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揽月折锋》小说讲述了主人公裘藏锋阿蛮申九渊的故事非常好看,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小说精彩节选还有他的心跳,隔着甲胄,透过我的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我的慌乱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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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盖头是绸子的,厚,透光。光从下面渗进来,红,暗红,像隔着一层血看东西。
手里有东西,硬的,铁的,硌着掌心的纹路。是那把匕首。三年前的东西。
刀鞘的皮子边缘有点翘起来了,拇指摸上去,毛糙糙的。外头有声音。唢呐,一声高,
一声低,吹得人耳朵里发麻。还夹着笑,男人的,女人的,混着酒气从门缝窗缝往里钻。
酒是热的,话是热的,整个申府都是热的。他们说,赵家**命好,死了个未婚的,
还能进申家做正妻。命好。我动了动手指,匕首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刀柄上有个字,刻得深,
闭着眼也能摸出来。是个“裘”字。十七岁那年用簪子尖划的,划了一晚上,
第二天指尖肿了,他还笑,说这字丑,配不上这把刀。现在配得上了。人都没了,
还在乎字丑不丑。门响了。不是喜婆那种细碎的脚步,是重的,实的,
靴子底砸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停在门口。唢呐声没停,还在吹,
吹那个百鸟朝凤的调子。鸟在哪,凤在哪,不知道。只知道门轴吱呀一声,开了。风灌进来。
不是八月的热风,是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腥气。血干透了的那种腥。
盖头没掀,我看不见。但能听见。唢呐声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断的,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外头的笑闹也停了,酒盏搁在桌上的声音,椅子腿往后蹭的声音,
吸气的声音。很多吸气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阵小风。“赵惊鸿。”声音不高,有点哑,
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听过这声音。三年前,在梅园,雪压断了梅枝,啪一声,
他笑着说“岁岁平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这声音里没有笑,只有砂石,
还有北疆风刮过戈壁的糙。我没应。手心里的匕首转回来,拇指抵住鞘口。他走进来。
脚步声更清楚了,每一步都实实地踩下去,靴子上大概沾了泥,有细微的沙沙声。
他停在我面前。盖头底下能看见一双靴子,黑的,皮革,上面有深色的斑点,一块一块,
浸透了。不是泥。泥干了是黄的,这是褐红。“我回来了。”他说。还是那砂石嗓子。
我掀了盖头。红绸子滑下去,光刺进来。烛光,跳的,晃的,满屋子都是红的,红的帐,
红的被,红的蜡烛淌着红的泪。他站在这一片红里,一身黑甲,甲缝里也是暗红的。
左手垂着,滴答,滴答,往下掉东西。不是水,浓,慢,砸在金砖地上,声音闷,
像熟透的果子掉下来。我看清楚了。他手里提着个东西。圆的,有头发,五官挤在一起,
眼睛睁着,映着烛火,两点小小的光。是申府的管事,常跟在申九渊后头的那个,脸白,
笑的时候眼角堆很多褶子。现在褶子松了,脸更白了,白里透青。裘藏锋手腕一甩,
那东西滚过来,滚了三圈,停在我绣鞋边。鞋面是鸳鸯,金的线,现在溅了几点暗红。
管事的嘴张着,舌头抵在牙上,好像最后一口气没吐完。“认得吗?”他问。我认得。
三天前,就是这个管事送来聘书,我爹接了,手没抖,脸上还带着笑。我没说话。
撑着床沿站起来,嫁衣重,层层叠叠的绸子往下坠,像裹着一身湿透了的血。
匕首从袖口滑出来,握紧了,刀鞘的木头贴着手心的汗。外头有了别的声音。脚步声,很多,
往这边聚,但又停住了,在门外,隔着一段距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稳的,平的,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裘将军。”是申九渊。他在喜堂,隔着院子,声音传过来,
还是那么清楚,那么客气,好像门口站的不是提着人头的煞神,而是迟到的贺客。
“今日是申某大喜之日。”他说,“将军擅闯私宅,伤我仆役,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裘藏锋没回头。他看着我,甲胄下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
“礼?”他重复这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申大人跟我讲礼。”他往前走一步。
我往后退,脚跟抵住床沿。他伸手,不是对着匕首,是对着我的手腕。手指粗,骨节凸着,
指甲缝里有黑的东西。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骨头硌着骨头,疼。我没松手,
