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堆在一起的雪人，春天来了，也会一起融化的。

徐淼第一次见霍骁燕是在小区里的小公园，那时候的天空是灰色的，周围的楼也是灰色的，

霍骁燕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好像一切都不是很分明的样子。彼时七岁的徐淼正在堆雪人，

手套已经有点湿了粘在手上很凉，她本来打算堆一个大雪人的，

但是只靠一个小孩的双手显然很难做到，

她已经在这里忙活了半个多小时连雪人的身体都没有成型。猫儿似的，霍骁燕走路静悄悄的，

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老半天也没被徐淼发现。

徐淼终于觉得自己该找点别的办法去四处找工具的时候看到了一旁穿着灰色羽绒服的霍骁燕。

“你好！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堆雪人！”“你的意思是要我无偿地帮助你吗？

”她的用词对徐淼来说有些难懂，但是冷漠的表情不难让她明白自己不愿意。

徐淼显然没有预想到自己被拒绝会怎么样，很好面子地嘟囔了几句“谁稀罕啊”然后就走了，

又过去捧了几捧雪把雪人的身体堆得更高了一点，重重拍打了几下好像在泄愤。

她一边决心一定要不在任何人帮助下堆一个大大的雪人，越堆越生气，

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像旁边那个人一样说话，自己上学之后也要那么神气。

她乐滋滋地给自己定了个很幼稚的未来目标，

用包了里三层外三层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悄悄观察旁边的人。

她发现身侧的女生堆着一个比她小很多的雪人，

显然小的进度比她的快很多已经开始团做雪人头的雪球了。不知道当时霍骁燕怎么想的，

可能她啥也没想，反正徐淼挺着急的，手都快了好几倍，

成功在父母下班的时候完成了最后一步——把树枝做的手臂和石头做的眼睛放进去。

做完之后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对着刚才拒绝她的人炫耀自己的雪人更大，

没好意思看那女生什么反应就跑到刚下班的父母身边。妈妈一下就把她搂到怀里，

两个人轮着问她冷不冷、几点出来的、玩了多久、旁边的那个女生认不认识。

此时徐淼对于时间还没什么概念，不知道堆一个雪人是多久，只能回答剩下的问题，

她说：“我不冷，穿得可多了还热呢！旁边那个女生我不认识，但今天一起堆雪人了！

”她选择性隐瞒了对方根本没理自己这件事，慷慨地把今天的雪人算作双人创作。

晚上徐淼父母又因为没上小学的事情吵架，

一直吵到徐淼的奶奶来带孩子把孩子自己扔外边玩。“你妈倒是会享受，

把孩子自己扔到外边，自己可是躲屋里烤暖气了！那她也不想孩子能不能丢，

孩子在外边冷不冷？”徐淼的爸爸一如既往地在自己老婆和老妈之间和稀泥，

叹了口气说：“我都说她了，我问她为啥把淼淼自己扔外边，她说孩子自己想出去的，

她腿走不动。那我有啥招……”“那她不开门，孩子能自己出去？

”“……”这种争吵未来还会还将一直持续下去，大概是比喜羊羊与灰太狼还持久的节目，

尽管如此在徐淼眼里这简直是巨大灾难。好在父母虽然经常争吵而争吵却经常很快暂停，

晚上吃完饭之后全家又一起出去遛弯了，徐淼张罗着要给爸爸妈妈看她今天新堆的雪人。

她一路小跑过去，却看到晚饭之前还好好的雪人的头已经没了，

根据雪人残余的身体上的脚印猜测应该是被人踢掉然后踩碎了。

看到精心堆出的雪人的尸体徐淼一下就哭了出来，扑到妈妈怀里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咒骂了几句踢倒雪人的人，

