院这种地方,
就是你得学会带着恐惧跑。我回到病房。沈建国醒着,眼睛里还有点浑浊的麻醉余影。
父亲看见我,努力笑了一下。“你去公司吧。”沈建国说。我没说话。张慧琴立刻否决。
“不行。”母亲声音发紧,“你爸这情况谁敢离人?”沈建国看着母亲。那眼神里有歉意,
也有疲惫。“你们别把日子都赔我身上。”父亲说。我听见“赔”这个字,
胸口像被钩了一下。我坐到床边。“不是赔。”我说,“但我也不是铁。”沈建国怔住。
张慧琴也怔住。我自己都怔住。我很少这样说话。更少在母亲面前承认自己的脆。
张慧琴低头,把热水倒进杯子。水声很轻。“你累就说。”母亲说。
这句话温柔得让我有点想哭。可下一句又把我按回现实。“可这几天你得撑一下。”我点头。
我甚至笑了一下。我懂母亲的逻辑。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依靠。
我给林之遥发消息。【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过来陪我妈半天?】林之遥隔了十分钟才回。
【我上午有会。】【中午我可以来。】我盯着这两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也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害怕。感激她还愿意靠近。害怕她终有一天会被我这团乱麻绊住脚。
中午十二点半,林之遥来了。她带了粥,带了湿巾,甚至带了一套换洗的床单。
张慧琴接过东西时眼睛红了。“之遥,麻烦你了。”林之遥弯腰帮沈建国把枕头调高。
“阿姨,不麻烦。”她说得稳。稳到像她也在练习一种“成熟”。我把林之遥拉到走廊。
“谢谢你。”我说。林之遥点头。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想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你下午要去公司?”林之遥问。我说:“可能要去。”“我能陪阿姨到三点。”林之遥说,
“三点我得回去。”我说:“够了。”这句“够了”不是客气。是我真的只能奢侈到三点。
我回病房跟张慧琴交代。张慧琴不太愿意。但母亲看着林之遥忙前忙后,
那点戒备终于松了一些。“你去吧。”张慧琴说,“别耽误工作。”我拿起外套时,
沈建国忽然叫我。“亦安。”我回头。父亲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谁。“我存折里还有点钱。
”沈建国说,“密码你生日。别再去麻烦朋友借。”我愣住。张慧琴猛地抬头。
“你哪来的钱?”母亲声音发颤。沈建国闭了闭眼。“以前留的。”父亲说,“还有,
你大学那年想换专业,我把那笔养老钱拿出来给你垫了。你以为天上掉的?”我喉咙发紧。
那个夏天我确实有一笔“突然出现的”钱。我当时只顾着庆幸命运对我开恩。
没想过那是父亲把自己未来拆掉了一块。张慧琴转过身,擦眼泪。林之遥也沉默。
病房里一瞬间只剩呼吸声。我突然明白。我今天的“扛”,不是我一个人的天赋。
是我被两代人的隐忍托起来的。我走到父亲床边。“爸,我知道了。”沈建国冲我摆摆手。
“去吧。”父亲说,“别让你的人生都挤在这张床边。”我点头。这一次点头很沉。
我出了医院,打车去公司。车窗外的城市正常运转,路口的红绿灯像无意义的秩序。
我坐在后座,手机里还留着林之遥的时间表。“陪阿姨到三点”。
这句话像一个温柔的倒计时。会议室里,梁世航把方案甩到屏幕上。“你看你的状态。
”梁世航低声说,“你现在不是工作能力问题,是心态问题。谁不会有家庭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