匕首还攥着。“三年前。”他说,声音低了些,只我能听见,“梅园,冬至,下雪。
记不记得?”我记得。雪不大,细细的,落在梅枝上,积不住。他翻墙进来,
肩上都是雪粒子,眼睛亮,说带我去看梅花。我说半夜看什么梅花,他说开了,就这时候开,
别人看不见。“记得。”我说。“那碗药。”他手上的力气又重了点,“自己喝的,
还是别人灌的?”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没咽下去什么东西。药很苦,褐色的,碗底有渣,
我爹端来的,说喝了吧,喝了就干净了。我哭了,没出声,眼泪往碗里掉,他看见了,
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把碗沿抵到我嘴边。“我爹灌的。”我说。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外头申九渊又说话了:“裘将军若现在离去,今日之事,申某可以不追究。
”裘藏锋松了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他转身,面朝着门的方向,开口,声音提起来,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楚,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申大人。”他说,“三年前,
北疆八千将士饿着肚子跟北狄人拼命的时候,你父亲扣下的那三万石粮草,后来是卖了,
还是埋在哪个库里发霉了?”外头没声音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裘藏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半块玉,月白的,在烛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玉是碎的,
裂口不平整。他把玉举起来。“这玉,申大人认得吗?”我看过去。玉的纹路,颜色,
还有那道裂口……我往自己腰间摸。空的。出门前,喜婆说玉佩不能戴,不吉利,收走了。
但我记得那块玉的样子,申九渊送的,定亲礼,月白玉,雕的并蒂莲,用红绳系着。
现在裘藏锋手里这半块,纹路不对,不是并蒂莲,是……是麒麟。麒麟踏云,缺了一半,
云断了。“这是我娘的遗物。”裘藏锋说,还是对着门外,但话是说给我听的,“三年前,
我给了个人,说值点钱,留着防身。后来我死了,消息传回来,那个人把玉摔了,一半埋了,
一半……”他顿了顿,“一半不知去向。”我爹坐在外头。主位,上座。我看不见他,
但能想象他的脸。青的,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一定看见了这块玉。“现在,
”裘藏锋把玉收回去,转身,重新面对我,“赵惊鸿,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做申家的新妇?”我没动。匕首在手里,汗滑,有点握不住。“跟你走,”我开口,声音哑,
像不是自己的,“去哪?”“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去把三年前没算完的账,算完。
”“我欠你什么账?”“你欠我一个解释。”他说,“欠那些死在北疆的兄弟一个交代。
欠你自己……”他停住,目光落在我腹部,那里层层叠叠的嫁衣,什么也看不出来,
“欠你自己一条命。”外头骚动起来。脚步声杂乱,甲胄碰撞,刀剑出鞘的声音,刺耳的,
金属刮擦。申九渊的声音压过一切:“裘藏锋!你今日带不走她!”裘藏锋笑了。
这次是真笑,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压抑了太久终于裂开一条缝。
“试试。”他说。然后他弯腰,单手抄起我的腰,像拎一袋粮食。我惊呼一声,匕首掉了,
砸在地上,哐当。他不管,把我扛上肩,甲胄的硬边硌着我的肋骨,隔着一层绸子,还是疼。
我挣扎,踢他,捶他的背,甲片冰凉,手砸上去,更疼。他抬手,在我臀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但声音响,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屋里炸开。我僵住了。“别动。”他说,“再动,
我把你打晕了扛走。”我不动了。不是怕打晕,是那一巴掌,太干脆,太利落,
像教训不听话的孩童。十七岁之后,没人打过我。我爹没有,申九渊更没有。
他们都用别的法子,软的,迂回的,让你自己选,选了他们要你选的那条路。
裘九渊扛着我往外走。门开着,外头院子里站满了人。申府的家丁,护院,还有……禁军。
黑压压的一片,刀尖对着这边,火把的光跳着,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申九渊站在最前面。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脸更白,嘴唇抿着,手里没拿武器,只捏着个酒杯,白玉的,指尖用力,
指节泛白。“裘将军,”他说,声音稳,但仔细听,底下绷着一根弦,“你现在放下她,
我还能替你向王相国求情。”“王见渊?”裘藏锋脚步没停,扛着我往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刀尖随着他移动,但没人敢真的刺过来。“他自身难保,还顾得上我?
