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州牧到……！」太监嗓子劈了叉，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嘎地一声荡进金銮殿。

满朝文武齐刷刷侧头，目光嗖嗖嗖，比箭靶子还准，全钉在殿门口那抹绯红官袍上。

红秀丽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啪"一声踩碎青砖上的薄霜。她没低头，没颔首，

只把下巴微微一扬，像把刀背拍在众人脸上。「娘嘞，一群老帮菜，眼神能吃人？」

她在心里啐，面上却咧出两枚梨涡，「各位大人，早啊。」没人应。紫刘辉坐龙椅，

指尖摩挲着扶手，像没瞅见她。少年帝王穿玄黑朝服，金冠压得额角泛青，一双凤眼半阖，

藏了七分晦暗。旁边的太监总管清咳：「红州牧，先交官印……」「印？」秀丽眨眨眼，

「哦，对，印。」她抬手，往后一伸。后面的小跟班，郑十三哆嗦着，递上一方空木盒。

盒盖"咔哒"弹开，里头空空荡荡，连片纸屑都没有。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

烛芯爆花的"噼啪"。「红州牧，这是何意？」左相李钊摸着胡子，笑得一脸褶子，

「官印乃朝廷重器，岂能玩笑？」秀丽把盒子倒扣，"咚"一声，砸在金砖上，木屑四溅。

「抱歉哈，印丢了。」她耸肩，「要不各位大人帮我找找？找到了我出十两银子酬谢。」

「噗……」年轻的御史没憋住，笑到一半，又被李钊瞪回去。紫刘辉终于抬眼，

声音低哑：「红秀丽，你可知罪？」「回陛下，臣知罪。」她单膝点地，官袍下摆刷过尘土。

「臣罪在太穷，养不起官印，那么金贵的东西。不如陛下赏臣一个铜的？结实，耐摔。」

「放肆！」李钊怒喝，「女子为官，本就违制，如今还敢御前失仪？」秀丽掏掏耳朵，

「左相大人，您嗓门比鼓锣还响，吓掉我三根头发，得赔。」「你……」「够了。」

紫刘辉起身，袖摆扫过案几，"哗啦"带倒一摞奏折。他走下丹墀，每一步都踩得群臣低头。

「红秀丽。」帝王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朕给你三日，找不回印，就自己摘了乌纱，

滚回红州。」秀丽抬眸，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她看见里头，燃着一簇火，

像雪夜里唯一的灯，却偏要装成冰。她忽然笑了，梨涡里盛着光：「臣遵旨。不过……」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帝王腰间的玉佩，「陛下这玉，成色不错，典当能换五十两。

借臣应急？」「……」满殿倒抽凉气。紫刘辉喉结动了动，半晌，解下玉佩塞进她手心，

声音冷得发颤：「滚。」「好嘞！」秀丽攥着玉佩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土，「臣这就滚。

各位大人，回见哈。」她转身，官袍翻出一朵嚣张的红云，大剌剌往殿外走。

鞋底踏过空木盒，"咔嚓"一声踩成两半。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直到那抹绯红，

消失在宫门，李钊才恨恨甩袖：「不成体统！」紫刘辉回到龙椅，指腹摩挲着扶手，

忽然低笑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是这么呛。」他抬眼，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

眼底那簇火悄悄窜高。……宫外，晨雾未散。秀丽刚下台阶，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拽进偏巷。

她下意识肘击，却被对方轻松扣住手腕。「啧，力气见长。」男人低笑，嗓音温温凉凉，

像掺了雪的春风。她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紫清苑……不，

该叫茈静兰……穿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紫流云，腰间悬剑，整个人像收进鞘里的光。「哥？