开始和妈妈猜测到底是小区里其他的死孩崽子还是坏老头老太婆搞的鬼。怎么哄也没用，

雪人死了这件事对徐淼来说太惨痛了，她甚至想要把剩下的身体也一起毁掉，

哭着喊着说以后再也不要堆雪人了讨厌冬天。

最后还是全家放弃了散步的计划在外边帮她重新给雪人堆了一个头才让她消停下来，

等终于堆完准备取消今天晚上的散步活动直接回家的时候，

徐淼发现隔壁那个小雪人的头也不见了，又团了个小雪球放上去，给小雪人也加上了五官，

她看了看觉得果然还是自己的雪人更好看得意地离开了。再之后，两个雪人都没有再被踢倒，

甚至扫雪的阿姨刻意地把他们留下来，真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了。直到开春之后，气温回升，

两个雪人才一起融化。没过多久春季学期开始一个星期徐淼就去上学了，

虽然比同龄人晚了半年，但总归算是有学上了。

上学那天妈妈还有妈妈的同事领着她到校长室，

塞给那个穿衬衫的男人一个信封又说了些话就有人把她领到一个教室了。

徐淼第一次进班级是从后门走进去的，当时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上面教大家认识图形，

她就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置上，静悄悄的发现她的人都很少。

她翻开课本发现数学书上的东西早就会了，是学前班教过的，

对于上学似火的热情一下就被扑灭了。但是一直以来徐淼的学习习惯是就算会了也继续听，

以防某一句话是她不知道的，如果错过了甚至会造成她的恐慌。

下课之后她就坐在座位上没什么人理，即使她是一个新来的，

但是并没有什么人对她感到好奇。班级里也没有她认识的人，

大家过去一个学期已经找好了一起玩的伙伴，她来得晚了。幸亏徐淼是个自己会哄自己的人，

她给自己在脑子里立了一个神秘人设，给自己编了个玛丽苏十级的故事自娱自乐。

整故事刚刚进行到她在全校面前变身魔法少女和怪兽战斗后潇洒离去的时候，

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那天在楼下一起堆雪人的女生。

但是她不太确定是否是那个人，毕竟冬天在外边孩子总是被包裹得很严的，

她也不是那种喜欢主动交朋友的人，

确认是不是那天堆雪人的女孩的方式是到人家面前晃来晃去。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作用。

后来在一些巧合之下，徐淼和班级里最庞大的女生群体玩到一起去了，

认识了几个友善的朋友，不过领头的那个女生却不是很喜欢她，

经常在做游戏的时候借着游戏的名头欺负她。徐淼想不明白，这是在欺负她吗？她不开心，

回去问了妈妈，妈妈告诉她反思自己的问题，她想不出来，

继续被那个领头像逗狗一样玩弄着，再在徐淼终于恼羞成怒之后和其他成员一起笑，

说她开不起玩笑。她终于有一天借口不舒服拒绝和那群女生一起出去玩，她留在教室里，

发现那个一起堆雪人的女生也在教室里，那时她已经知道她就是那天那个女生，

也知道了她的名字。“霍骁燕，你怎么不出去上体育课啊？”“我吗？我今天不想出去。

”“哦，”她有些后悔主动交谈，只换来这么一个干干巴巴的答案，

于是又问“为什么不想出去玩啊？”霍骁燕盯着她，在徐淼几乎觉得那眼熟有些可怕的时候，

忽然霍骁燕笑得十分开朗，像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一样，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诶？”这是个脱离那个团体的好机会，否则她永远学不会如何拒绝那个团体的邀请。