”他走过喜堂。宾客都在,坐着,站着,靠着柱子,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愕,恐惧,好奇,
混在一起。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脸,江城的盐商,绸缎庄的老板,还有几个官。
他们躲着我的目光,低下头,或者转过脸,假装没看见申家的新娘子被人像货物一样扛着。
我爹也在。主位上,他站起来了,手撑着桌子,手指抠进桌面,关节发白。他看着我们,
看着我,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没声音出来。我看见他额角的汗,一滴,
顺着太阳穴滑下来。裘藏锋停了停,侧头,看了我爹一眼。“赵家主,”他说,“那块玉,
你收好了。说不定哪天,它还能救你一命。”我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声音。
裘藏锋继续走。出了喜堂,穿过回廊,院子里的马已经备好了,不是迎亲的花轿,
是一匹黑马,高大,瘦,但骨架结实,马背上光秃秃的,没有鞍鞯,只搭了块粗布垫子。
马旁边挂了个灯笼,申府的灯笼,但里面的蜡烛……颜色不对。绿荧荧的光,照着马腿,
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鬼气森森。磷火。裘藏锋把我扔上马背。是真的扔,我颠了一下,
差点滑下去,赶紧抓住马鬃。鬃毛粗硬,扎手。他翻身坐上来,在我身后,两条腿夹住马腹,
紧实有力。“抱紧。”他说。我没抱。手抓着马鬃,背挺直,离他远一点。他嗤笑一声,
没勉强,一手攥缰绳,一手……按在我后颈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温热的,
粗糙的掌心贴着我颈后的皮肤。“驾。”马冲出去。人群惊叫着散开,马蹄踏过石板路,
嘚嘚嘚,急促的,慌乱的。冲出申府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申九渊还站在喜堂门口,
大红的身影,在绿荧荧的磷火和跳动的火把光里,一动不动,像尊塑像。马跑起来,
风灌进嘴里,鼻子,眼睛。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疼。
还有他的心跳,隔着甲胄,透过我的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我的慌乱完全不同。
街巷在后退,黑乎乎的轮廓,偶尔有窗户亮着灯,迅速划过。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惊起几声狗吠,又很快被抛在后面。不知跑了多久,马速慢下来。我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但远处天边有一线灰白,要亮了。我们出了城,在官道上,两边是田野,稻子熟了,
空气里有股秸秆干枯的味道。裘藏锋的手从我后颈挪开,抓住缰绳,另一只手也上来,
把我圈在中间。这个姿势,几乎是抱着了。我僵着,没动。“怕了?”他声音在头顶响起,
混着风声。“不怕。”“手在抖。”我低头。抓着马鬃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确实在抖,
细细的颤。“冷。”我说。“八月天,冷什么。”我没接话。风是热的,但骨头里发寒。
可能是刚才那杯合卺酒,没喝,含在嘴里,又吐了,但沾了点,酒气往上涌,头晕。
又跑了一段,他勒住马。马喷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是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往官道去,一条拐进山里,窄,陡,掩在树丛后面。“下去。”他说。他先下马,
然后伸手。我没扶,自己往下滑,腿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抓住我胳膊,稳住了。
“这边。”他牵着马,往山路上走。“去哪?”“找个地方,让你缓缓。”他头也不回,
“顺便,算算账。”山路难走,碎石多,我的绣鞋薄,硌得脚底疼。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
沾了土,勾了草籽。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马跟在他另一边,
喷着鼻息,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天边那线灰白越来越宽,变成鱼肚白,
然后泛出一点淡金。山里鸟叫起来,叽叽喳喳,远远近近。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还有……血腥味。从他甲胄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但固执地钻进鼻子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到头,是一片稍微平整点的坡地,有个破庙,半边塌了,
瓦掉在地上,长满了青苔。庙门歪斜着,里面黑洞洞的。
裘藏锋把马拴在庙外一棵歪脖子树上,马低头啃草。他走进庙里,我跟进去。庙不大,
供着关公,泥塑的,彩漆剥落了大半,关公的脸斑斑驳驳,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断了,
只剩半截。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墙角,里面积了厚厚的灰。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