」秀丽愣了半息，随即皱眉，「你疯了？这可是宫门。」静兰松开她，

从怀里摸出一枚紫金龙纹令，塞进她掌心：「拿着，调兵。」「我不要。」她反手就要扔。

「秀丽。」静兰按住她肩膀，声音低下来，「李钊今天摆明要你死。三日找印？笑话，

那印此刻就在他府里。」「我知道啊。」她耸肩，「所以我打算今晚去偷。」「……」

静兰噎住，半晌无奈，「我陪你去。」「免了。」她把龙令塞回他衣襟，「哥，

你现在是死而复生的茈将军，露面就坐实紫家兄弟内斗。刘辉那臭小子刚登基，经不起折腾。

」「他经不起，你就经得起？」静兰声音发冷，「红秀丽，你什么时候能靠我一次？」

「靠你？」她抬手，指尖戳他胸口，「小时候你背我逃荒，半路摔进沟里，我磕掉门牙，

你忘啦？」「……」静兰揉了揉眉心，「那是个意外。」「意外太多，我就不敢啦。」

她咧嘴，露出那颗比别的，牙白半颗的假门牙，「哥，信我。三日后，我让全朝喊我爹。」

静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声音轻得像叹息：「别逞强。实在不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晦色：「哥带你反。」

「呸呸呸！」秀丽捂住他嘴，「少说晦气话。我红秀丽要活，也要活得风光，

才不要拖家带口跑路。」她退后两步，冲他摆摆手，「回见。记得帮我盯紧李钊，

那老狐狸要是把印藏裤腰带里，你就……」她做了个手刀，「割他蛋。」「……」静兰失笑，

「女孩子家，嘴上留德。」「德是啥？能吃？」她翻个白眼，转身跑向宫道，

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张扬的小旗。静兰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

唇角笑意渐渐沉下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退回的龙令，指节缓缓收紧。

「……不听话。」他轻声道，眼底闪过一抹暗紫，「那就别怪哥哥连夜给你擦屁屁。」

……夜沉得像一坛老墨。李相府，书房灯火通明。李钊抚着胡子，听心腹汇报：「相爷，

那丫头果然去了当铺，把陛下的玉佩当了四十五两。」「呵，眼皮子浅。」李钊冷笑，

「盯紧她，明晚之前，本相要她人赃并获。」「是。」窗外，一片瓦轻轻响动。

黑影贴着屋脊滑过，像猫，却比猫更轻。紫清苑伏在檐角，指尖摩挲着剑柄，眸色比夜还深。

「李钊。」他无声张口，「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全族陪葬。」风掠过，瓦片恢复平整，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同夜，红府旧宅。秀丽蹲在灶房，把四十五两银子排成一列，

嘴里念念有词：「买通守库小厮，五两；雇梁上君子，十两；剩下三十两……」

她掏出一枚铜板，「买糖葫芦，慰劳自己。」「**。」侍从杏子掀帘进来，小脸皱成团，

「真不用告诉静兰少爷？相府守备森严，您单枪匹马……」「谁说我单枪？」秀丽咧嘴，

露出白森森的牙，「我不是还有你吗？」杏子瞬间挺直腰板，「**放心！奴婢这就去磨刀！

」「磨啥刀。」秀丽把铜板弹她额头，「去，把去年咱们腌的，酸菜搬出来，

明晚我要请李相吃酸菜炖印。」「……」杏子茫然，「印也能炖？」「能啊。」

秀丽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炖烂了他的脸，看他还敢不敢拿空盒羞辱我。」烛火跳动，

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亮得吓人。窗外，月色被云遮住，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盘。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开口……「红秀丽。」