于是她完全忘记自己请了病假的设定，和霍骁燕一起跑出去玩了。

这就是两个人如何玩到一起去的故事。两个人理所应当地玩成了最好的朋友。

尽管徐淼后知后觉可能霍骁燕也是没人和她玩才找她的，

但这并不妨碍徐淼坚信两个人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独一无二的那种。

霍骁燕在徐淼这里成了特例，在所有时间里和她黏在一起，说一切她的小秘密，

她摔倒了自己要做第一个冲过去把她扶起来的。上了初中之后没有分到一个班，

每个下课她也总去找霍骁燕，放学她们两个一起走，有时候带着霍骁燕新认识的朋友一起。

吃到什么好吃的零食她会跑去霍骁燕的班级分给她，

尽管有的时候零食会被分一些给霍骁燕的新朋友，但她仍然乐此不疲。

有的时候甚至徐淼会感到恍惚，她真的想这样毫无条件地接受这一切吗，

她甚至刻意让自己没有其他朋友，把唯一的最真挚的友情献出。

做这一切肯定不是毫无所求的吧，她一定是想要得到同等的关注的，她围着对方转，

难道不是希望对方的眼里也只有自己吗？可是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默默嫉妒着她身边所有的人，哪怕只是分享到一点点霍骁燕的关注的家伙。

如果她有除了霍骁燕之外的其他朋友，她一定会向对方倾诉这件事，倾诉她在友情上的痛苦。

可是她除了霍骁燕没有一个朋友。徐淼默默地消化着来自她自身的痛苦，

这一切与霍骁燕无关，是她自己自导自演给自己编造出了一段可歌可泣感人至深的故事。

于是她从来没有表白过她的心意，说出其实我付出的一切是希望你能怎么样。

徐淼对于纯粹的感情有近乎疯狂的执念，这种执念并不来自于她的生活经历，

像是刻在基因之中，纯粹的感情对她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不愿污染自己感情的纯粹，

如果她要求对方怎么样，就玷污了她自己的无私，所以她宁愿什么也不说，咀嚼着这份痛苦，

甚至能从中找到乐趣。在快要中考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焦虑还是因为迟到的青春痘，

徐淼白净的脸上长了很多痘总也消不掉，甚至到了徐淼妈妈觉得可怕的地步。

后来她就很少照镜子了。霍骁燕有的时候会盯着她的脸瞧，徐淼问她在看什么，

霍骁燕摇摇头满意地转移了视线。中考结束之后的一个假期，本来约着要出去玩的，

但是高中在录取结果出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给准高中生开了衔接课，

唯独有几天空闲时间霍骁燕和家人一起出去玩了，于是开学时两人才见到面。高中不像初中，

高中给学生分了等级，按照成绩分了班安排了教室的楼层。

之前徐淼要找霍骁燕至于要从自己班级的前门出去就到霍骁燕班级的后门了，

现在要从四楼跑到一楼，于是只有大课间和吃饭时间可以在一起聊天。

霍骁燕有更多时间去交新朋友了，带着新朋友和徐淼一起吃饭。

这样描述可能显得她们像是在恋爱，甚至是经营一段婚姻，

霍骁燕是那个沾花惹草的风流浪子，徐淼是那个忍辱负重不想离婚的怨妇。

徐淼在心里宽慰自己，霍骁燕从未说过要和她当什么独一无二的朋友，

那些是她自己脑子有病，在心中一厢情愿和对方约定的。后来霍骁燕朋友又一次变少了，

徐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故作惊讶地说最近怎么没见你那几个朋友，

霍骁燕烦躁地敷衍着说道：“他们几个有病，烦死了。”她知道这是和那些人闹掰了。

在高中新班级她不再抱着一种杜绝一切其他朋友的心理了，

尽管她还是把那些人都在心中偷偷做了区分把霍骁燕隔出一块单独的地方，

她还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的。那些人里有些是朋友多的在一楼也有认识的人，

讲些八卦给徐淼听，她听着区分哪些说的是霍骁燕、哪些与她无关。

她早就知道霍骁燕和那群人闹掰了，因为霍骁燕不是什么好人。徐淼得意洋洋地想到，

你们才知道吧，她这个人就是喜欢所有人簇拥着她，就是喜欢所有人都不如她，

就是爱嫉妒又爱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爱把所有人的好意当成不值一提的玩意，

可惜手段不高明总能被人发现。又被发现了，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小学的时候她就知道，

霍骁燕因为性格跟其他人混不到一起去，才会找上落单的她。

那时候堆的雪人的头是她踢掉的，结果不小心把自己的也搞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