解下身上的甲胄。甲胄很重,落地时咚一声。里面是黑色的短打衣裳,料子粗,洗得发白,
肩头、肘部都有补丁,针脚粗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背对着我,弯腰,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供桌脚下几根残烛。烛光亮起来,跳动着,
把他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坐。”他说,自己先在一段倒下的梁木上坐下,
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干硬,表皮龟裂。他递给我一个。我没接。
“不饿?”他问,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用力,腮帮子绷紧。“不饿。”“那就看着。
”他继续吃,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包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我。“现在,说说。”“说什么?”“说三年前。”他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说我‘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着门框,手背在身后,
指甲抠着木头上的毛刺。“你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是腊月二十三。”我说,“小年。
我爹正在祭灶,听了消息,手里的糖瓜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说,裘家完了。
”裘藏锋没说话,眼睛在烛光里黑沉沉的。“我那时……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我说得慢,
每个字都得从喉咙里抠出来,“我自己知道,没敢说。后来肚子开始显,藏不住了。
我爹发现了,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是你的。”“他信了?”“信了。”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没笑出来,“毕竟,那之前,全江城都知道,我跟裘家的小将军,走得近。
”裘藏锋的手指在膝头敲了敲,很轻,但一下一下,有节奏。“然后呢?
”“然后他请了大夫。”我说,“大夫是裘家的旧部,以前给你爹看伤的。他把了脉,
确认了,没说话,看着我爹。我爹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闭嘴。”“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那碗药。”我停住,喉咙发干,咽了咽,没有唾沫,“褐色的,很苦,
碗底有渣。他端来,说喝了吧,喝了就干净了,以后还能嫁人。我哭了,求他,
说这是裘家的种,留着,裘家就还有后。他不听,说裘家死绝了,留个孩子,是祸害。
”庙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影子掠过门口。“我喝了。”我说,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一口一口,很苦,苦得舌头都麻了。喝完了,肚子开始疼,绞着疼,像有把刀在里面搅。
血流了很多,床单都浸透了。后来……后来就没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爆个灯花。裘藏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很高,阴影罩下来,我得仰头看他。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碰我,但他只是从我头上摘下一片枯叶,捏在指尖,捻了捻,叶子碎了。
“那孩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埋在哪?”“后山,梅树下。”我说,“我偷偷去的,
挖了个浅坑,用旧衣服裹了,埋了。上面盖了土,又撒了些枯叶。没人知道。”“玉佩呢?
”“摔了。你给我的那块,麒麟踏云。我把它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半。
一半……裹在孩子的衣服里,一起埋了。另一半,”我顿了顿,“我收起来了。
后来我爹发现,拿走了,说留不得。”他点点头,后退一步,重新坐下。“现在,”他说,
“告诉我,孩子到底是谁的。”我猛地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像刀子,要把我剖开。“你……你说什么?”“我说,孩子是谁的。”他一字一顿,“我的,
还是申九渊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狂乱地舞动。
“是……你的。”我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我声音稳一点,“当然是你的。
”“是吗?”他笑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笑意,“赵惊鸿,你撒谎的时候,
左手小指会不自觉蜷起来。现在,它蜷着呢。”我低头。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确实蜷着,
抵在掌心。我松开,但已经晚了。“三年前,冬至,梅园。”他说,“我离开的时候,