「三日后。」「你拿什么狂？」而屋内，女子把最后一块银子塞进荷包，"啪"地系紧袋口，

声音脆生生，像扇在谁脸上的耳光……「拿命。」「拿心。」「拿这天下，欠我的……」

「一个公道。」「酸菜炖印？」天未亮，李绛攸踩着霜花，踏进红府旧宅，听见这四个字，

脚下一滑，差点把状元袍摔成抹布。他扶着门框，俊脸扭曲，「红秀丽，你脑子被驴踢了？」

「啧，舌头还是那么毒。」秀丽蹲在灶台前，手持长筷翻缸，酸菜味冲得杏子直掉眼泪。

她抬头，冲李绛攸龇牙一笑，「状元郎，早啊，吃了没？」「看见你就饱。」

绛攸掸了掸袖口，嫌弃地迈进屋，「本官是来收债的。」「债？」秀丽眨眼，「我欠你啥？

良心吗？」「少装傻。」绛攸掏出一卷账册，「去年你借我三十两，利息滚到四十五两七钱，

零头给你抹了，还我四十六两。」「呸，零头抹了还多出三钱？」秀丽拿筷子指他，

「李铁公鸡，你咋不去抢？」「抢犯法。」绛攸微笑，「放债不犯。」「成。」

秀丽把筷子往缸沿一搁，「替我办件事，利滚利一笔勾销。」「说。」「今晚陪我去李相府，

偷印。」「……」绛攸沉默三息，转身就走，「告辞。」「哎哎哎……」

秀丽扑上去拽他袖子，「别怂啊！你当年殿试夜闯御花园的胆儿呢？」「当年我不知死活，

现在知道了。」绛攸甩袖，「李相府守备三百人，一人一唾沫都能把你淹成酸菜。」

「所以我才找你。」秀丽凑近，压低声音，「你嘴毒，去喷他们，我趁机翻墙。」「……」

绛攸气笑了，「红秀丽，你当我是喷壶？」「不不不，你是状元笔，一杆横扫千军。」

她双手合十，「拜托嘛，就一晚！事成之后，我再请你吃酸菜鱼，加两条香菜！」

「本官不吃香菜。」绛攸冷哼，眼角却瞟向她袖口……那里露出一角紫金龙纹，

是陛下贴身玉佩。他眸色微暗，「玉佩哪来的？」「当的啊。」秀丽耸肩，「四十五两，

童叟无欺。」「你疯了？」绛攸声音陡然拔高，「御赐之物，你敢当？」「陛下让我滚，

我滚得匆忙，忘还了。」她咧嘴，「反正他有钱，不差这一块。」「……」绛攸揉了揉眉心，

「红秀丽，你迟早把自己玩死。」「所以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她笑得牙尖嘴利，

「状元郎，来不来？」绛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弹了她额头一下，「利息翻倍，

九十二两。」「？？？」「陪你去，命价。」他转身，袍角划出一道冷冽的弧，「酉时三刻，

李相府后巷，敢迟到一文钱，本官撕了你。」秀丽捂着额头，冲他背影喊：「李铁公鸡，

你心黑得跟墨鱼汁似的！」「多谢夸奖。」绛攸头也不回，「记得带酸菜，本官饿了。」

……酉时，残阳如血。李相府后巷，杏子推着木车，车上垒着两缸酸菜，

酸雾冲得守门的护卫直打喷嚏。「干什么的？」「送菜！」杏子脆生生答，「相爷明儿宴客，

点名要红记酸菜！」护卫捂着鼻子，嫌弃地挥手，「进去进去，快走！」

木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车底暗格，秀丽蜷成一只猫，屏住呼吸。她听见绛攸的声音，