是子时三刻。雪停了,月亮出来,地上有脚印,我的,你的,还有……第三个人的。新鲜的,
靴底纹路是申家护卫的样式。”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晚,”他继续说,声音平直,
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你屋里点了安神香,味道很浓,我从窗缝闻到的。但你身上,除了香,
还有酒气,另一种酒,不是梅子酒,是申九渊常喝的梨花白。”“我……”“你没醉。
”他打断我,“或者说,你没醉到不省人事。你只是……需要一个人,
在你觉得天塌了的时候,陪着你。裘藏锋死了,申九渊在,所以是他。”我腿软,
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门槛上。青石门槛冰凉,隔着裙子,还是透上来。“所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都知道了。”“不全知道。”他说,
“我只知道那晚他进了你屋子,天亮才走。至于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不会问。
但我需要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这很重要。”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裙子上的刺绣硌着脸,细密的疼。“我不知道。”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真的……不知道。
那晚我喝了酒,头晕,他来了,说了什么,记不清。后来……后来就……等我清醒,
他已经不在了。再后来,就怀了。”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风穿过破庙的呜咽声。
“所以,”他终于开口,“那碗药,你喝下去的时候,其实松了口气,对吗?”我没动,
也没回答。但肩膀抖了一下。他看见了。“因为不管是我的,还是他的,这个孩子,
都不能留。”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是我的,裘家死绝了,
孩子生下来是靶子,活不长。是他的,赵家攀不上申家,申九渊也不会认。打掉,
是最干净的法子。”我抬起头,脸上有泪,但没擦。“是。”我说,“我是松了口气。
我甚至……有点感激我爹,替我做决定,把这麻烦解决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掐死我,或者打我一顿。但他没有。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供桌边,
拿起那半截青龙偃月刀,掂了掂,又放下。“赵惊鸿,”他说,背对着我,“你恨我吗?
”“恨?”我重复这个字,有点茫然,“恨你什么?”“恨我为什么没死透,又回来,
搅乱你的好日子。”我想了想,摇头。“不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
“你回来了,我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你抢了我,我该害怕,但我好像……也没那么怕。
我就是……累。很累。”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个东西。是那个布包,里面是剩下的那个馒头。
他递给我。“吃了。”他说,“吃了,我送你回去。”“回哪?”“赵家。或者申家。随你。
”我没接馒头,盯着他。“你不是要算账吗?账算完了?”“算完了。”他说,“你欠我的,
我不讨了。你欠你自己的,我也管不着。从今往后,你是赵惊鸿,我是裘藏锋,桥归桥,
路归路。”他说得干脆,利落,像真的放下了。但我知道不是。他眼里的东西,沉沉的,
压着的,没那么容易散。“如果,”我开口,声音有点抖,“如果我说,我不想回去呢?
”他挑眉。“那你想去哪?”“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回赵家,也不想回申家。
回去了,我爹会再把我嫁出去,嫁给另一个人,换另一样东西。申九渊……他今天丢了面子,
不会罢休,我回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所以……”我站起来,
拍拍裙子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他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来,眼里也有了一点光,虽然很快就暗下去。“跟着我?”他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通缉犯,叛国贼,身上背着几千条人命,仇家满天下。跟着我,
随时会死。”“那就死。”我说,“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盯着我,
像要看清我是不是在说气话。我不是。我说真的。三年前喝下那碗药的时候,
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壳子,按部就班,嫁人,生子,老去,
死在某个后宅里。那样的日子,想想都窒息。“好。”他终于说,把馒头塞进我手里,
“吃了它。吃完,上路。”我接过馒头,干硬,咬一口,得用后槽牙使劲磨。但我一口一口,
吃完了。吃完,他吹灭蜡烛,庙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天光从门窗漏进来,灰蒙蒙的。
他穿上甲胄,动作熟练,扣带,系绳,一丝不苟。然后牵马,回头看我。“会骑马吗?
”“会一点。”“那就上来。”他翻身上马,伸手拉我。这次我抓住了他的手,借力上去,
坐在他身后。手没地方放,犹豫了一下,环住他的腰。甲胄冰凉,硬,但底下是温热的身体,
一起一伏。“抱紧了。”他说,一夹马腹。马冲出去,冲下山路,冲回官道,
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跑。我不知道要去哪,也不问。风在耳边呼啸,头发散了,
飞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身后,江城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前面,是未知的路,未知的明天,未知的生死。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章营地马跑了整整一天。中途停下一次,在溪边。裘藏锋先下马,手伸过来。我没碰,
自己往下滑,腿是木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晃了一下,他抓住我胳膊。“活动腿。
”他说完就松开,蹲到溪边,掬水洗脸。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白的,灰的,
被水流磨得光滑。他洗了很久,从脸到脖子,到手臂,甲胄脱了放在一边,
黑色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地图上错综的河道。
我走到下游一点,蹲下,洗手。水凉,刺骨,激得我缩了一下。手上还有早上握匕首的印子,
掌心几条红痕。我洗了把脸,水进到眼睛里,涩涩的疼。抬头时,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
散着头发,脸上妆糊了,红一道白一道,像戏台上没卸干净的伶人。身后有动静。
裘藏锋站起来,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块布,浸湿了,扔给我。“擦擦。”布是粗麻的,
边缘抽了丝,沾了水,更糙。我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擦脖子。布上有股味道,汗味,
尘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洗不干净的那种。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掏出一个皮囊,灌水。
灌满了,递给我。“喝。”我接过,皮囊口有磨损,边缘不光滑。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得胃都缩起来。但渴,又喝了几口。他在旁边看着,等我喝完,
接过皮囊,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拴回马背上。“还有半天路。”他说,“累了就说。
”“不累。”他没再说话,重新穿上甲胄,上马。我跟着上去,这次主动环住他的腰。
甲胄被太阳晒过,有点温,但很快又凉下去。下午,太阳偏西时,拐进了一条山路。路很窄,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看见一线天,光从上面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着空气中的浮尘。
马蹄声在石壁间回荡,嘚嘚嘚,嘚嘚嘚,单调,重复,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头一点一点,撞在他背上,惊醒,又睡过去。最后一次惊醒,
是因为马停了。我睁开眼。天已经暗了,深蓝色,东边有颗很亮的星。我们在一片山谷里,
四面环山,中间有块平地,搭着些帐篷,灰色的,褐色的,大大小小,像地上长出来的蘑菇。
帐篷之间生着火堆,几个,火光跳动着,映出些人影,坐着,蹲着,走动时腿脚不太利索。
空气中飘着味道。柴火烟味,煮食物的味道,还有……药味。苦涩的,
混着一种腐肉般甜腥的气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裘藏锋下马,伸手扶我。这次我没逞强,
抓着他的手下来,脚落地时,腿还是麻的,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一个影子从最近的帐篷里晃出来。是个男人,佝偻着背,走近了,火光照亮他的脸。
五十多岁,或许更老,脸上沟壑很深,左眼蒙着黑布,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
他穿一身破旧的军服,洗得发白,袖子空荡荡的,右臂只剩半截,用布条草草包着断口。
他咧开嘴笑,牙齿缺了几颗,剩下的被烟熏得黄黑。“将军,回来了。”声音嘶哑,
像破风箱。“嗯。”裘藏锋把马缰绳递给他,“老邢,安排个帐子,给她。
”老邢那只独眼转向我,上下打量,目光不凶,但直勾勾的,看得人不自在。他看了几秒,
点点头。“赵家**?”他说,不是问句。“是。”“行。”他接过缰绳,“跟我来。
”他牵着马往营地深处走,裘藏锋跟在我旁边。穿过几顶帐篷,有人从里面探出头看,
火光映出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大多带着伤,缺胳膊少腿,脸上有疤。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审视,没什么恶意,但也说不上欢迎。没人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声,远处锅里煮东西的咕嘟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
从不同的帐篷里传出来。老邢停在一顶较小的帐篷前。帐篷是灰布的,打了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他掀开门帘,里面黑乎乎的。“就这儿。”他说,“挤了点,但干净。
被褥是旧的,洗过。”我走进去。帐篷里果然小,地上铺着干草,上面摊着块粗布,
算是床铺。床铺边有个木箱,当桌子用,上面放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有半截蜡烛。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水囊,绳子,一把生锈的柴刀。“厕所在东头,挖了坑。
”老邢在门外说,“吃饭在中间火堆,自己拿碗。规矩就一条:别乱跑,尤其是晚上,
林子里有陷阱。”他说完,脚步声远了。裘藏锋没跟进来,站在门口,身影挡住了一半光。
“你先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有事做。”“什么事?”“营地里的杂活。”他说,
“做饭,洗衣,照顾伤兵。这里不养闲人。”我没说话。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裘藏锋。”他停下,没回头。“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活?”他侧过脸,
火光在他另一半脸上跳动。“不然呢?”他说,“让你当**供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转回来,面对我,“赵惊鸿,你以为这里是哪?江城?赵府?