隔着缸壁传来，清清冷冷，像雪夜碎玉……「李相好口福，连酸菜都指定牌子。」

护卫认出绛攸，连忙行礼，「状元郎？您怎么……」「本官来送账册。」绛攸抬手，

指尖夹着一卷薄纸，「左相大人催得急，说晚一刻，便扣我半年俸禄。」「这……」

护卫犹豫，「相爷吩咐，今夜任何人不得……」「本官是任何人？」绛攸微笑，

眼尾挑出一点寒光，「还是说，李相嫌我口臭，怕熏着他？」「不不不……」护卫冷汗涔涔，

侧身让路，「您请。」木车与绛攸擦肩而过时，秀丽听见他极轻地敲了三下缸壁……咚，咚，

咚。行动。……书房重地，灯火通明。李钊抚着胡子，听心腹汇报：「相爷，

红秀丽果然当了玉佩，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很好。」李钊冷笑，「女子为官，

本就是笑话。本相倒要看看，她拿什么翻天。」话音未落，窗外"咔啦"一声脆响，

像瓦片被猫踩裂。李钊眯眼，「谁？」无人应答。他起身，推窗，夜风卷着酸菜味扑面而来，

呛得他直咳嗽，「什么味儿……」「相爷，是厨房送菜。」心腹答，「要不要……」「不必。

」李钊掩鼻，「盯紧库房，印信若有闪失，提头来见。」「是。」……库房檐角，

秀丽伏在暗处，指尖缠着细丝，一端系在瓦缝，一端咬在嘴里。她屏息，

听底下守卫换岗的脚步，一、二、三……换岗间隙，三息。够了。她翻身，

像一片落叶滑到屋脊，指尖轻挑，瓦片无声移开一线。月光漏进去，

正照在檀木案上……一方铜印端端正正摆着，印纽雕着狰狞兽首，兽眼嵌红宝石，

像李钊的秃头，闪闪发亮。秀丽眯眼，唇角勾起一点冷意。「找到你了，小宝贝。」

她手腕一抖，细丝垂下，末端系着一只小小铁钩，精准勾住印纽。正欲提起，忽听"吱呀"，

一声门响……「谁？」守卫抬头，寒刀出鞘，月光映出他惊骇的眼……屋脊上，

一抹绯红官袍猎猎作响，像深夜鬼火。「有贼……！」铜锣炸响，整个相府瞬间灯火通明。

秀丽暗骂一声，手上一用劲，铜印脱钩而出，"嗖"地飞上半空。她翻身跃下，人在半空，

一把接住，抱在怀里滚地，"咚"一声撞翻花盆，泥土飞溅。「在那！抓她！」

护卫蜂拥而至，刀光如雪。秀丽抱印狂奔，心跳得比锣还响，「李铁公鸡，你再不出现，

老娘做鬼也啃你九十二两！」「让让，让让！」绛攸的声音陡然从侧面传来，

清亮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他手持火把，袍角翻飞，像只白鹤冲进鸡群，

「本官奉相爷之命，查看库房！都让开！」护卫一愣，「状元郎？您……」「闪开！」

绛攸抬手，火把"呼"地扫过众人眼前，火星四溅，「贼人往那边跑了！追！」他随手一指，

正是相反方向。护卫们不疑有他，呼啦啦追了过去。绛攸侧身，一把拽住秀丽手腕，「走！」

两人七拐八绕，钻进假山暗洞。洞里潮冷，秀丽喘得像拉风箱，

「九、九十二两……记、记账……」「闭嘴。」绛攸低喝，声音却哑，「受伤没？」

「没……」她低头，看见铜印在怀里闪着幽光，忽然咧嘴，「李铁公鸡，我拿到……」

话音未落，洞外脚步杂乱，火光映出人影绰绰。李钊的声音阴沉传来……「掘地三尺，

也要把贼人给本相挖出来！」秀丽呼吸一滞。绛攸忽然伸手，一把捂住她嘴，掌心冰凉。

他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红秀丽，听着。」

「一会儿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印，从暗河走，直去御书房。」「记住……」

「别回头。」「……」秀丽瞪大眼，想说话，却被他捂得死紧。她看见他眼底燃着一簇火，

亮得吓人，像雪夜里唯一的灯，却偏要装成冰。「李绛攸……」她含糊不清地喊，「你疯了？

出去就是死！」「本官命硬。」绛攸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九十二两，

记得还。」说完，他转身，像一柄出鞘的剑，毫不犹豫冲进火光。「在那！是状元郎！」

「抓住他！」脚步、怒吼、刀鸣，混成一锅滚粥。秀丽蜷缩在暗处，指节攥得发白，

铜印冰冷，却烫得她心口生疼。「李铁公鸡……」她咬牙，声音低哑，「你敢死，

我就敢把你坟头种满香菜！」……一炷香后，相府后门。杏子推着木车，车上酸菜只剩半缸，

车轮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护卫搜完车底，挥手放行。暗格里，秀丽抱着铜印，指节泛白。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耳膜。「**，我们去哪？」杏子小声问。

「御书房。」秀丽睁眼，眼底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亮得吓人，「去找陛下，讨个说法。」

「可、可相爷那边……」「怕啥。」秀丽咧嘴，露出那颗假门牙，白森森，像小兽，

「老娘今天，就要让全朝知道……」「女子不但能为官，」「还能把他们的脸，」

「按在地上摩擦。」车轮滚滚，驶向皇城。夜风掠过，卷起车帘一角，露出女子紧绷的侧脸，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寒光乍现。而更远处的黑暗里，李绛攸被反剪双手，押向地牢。

他嘴角青紫，却微微上扬，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红秀丽……」他轻声道，「别让我失望。

」「九十二两，」「记得，」「还。」御书房外，三更鼓刚落，残月如钩，钩得人心发颤。