这里是北疆残军的营地,三百七十六个人,三百七十六条命,都是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缺胳膊少腿,一身伤病,没军饷,没抚恤,靠打猎挖野菜活到现在。你来了,
吃他们的饭,住他们的帐,不干活,凭什么?”他说得不急,但每个字都硬,像石子砸过来。
“我没说不干。”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多久。”“干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他说,“或者,干到你受不了,自己走。”他走了。门帘落下,帐篷里彻底暗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走到床铺边坐下。干草窸窣作响,
散发出干枯植物的味道。我摸到那截蜡烛,又摸到火折子,在箱子上磕了磕,吹亮,
点燃蜡烛。烛光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我打量这个暂时的“家”。真的很简陋,
除了床铺和箱子,什么都没有。但我竟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实的,干的草,粗的布,硬的箱子,没有赵府那些精致的虚饰,
也没有申府那些压抑的规矩。外面传来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口。门帘掀开一条缝,
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二十多岁,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亮,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胸前。
她穿着胡服,窄袖,腰束得很紧,显得利落。她手里端着个木碗,热气腾腾的。
“将军让我送来的。”她说,声音清脆,带着点口音,不是江城这边的,“羊肉汤,趁热喝。
”她把碗递进来。我接过,碗很烫,指尖立刻红了。碗里是奶白色的汤,飘着几块肉,
肥瘦相间,还有切碎的野菜。香味扑鼻,但我闻到了那股膻味,胃里一阵翻腾。“我叫阿蛮。
”女人说,没走,靠在门框上,“以后你的饭,我送。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谢谢。
”我说,把碗放在箱子上,“我……晚点喝。”阿蛮看了一眼碗,又看我。“喝不惯羊膻味?
”“有点。”“喝几次就惯了。”她说,“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冬天靠羊肉活命。趁热,
凉了更腥。”她说完,放下门帘走了。我盯着那碗汤。油花在表面凝成一层膜,晃动着。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闭气,喝了一口。热汤滚过舌头,膻味直冲鼻腔,我忍住没吐,
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一阵抗拒的抽搐。但饿是真的。一天没吃东西,只有早上那个干馒头。
我又喝了一口,这次慢点,让汤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适应那股味道。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喝到一半,停下来喘气,嘴里全是羊膻和野菜的苦涩。喝完了。碗底有些渣,肉碎和野菜梗。
我把碗放下,手心里一层汗。外面彻底黑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噼啪一声,
还有远处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像虫子嗡嗡。我吹灭蜡烛,躺下。干草戳着背,
粗布有股霉味。但我累极了,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半夜,被声音吵醒。是歌声。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调子很奇怪,忽高忽低,像在哭,
又像在念经。歌词听不清,不是官话,像是北疆那边的方言。我坐起来,仔细听。
歌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调子。帐篷外有脚步声,是守夜的人在换岗,
低声交谈两句,又安静下来。歌声还在。我躺回去,睁着眼,看帐篷顶。布料很薄,
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是月光,还是远处火堆的余烬,分不清。歌声唱了很久,
直到东边泛起灰白,才渐渐低下去,消失。天亮后,阿蛮送来早饭。还是羊肉汤,但稀了些,
里面加了粟米,熬成粥的样子。还有一块饼,黑乎乎的,看着硬。“将军说,吃完去溪边。
”阿蛮说,“洗衣。”我很快喝完粥,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软了点,但嚼起来还是费劲。
吃完,阿蛮带我出帐篷。营地完全苏醒了。人们走来走去,打水,劈柴,修理工具。看见我,
还是会看几眼,但不再那么直勾勾的。有个缺了条腿的老兵,坐在帐篷口削木棍,
削下的木屑积了一小堆。他抬头看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溪在营地东边,不大,
水流不急。岸边已经蹲着几个女人,在洗衣。都是营地里的家属,
或者像阿蛮这样跟着军队留下的。她们看见我,停了手里的活,互相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有个年纪大点的妇人招手。“过来吧,这边有位置。”我走过去。
她们给我让出一块石板,旁边堆着待洗的衣服,大多是男人的,脏,沾着泥土、汗渍,
还有暗色的污迹,像是血。“我是张婶。”那个招手的妇人说,五十多岁,手很粗,
指节肿大,“这几个是李嫂子,王姐,小翠。以后洗衣,我们都在这儿。”我点头,蹲下。
阿蛮递给我一根捣衣杵,又指了指旁边木盆里的皂角。“先泡,再用这个捶打。”她说,
“不会的话,看我们做。”我学她们的样子,把衣服浸湿,抹上捣碎的皂角,放在石板上,
用捣衣杵捶打。杵很重,没几下胳膊就酸了。但她们动作熟练,啪啪啪,有节奏,
衣服里的脏水被捶打出来,流进溪里。“赵**以前没干过这个吧?”张婶一边捶一边问,
语气平常,没有嘲讽的意思。“没干过。”“慢慢来,惯了就好。”她说,“这里不比城里,
什么都得自己动手。但也好,实在。”我点头,继续捶。衣服很脏,
有些领口袖口的污渍很难洗,得用力搓。搓了一会儿,手心**辣的疼,低头看,红了,
还磨出了两个小水泡。“手嫩。”李嫂子看见了,递过来一块粗布,“缠着点,
别磨破了感染。”我接过布,缠在手上,继续洗。太阳升高了,晒在背上,热。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刺疼。我用袖子擦,袖子也是湿的。洗了一个时辰,
才洗完一小堆。阿蛮过来检查,拿起一件中衣,对着光看了看领口。“这里,还有印子。
”她说,“得再搓搓。”我接过来,重新抹皂角,用力搓。搓了很久,
那片暗黄的汗渍终于淡了些。“可以了。”阿蛮说,“晾那边绳子上去。
”营地中央拉了几根长绳,洗好的衣服晾在上面,随风飘动,像一片片旗帜。
我把衣服一件件搭上去,抚平褶皱。都是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透着皂角的清气。洗完衣服,阿蛮又带我去火堆边。中午要准备做饭。
火堆边搭着个简易的灶,上面架着口大铁锅,黑乎乎的,锅沿有个缺口。张婶正在切肉,
羊肉,带着骨头,斧子砍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赵**来帮忙烧火。”张婶说,
“会吗?”“会一点。”我坐到灶前,往里添柴。柴是砍来的树枝,半干,烧起来烟有点大,
熏眼睛。我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张婶把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溅出来。
她翻炒几下,加了水,又扔进一把干野菜,几个掰碎的饼块。“今天人多,得多煮点。
”她说,“将军昨天带回些盐,可以多放点。”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盐,撒进锅里。我继续添柴,控制火候。火不能太大,
会糊锅底;也不能太小,煮不熟肉。我盯着锅里的汤,看它从清变浊,冒起小泡,
渐渐翻滚起来。肉香飘出来,混合着野菜和饼的味道。周围开始有人聚过来,拿着自己的碗,
排队。大多是男人,伤兵,有的拄着拐,有的缺胳膊,但秩序很好,没人挤。汤煮好了,
张婶用大木勺分盛。每人一勺汤,两块肉,一些野菜和饼块。分到我时,她多给了半块肉。
“辛苦了。”她说。我端着碗,走到一边坐下。碗很烫,我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
汤咸淡正好,羊肉炖得烂,野菜的苦味被肉汤盖住一些,饼块吸饱了汤汁,软糯。
我慢慢吃着,身上暖和起来。裘藏锋端着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看我,低头喝汤,
喝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然后从怀里掏出个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继续吃。“下午,
”他吃完,开口,“去照顾伤兵。”“怎么照顾?”“换药,喂饭,清理伤口。”他说,
“阿蛮会教你。”我点头。下午,阿蛮带我去伤员帐篷。帐篷比别的都大些,里面铺着干草,
上面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看屋顶。空气里药味和腐肉味更浓,
混合着汗味、血腥味,让人胸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